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川闻》松钗

4、四 容家确是武

　　容家确是武将出身，却也不是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江鄞与江烜虽是兄弟，终是要为了那个位置撕破脸。江烜即是秦王，定然不是如何昏庸之辈，顶多对男女之情多少不开窍些罢了。
　　皇帝隔五年之久尚且要封赏爹爹，定然是涌泉报恩之人。来日，爹的仕途只会一帆风顺，再节节高升。武将，意味着兵权。从清晏河来的，没有背景的小家族，他该是放心用的。三年后的婚约又如何，终是为充秦王羽翼的。
　　我嫁过去，自然意味着容家与秦王的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我今日选择离开，且不谈论爹爹的官途，秦王终是失了一条臂膀。
　　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可不是江鄞与江烜。而是继承江山的储君之争，选择的是靠山。
　　其实，我明知，我对江鄞几乎一无所知，也许江鄞于我一切不过逢场作戏，只是不愿他三弟得到那个位置罢了。江烜待我好，我不想教他失望。可我对江鄞，却舍不得拒绝，即便我只是他的棋子。
　　我不能走，也不想嫁。
　　如今想来，那一夜定是这几载之中，我最清醒的时候了。
　　我同他说了，不愿嫁的。他抬眸，眸光一闪，嘴角噙着笑，拍桌而起：“阿烟．．．好！我定助你。”
　　后来，依旧是平乐四十年，太后薨了。秦王乃皇后所出，皇帝又是太后亲出，故下旨皇室子弟皆要守孝半年，秦王独三年以示孝诚，也教天下人传颂。可见皇帝的确重视秦王。
　　婚事自然往后延了三年。
　　我大概也对此猜的八九不离十。听闻太后本就年事已高，却迟迟不肯放手前朝，大家都不耐烦的长手妇，驾鹤不过是早晚之间，他只是．．．
　　心中不知填满的是恐惧还是感动，他确是个冷血的人。毕竟是生长在皇宫，尔虞我诈，生存之计和利益所驱罢了。
　　也许，江鄞是对我有心的，他不愿我嫁与旁人。

　　转眼间，也将要入冬了。宅里添植了许多样式奇特的梅，都是含了苞的，雪早早落了，覆了满院，那池子里的碧色荷叶早就枯了，我还没有看够。常常思念未疏，若是她在，一定不会有如此寂寞的日子。
　　那时，过了守孝，江鄞在秋日里常来，与我说镜川城里的趣事，偶尔偷偷带我出去逛街。
　　我喜欢江鄞牵着我的时候，他身上有清冽的兰花香气，是一种温温润润，有些甜腻的味道。我曾问他为什么熏这样的香，他说猜我喜欢甜的，刚好家中有这种香，而我大概也会喜欢。我确实很喜欢。
　　而后中秋那日，他带我去車青山上看月亮，只有我们二人。
　　他带着我也可以轻而易举的飞起来，一盏茶的功夫便可以到。我有些怕高，他将我揽在怀里，一手轻轻拢着我的头，他怀里，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而江鄞的下巴搁在我头上，他说是为了挡风，我抬头，看起来就像是在亲吻他的喉结。
　　我悄悄笑了，多希望他飞得再慢些，最好一辈子都这样，都停留在他怀里，都可以呼吸他的气息。
　　平乐四十年的中秋夜，我没有与爹娘一起，没有与我本该要成婚的人一起。
　　是与喜欢的人。我猜，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那一夜的月亮，就嵌在云幕之后，薄云来去，月朗星疏。好似永远也不会落下，好似一辈子我都能与江鄞在一起。
　　他寻了一棵看起来颇有年岁的树，高出其他的一大截。我们坐在树上。
　　江鄞在我边上望着月亮，眼睛里映着漫天稀疏的星星，睑间的红痣好似勾人心魄。
　　他忽然转过来，见我正呆呆地看着他，失笑了：“看我作什么？”
　　他笑起来也很好看。化了凤眸的霜寒，只可见无边温柔腻来。
　　“我好看么？”他问得很认真。
　　好似一阵滚烫攀上脸颊，我大概是红了脸。
　　再一次，因为他，有了不一样的悸动。
　　“我在看月亮呢！”我在说什么胡话？？出口后，便后悔了。
　　他拍腿笑得舒朗。我再次颇为羞愧啊！看着他，似乎又是魔障了般，看着他绯色的薄唇，好像也很甜的样子．．．
　　“江鄞．．．”我叫他的时候应该蛮呆滞的，他的表情是在憋笑，却故作沉声地嗯了一声。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心中只觉得，好想尝尝．．．
　　“阿烟．．．”他持着我的双肩，我才清醒过来。
　　佳人在前，贴着的薄唇清清凉凉，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却不是安山醉那般甜甜的感觉。似乎是眼中流露了什么嫌弃的意思，不过他一定不知我在同他将一壶酒做比较。
　　“是不满意么？”他讲话几乎是贴着我的唇，每一次张口闭口都重新贴靠，他深深望着我，眼底满是笑意。
　　我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觉得，其实也不错。
　　刚要离开，便被他又将头拢回去，他贴上来，似乎有些动情。
　　平乐四十年的中秋月夜，古树枝桠交织交错，细小的叶在夜风中簌簌舞动。月下花前，江鄞轻轻吻住了我．．．

