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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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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星稀的晚上,游子念和清明在自己宫里的小院散步。游子念已经怀胎7个月,听太医说,产前多散步有利于产子。因此,游子念饭后,总跟清明在小院里走动一下。
“小主,你还是坐下休息一下吧。”清明扶着游子念,停住了脚。
“清明,是什么声音?”游子念看到御花园方向,今晚似乎比平时光亮。而且,夜色中隐隐有些丝竹的喧嚣。游子念身子渐重,连皇后都免了她日常请安,因此,她不太离开自己的屋子,消息自然闭塞了些。
清明抿了抿唇,犹豫要不要说。替主子打探消息,是贴身丫鬟的基本技能。有很多事情,只要你把线索打探出来,稍作推理,就能明白一二了。主人不好问出口的,下人之间多套几下近乎,往往某些消息就如囊中探物般容易。
“皇上,最近也不太过来了。”游子念喃喃道。这几个月,皇上来看望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后宫的风向变了,变得太明显,她都感觉到了。
“小主……”清明终是和盘托出:“皇上,最近都在金才人宫里。听说金才人擅于理财,一连替皇上出了几个主意,国库渐渐充盈。皇上很是赏识她。”
“哦?现在不是到了各宫要落锁的时间了吗?怎么宫里似乎还有丝竹声?”游子念走到空寂的院子门边,那些音乐的声音更加明显。
“听说,金才人在御花园举办游园会,宫内的妃嫔们觉得新鲜,主子们大多有参加。只是,参加者要给一点点银子,说是凑个趣。我见小主身子重,怕有冲撞,因此没跟主子说。”
“又是银子?又是玩乐?”游子念冷笑了一下,金才人的那些生财手段,都是些腐化人心的玩意儿。皇上难道就此放任不管?皇上不管,那统领六宫的皇后呢?她管不管?
“皇后可有参加?”游子念轻声追问。
“没有。贺贵妃和周贵妃也没有参加。听说,金才人今日下午到椒房殿相邀,她陪着皇后用了晚膳便离开。”也就是,皇后虽然没有参加,但也没有反对。
游子念心里隐隐不安。她昨天收到父亲的信,信中提及皇上这几个月不再私下召见那些力主改革的官员,曾经大刀阔斧推行的新政也不了了之。反而,金才人的父亲金增源在杨尚书的力荐下,破格录用为金吾参军,能随供奉官随便出入禁中。这几个月,皇上连续颁布多项新政令,都城不再实施宵禁,大兴商市贸易,各种作坊酒肆崛地而起,民间一片歌舞升平。政令松弛的同时,国家增加了财政税项的名目。经过这几个月的实施,国库确实较之前有所充盈。前段时间,清流派官员提交奏折,希望多办些儒学书院,旨在提振民心,纯化社会风气。奏折在皇上手上停留了两日,最后还是被否决了。游大人冒死追问,得到回复是“不宜”。不宜,不就是不合时宜吗?现在什么东西最合时宜,就是玩乐,就是赚银子。这怎么能成为社会风气呢?品德追求才是立国之根,要是人人追求享乐实利,国家的根基就败坏了。游子念的父亲希望她能在皇上面前解释一番,希望皇上及时悔悟,从新回到力图政治清明的政改中来。
这封信游子念看了又看,她心里也很难过。她想起就是数月前,她跟皇上相处的那些时光。那时皇上雄心勃勃,心里就想着励精图治,做一个万世贤君。两人除了谈些风雅之事,更多是交换彼此关于清朗乾坤的理想。那些岁月是多么的动人,皇上的心意是多么的真挚。怎么才数月,皇上的想法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金才人!一定是金才人那些追逐黄白之物的低俗想法染污了皇上的理想。她要见皇上!为了她的孩子有一个清朗的世间,她必须努力唤醒皇上。
“什么?游婕妤摔了一跤?”皇上有点吃惊。印象中,游子念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怎么会深夜摔跤了呢?
