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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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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六月特别热,吹过的风也像带着火气。后宫里自然能提供各种消暑的冰品,但游子念只是一位美人,像她这种位份比较低的妃嫔自然无缘。家里要是有点关系或者有钱的,通过“打赏”一下那些宫人,自然能分得一点。
昨天,住隔壁屋子的陈美人在家人的打点下,获得一碗冰镇酸梅汤。陈美人甚至得意,且她一向看不惯游子念的清高孤傲,特意向她狠狠炫耀了一把。
游子念虽然并不特别在意一份吃食,但也不想拂了陈美人的颜面,还是奉承了两句。陈美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后,从家里带来的丫鬟清明便替主人不值:“大家都是美人,小主何必做低伏小呢?依奴婢看,就是挑软柿子的来欺负。”游子念笑了一下,便赏起前日才画的那副《春临山居图》来。
游子念长的十分出众,唇红齿白,肤若凝脂。最妙那一双含水的眼眸,总是带着真挚。腰肢盈盈一握,芊芊细步,甚是惹人怜爱。只是父亲乃七品文官,家境清贫。平日打扮甚是朴素,在这争奇斗艳的后宫里是一个另类。游子念能诗会画,平素吟诗作赋,寄情于清雅的艺术中。她不争宠,不邀宠,恍如世外寒梅,这份淡然在宫里惹下不少暗地里的非议。有人认为她性情高格,有人认为她虚伪善装。但她从来不刻薄下人,很多时候甚至对伺候的人多有体恤,因此,她在下人中颇得人缘。
同住一宫的陈美人和周才人依次获宠,这几天向游子念轮番的炫耀。听了几日阴阳怪气的话,想图个清静的游子念便带着清明躲了出来。主仆二人在花园里散步,清明看四周没人,便悄悄上前向主人提议:“小主,要不,我们也给司寝房一些打点吧。我听陈美人身边的丫鬟漏嘴说,他们给司寝房的嬷嬷不少的好处呢。”
游子念摇了摇头,便说:“不用。心随流水,随遇而安吧。我想在亭子里看会书,你替我回房间拿把扇子出来,可好?”清明点了一下头,便离开了。
游子步入前方的亭中。这个小亭子自身既没有精美的装潢,亭外也没有醉人的美景,纯粹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存在着。她却极爱这个仿若被宫里遗忘的地方,皆因这里甚少人打扰,她能静下心来体味书画中那些静穆的意境。
这日,她便拿来一副画,铺在亭中的石桌上,便细品起来。她过于入神,背后响起的脚步声都浑然不觉。
“你在看什么?”一把浑厚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游子念吃了一惊。她迅速转身,抬头一看,便又迅速低下头,给皇上恭敬地行礼:“嫔妾游氏向皇上请安。”
“起。”皇上回答。此时,御前红人刘公公上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游子念低着头,她看着自己的绣花鞋上的那朵白莲,静待皇上的离去。
“哦?游氏?”不消刘公公提醒,皇帝对游美人颇有印象。数日前他路过御花园,远远他看到一个女孩儿在桂花树下跟丫鬟打闹。她那肆意绽放的笑容是如此的生机勃勃,仿若身披着万丈光芒。她就像那株桂花,虽无艳色,但沁人心扉。在那生动的笑容下,深宫的富丽堂皇仿若失色暗淡。
热风拂面,游子念感到脸上有汗滴下,但她不敢擦拭。她正疑惑皇上怎么还不离去呢?不一会儿,她便听到那浑厚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是什么画?”
游子念惊讶地抬头,便对上那潭水一般深沉的眼眸,她迅速低下头,柔声回答:“是嫔妾闲时的拙作,上不得台面的笔墨罢了。”
“哦?朕可看看?”皇上已经走到桌前。
皇上的声音过于平静,游子念不辨喜怒。她抿了抿唇,转身捧着画,低身向皇帝奉上。
刘公公眼明手快想接过来,皇帝摆了摆手,亲自拿着画,看了起来。“这笔墨娴熟,意境缥缈,颇有长康公的韵味。”
“皇上谬赞了。长康公乃是画痴,画里挥洒的岂是笔墨,是一股真气。嫔妾惶恐,实不敢与之相比。”
“哦?世人皆称颂长康公画作的仙灵和深韵,唯独游美人看得出‘真气’。给朕说说,何谓‘真气’?”