　　前几日，江烜遣人送了几件大氅。爹娘很喜欢，我却愈发怅然，有段时日未见江鄞了。
　　昨日爹的同僚送了几位女子到爹房里，爹都收了。
　　现在家里更热闹了些，东边娘的颂仙阁却冷清了。大概世间男子都是一个样子的，哪怕我爹曾经很爱我娘，他愿意给她剥虾壳，剥橘子，愿意听娘数落他衣物上的污渍，愿意和娘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我浇花。可现在，他却要去疼爱别的女子了。尽管这不妨碍爹继续爱娘。
　　我想，江鄞以后应该也会这样吧。其实我不愿意江鄞去爱别人女子。尽管我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是爱。但简单来说，我一定不愿意听见江鄞和别的女子一起去看月亮吧。
　　今日又在花园里玩了一整天。回到房间时，却发现江鄞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大概是在等我。
　　“阿烟，我要回清晏河办事，可能很久不能来见你了。”他歪着头，眼神似乎是在询问。
　　“带我去吗？”我有些激动，已经将一年没见到未疏了，若是回去，能和江鄞待在一起好久，还能去找未疏玩！
　　他站起来，轻轻将我揽在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留了封信在房里，如果爹娘发现我走了，也好知道我不是被抓了。之后，我便带了惜安一起走了。

　　平乐四十一年，我与江鄞在清晏河过了年，未疏似乎是搬离了清晏河，留下的只有王氏的铺子了。
　　爹娘有时会给我写信，他们都以为我与未疏在一起，我得知三姨娘怀上了孩子，心中总不是滋味，大概娘也会难过吧，不过世人不允许她难过。
　　江鄞平日里总会出去办事，那时我和他一同住在他清晏河的院子里。听闻惜安父母今日也过得不安生，我允她回去了几日，顺便给了些银两。她很小就来了容府，可惜我与未疏玩的好，从未与她亲近，也算是亏欠她的。
　　平乐四十一年一月十八，今日是他的生辰。
　　我知道了江鄞喜欢山楂的酸甜，喜欢回洲的雀舌云云。他真像一个有脾气的小姑娘，我总是笑他。
　　今日，惜安说他吩咐了去绮湖画舫议事，不必等晚膳。
　　我准备去找他。
　　我昨日在兰芷阁订到一罐上好的回洲雀舌，又早早在缮月楼定了一只玉佩。那是我从前与未疏常去买首饰的地方，他家的玉水头最足，生意做的实在。
　　刚过午膳，我便去取了玉佩和雀舌。那玉佩刻的是車青山的样子，山上一轮圆月。我觉得颇有纪念意义。
　　我回到院子里与自己下棋，又乱走一通，心中满是江鄞的样子，他若是见到我去，一定很惊喜！
　　我终趴在凉亭里的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已近了晚膳的点。我冲回房间包好茶叶和玉佩，火急火燎的出门了。
　　绮湖是我们初遇的那个湖，离江鄞的院子不远。我到了画舫时，它靠在岸边，也没什么侍卫，我猜是江鄞在休息了，便悄悄上了去。
　　“你当真了？！”我刚靠到门口，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这声音十分熟悉，我一时之间却想不来什么。
　　眼下，我一手还贴在门上，一手抱了送给江鄞的礼物，心中已然风起云涌。
　　我们还未成亲，他便在与别的女子相会了么．．．
　　我只觉得眼眶更沉重了，贴在门上的手一瞬脱了力。我悄悄侧身，靠在门上，继续听着。
　　“当初是当初，现在不一样了。”江鄞声音低沉。
　　看来应该是江鄞的情人，可能认识的比我更久些，现在还在纠缠吧。
　　我突然有些委屈，想到江鄞也亲过别的女子，似乎一切都是自作多情。我低下头，眼泪立马掉下来，砸到我手中要送给他的礼物上。
　　“你可别忘了我们的．．．”那女子似乎已经气急败坏。
　　我登时愣住，这样明丽又娇俏的声音，不正是伴我十几载的王未疏．．．
　　我只感觉天边乌云滚滚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好像落入几千万里深的海，所有恐惧与晦暗都涌到眼前，可脑中却一片空白，我几乎要窒息，一瞬间脱力，摔倒在地。
　　我似乎听见，玉佩碎了．．．
　　“谁！”是江鄞的声音。
　　他这样武艺高强，方才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么，应当是与王未疏说的太动情了，根本意识不到有我的存在吧。
　　他们既已相识，为何未疏又要一次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何江鄞一次次都要装作对我很好。
　　门被用力的打开，在我脸上落了一阵风，就像是扇我的一掌，好让我清醒。
　　我那时一定狼狈又可笑。江鄞看到我，我只能在泪水中看到他模糊的影子。
　　“为什么要骗我．．．”我实在是忍不住，我选择了江鄞，他却要负了我。
　　江鄞皱着眉，轻轻蹲下来将我揽入怀中。
　　“何时骗你了，哭什么，都成小花猫了．．．”他的声音像温热的安山醉，醇得教人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