“是,皇上。听说游婕妤半夜起床时,不小心绊倒。”刘公公也是头大,游婕妤素来不作妖,听说此次摔倒颇为严重,恐怕龙胎有恙,他不得不立刻禀告皇上。
皇上看了看身侧的熟睡了的金才人,他低声说:“那朕去看看吧。”
皇上悄悄起床,转身离开了。就在床幕关上的一刻,金才人睁开了双眼。她看着帐顶的承尘,玩味地笑了。
“小主,皇上来看您了。”清明得知皇上正往这里来,心里非常高兴。看来,皇上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主子。
就在游子念想起床的时候,皇上已经大步流星地步入屋内。“念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坐在床边,伸手扶住游子念的肩膀,示意她不用行礼了。
“皇上。”游子念看着在朦胧灯光中的皇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泛滥,化成泪水,簌簌而下。
“太医怎么说?”皇上扭头对着刘公公询问。
“张太医连夜诊脉后,说幸好小主平素身体康健,只是受了惊。”刘公公早已跟张太医确认过,游婕妤并无大碍。此时,他看到游婕妤苍白的脸,甚是楚楚可怜,他一时拿不准情况,因此,果断地选择避重就轻。受惊嘛,不就是可大可小的么。以后说法怎么圆,他都有办法。
“皇上,嫔妾惶恐。刚才摔倒,嫔妾就担心辜负了皇上,辜负了小皇子。”游子念轻轻靠在皇上身上。
“好了,没事就好了。张太医是杏林圣手,他并未候在此处,证明念儿并无大碍。不哭。”皇上心里有点失望。他心里的游子念韵情高洁,怎么现在也拿胎儿来邀宠呢?他现在正头痛如何提升财力和国力,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便少了,随之,来游婕妤屋里的次数也少了。但,他一向认为游婕妤心胸广阔,在家跟随父亲读过圣贤书的,怎么也拈酸吃醋,玩弄起矫情的手段了?
“皇上,念儿心里怕。”她也看到皇上脸上那一丝的不耐烦。今晚,她必须抓紧机会,跟皇上好好谈一下。
“哦?”皇上果然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
“皇上,念儿怕我们的孩儿出生的时候,黎民百姓都在追名逐利,道德沦丧,国不将国。”说完,游子念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霍地站了起来,一脸寒霜。
游子念咬了咬牙,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她觉得此刻,她背负的是江山社稷的良心。她坚定地逼视着皇上,一字一句说:“皇上,数月前,可是您在这屋里对嫔妾说,您立志创政治的清明,要德政,要让黎民百姓知荣辱,国家强。可现在呢?皇上,您大兴商市,青天白日里那些肮脏的勾当猖獗,黎民百姓见利废礼,这跟您想要开创的风气南辕北辙。嫔妾斗胆,望皇上回头是岸。”
“好一个小小婕妤,现在也来干预政事了?”这对皇上赤/裸/裸的批评,他心里顿时怒气冲天。他着手国家的经济先行的政策,朝堂之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对的声音。这些天,他一直顶着那些古板御史的压力,极力把初有成效的政事推行下去。他在朝堂上已经心力交瘁,回到后宫,还要受一个妃子的指责,他这个皇上威严何在。他没有忘记那些誓言,只是没有实力的理想,都是空中楼阁。此时,他急需要的是提升国力。那些德政,容后再说。不然,就单单一个东凌国,早晚把本国吞噬。
“那一个小小的才人,也能干预政事吗?皇上可知,金参军在禁中可是炽手可热得很。”既然话到此处,游子念也没什么保留。她很是看不惯金才人妖言惑众,收买人心那套。
“你!”说到这里,就是对他作为君王权威的挑战了。他推行什么政令,任用什么人员,甚至要宠幸哪个妃子,容不得旁人指三道四。皇上甩了甩衣袖,说:“看来游婕妤摔倒,伤的不是朕的龙胎,而是自己的脑袋。游婕妤,你好心休养吧。”说完,他就冷着脸,拂袖而去。
这是变相幽禁了。刘公公跟在皇上身后,临出屋前,抬眼看了一脸倔色的游婕妤。果然,刚烈的人,易折。幸好,他果断改站金才人的队。
从此,皇上就再也没有踏足游子念的宫殿。
大约过了十日,清明一脸焦急地跑进屋里,嘴里嚷着:“小主,不好了。不好了。老爷被收押大牢了。”
“啊?”游子念霍地站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
清明哭得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原来清流派官员不忍国道沦丧,不忍之前的清政改革废弛,决定推举游大人为首,相约在朝堂上以死相谏。不知为何,在朝堂上除了游大人外,只有寥寥数人挺身而出。开弓没有回头箭,游大人决定直谏到底,结果被杨尚书和陈阁老指责他包藏祸心,表面宣称政事改革,实际是挟持皇上,意图谋反。之前参与商议此事的清流派官员,有不少反水成为陈阁老的证人,一下子让游大人百口莫辩。就这样,游大人及那几名谏言的官员当场被抓。
她要救爹爹!可是,她之前已经狠狠得罪了皇上,她还能如何施救呢?现在后宫最得宠的是金才人,听说,金才人的建言,皇上也会采纳几分。仔细想想,陈阁老和杨尚书跟爹爹师出同门,平素私交不错,为何朝堂上要置爹爹于死地?谋反,可是要诛九族呐。对了,听说金才人的父亲最近跟两位大人走得很近。便是如此,恐怕金才人一定不会帮忙。还能有谁?还能有谁能救爹爹?