两人就画作的境界高低聊了起来。清明拿着扇子回来的时候,却看到自家主人不知为何跟皇帝争论不休。想起入宫前游夫人的嘱托,她欲哭无泪,打算赶紧上前提个醒。她一走进,刘公公便挡着她,并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此时,清明看了一眼,皇帝面上并无诘难之色,她便退到一旁静候。
刘公公长舒一口气。今日镇守边关的节度使送来的奏折,报告邻国有异动,皇帝看后心烦至极。出来散步之前,他已经在勤政殿里砸坏了两个笔洗。皇帝心情不好,身边伺候的人俱胆战心惊。难得皇上现在跟游美人论画而忘却一时的烦恼,他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聊得忘我,一旁的刘公公看到天色渐深,婉言提醒:皇帝该到皇后宫中用晚膳了。
今天早上皇上跟太后请安,临走时太后提了一句,入夏后,皇后身子不适,咳嗽久久不断。皇上跟皇后是少年夫妻,近几年皇后因年岁渐长,已经不再伺寝了。除了祭祀的场合,皇后甚少露面。但皇后始终是一国之后,听到皇后不适,皇帝中午已经传话到椒房殿,他傍晚是要去看望一番。
皇帝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居然过了这么久。他虽然心里有点惊讶,但面色不显。随后,他就摆驾去了皇后的宫殿。
目送皇帝离开后,清明开心地跟游子念说:“小主,您可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要是得了皇上青睐……”
“清明!慎言。”游子念打断道。
清明立刻闭嘴,但她看着主人欲言又止。清明是忠仆,在宫里主仆两人相依为命。游子念终是不忍,解析了一句:“天子穆穆,恩宠不是我们能祈求的。你回去后,对谁也不要说,知道吗?”清明看着主人认真的表情,默默地低头。
皇上在椒房殿用过晚膳就离开了。今日不是初一或十五,他不需要歇在皇后的宫中。摆驾前,皇后相送。她面容沉静,刘公公无法猜透她的心思。
回到寝殿,皇帝继续翻阅奏折。刘公公在一旁伺候。他挑高了油灯,殿内更光亮。转身,他看到小徒弟在门外露了一下脸。他看着皇上看奏折得专注,悄悄走到门边。此时,小徒弟向刘公公恭敬行礼后,附在耳边低语:“芳华宫来人询问,今晚是杨昭仪伺寝。”
刘公公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小徒弟精明地补充一句:“亥时了。”
“亥时呀。”刘公公想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挥笔疾书的皇帝,说:“皇上一般亥时后不再召幸。你回话,让他们先回宫吧。”
“是。”小徒弟低头退了出去。
“正清。”皇上在殿内叫唤了一声。
“在。”刘公公急忙上前。他将旁边的奏折递给皇上。皇上刚才已经听到声响,他想起杨昭仪,那方正的脸,像极了她的父亲杨尚书。今天杨尚书又在朝堂上暗地里顶撞了自己。他收受三万两贿赂的证据,被陈阁老拦了下来。朝内沆瀣一气,乌烟瘴气。朝廷被这些重臣把持,皇上心烦至极。
皇上心里有气,今晚是故意不去杨昭仪宫里的。杨昭仪那些邀宠的招数,也让他厌烦。
刘公公一直低着头伺候,此时,他发现皇上下笔的速度减慢了。他眼珠一转,猜度皇上是否心思有变。于是,他试探地提醒了一句:“皇上,亥时了。”
“哦?”皇上似乎未有所觉。
“是的。皇上,龙体要紧,暑气盛隆,莫侵扰了龙体,要不,早些歇息吧?”刘公公恭敬地询问。
“也罢。”皇上放下毛笔,疾步入内殿。刘公公赶紧上前,正欲替皇帝宽衣时,看到皇帝对他摆了摆手。
然后他听到皇帝轻声说了一句:“召,游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