“皇后!”游子念急匆匆地往外走。这个时候,只有皇后能救我们了。
游子念只是被冷落,她没有被明令禁足,因此,她挺着大肚子,畅通无阻地来到椒房殿外。此时,她肚子里的龙胎,便是她唯一的筹码。她向椒房殿的郑姑姑塞了几枚碎银,求见皇后。
郑姑姑已经听闻游家出事了,因此,她并没有收下碎银。她行事随了主子,从来不跟后宫的人过多勾缠。她对游子念笑了笑,说:“婕妤请稍等,容奴婢去请示一番。”
过了一会儿,郑姑姑回来,跟游子念行礼后,说:“婕妤请回吧。娘娘说她需要安歇了。不见。”说完,她轻盈地转身离开了。
游子念一咬唇,摸着高耸的肚子,高声说:“嫔妾在此等候皇后娘娘的召见。”说完,她决绝地跪在椒房殿的正门。
平素,后宫大小道路上时不时有人走动。游子念跪了半个时辰后,发现今日的后宫分外冷清。此刻的后宫仿若空城,静得如坠幻境。
小腹隐隐作痛,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滑落。游子念心里对腹中的孩儿细细安抚,“我们必须撑着,我们不但要救外公,我们还要救皇上,救江山社稷的良心。”
大约连门后的郑姑姑也察觉游子念身体不适,她走到游子念的面前,低声劝说:“婕妤请回吧。皇后说了不见,便不见。您这样,要是小皇子有个好歹,您作为娘亲又于心何忍呢?”
游子念看得出郑姑姑动了恻隐之心,她气若游丝地说:“郑姑姑,你行行好,帮我跟皇后说个情。我可是有要事相告。”自称“我”,是恪守礼制的游子念放下身段的标志。
郑姑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再问问娘娘。”说完,她再次转身离去。
这次,她很快就回来了。她看着游子念已经风霜满脸的脸庞,说:“婕妤,请回吧。皇后娘娘不见。”她本欲转身离开,但游子念落幕的表情甚是可怜。罢了,都是可怜人。郑姑姑弯腰,低声说:“婕妤,你何苦呢?皇上又不缺儿子,除了已有的四位皇子,刚刚又有三位妃嫔诊出喜脉,其中便有金才人。”说完,她快步离开。椒房殿的宫门随即关上,游子念甚至听见落锁的声音。
游子念莫名有点想笑,她一扯嘴角,眼里的泪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主……”身后的清明关切地看着她。随后,她惊呼一声:“小主,你见红了!”
游子念撑不住,她感觉温热的血不断地涌出身体,渐渐她失去了知觉,重重地倒地。
“救命啊!来人啊!”清明不断呼救……
一阵冷,一阵热,游子念就在这种煎熬中悠悠转醒。她半睁开眼睛,便看到清明扑向床边,拉着她的手,哭得很是凄凉:“小主,你终于醒了?”
游子念下意思地摸了摸肚子,此时,肚子已经平坦了不少。她呆呆地看着清明。
清明哭成泪人,但她还是说:“小主你那日在椒房殿外见红,后来难产,小皇子出生时便没有气息……”
那个失之交臂的孩儿,游子念不是没有预感。她嘶哑着声音问:“皇上、皇后可曾来过?”
清明抹了一把眼泪,说:“没有。只是刘公公来看了一眼。”
那日,她跪倒在椒房殿,以死相逼也得不到皇后一眼。皇上也不再见她,胎死腹中的,何止是她的孩儿,还有她的理想,以及,皇上以德施政的决心。
游子念看着窗外,落下祭奠的一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