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515》南容岑

5、结束

　　接下来的几日，正巧中秋佳节，学堂停了几天的课。匪席得以闲下来，原先被重逢的喜悦而沾满了头脑，现下，她却要思考，花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思考。常常一闲坐就是几个时辰，吃茶无味，不思用餐，夜里常常自己以为在自己编织的梦里睡着了，偶后又发现自己根本还很清醒着。每日每日的疲倦和烦恼，偶尔思念的满足和苦涩。

　　南宫泠几日来身子也不甚舒服，极少出门出诊。呆在房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吃茶无味，不思用餐，夜里连常常浅眠也无。每日每日的……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寻常，也都闭口，不咂舌，不打闹。一时南宫泠的院中清冷十分。

　　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匪席深爱着另一人而却只是自己的朋友的这个事实。原先他以为自己的那些隐忍是源自自己的释然，因为自己的勉强不来，所以自己似乎能够放开。而那每每看到匪席，想到匪席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和想要保护她，关心她的冲动，只是自己那时爱上匪席时养成的习惯，要改掉很难，总有一天会淡化。可是，可是，原来这一切都背离了自己起初的意愿和想法。原来，南宫泠怎么知道，自己一直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因为匪席那个深爱的人的远在天涯海角，原来自己的心里其实一直存着那些侥幸。以那个朋友的名义，关心她，保护她。表面仿佛不逾矩一行一动，可是心里却不知早早放开，越陷越深，由爱上匪席到深爱上匪席，这份感情，自以为总有一天能够打动匪席，而越来越沉重的，因为不能回报而不断加重的匪席内心的负疚感，她早已无以复加了罢。

　　以为自己早已经放开，没想到真心祝福匪席的心情下，却蛰伏着仍旧想要得到的阴谋。该说自己的可怕吗，自欺如是。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再在乎。原先曾在自己心中想象了无数次的看到，听到匪席对花满楼的感情的流露的情况，已经扎得自己的心麻木。没有想到，千万次想象都抵不过一次真实的再现！自己是那么地伤感与匪席心间的距离，莫名地纠结吃味于匪席见过花满楼的事实。

　　南宫泠难受非常，正受着十分的折磨。他看到了自己的这一份感情的错误，终于明白自己永远都到不了匪席心里最深最柔软的地方。发现自己其实虽然不要求什么回报，但实际上却是在索取最大的回报，他在以此索取匪席兴许会被感动或是因愧疚而怜悯他的心！此时他需要一个现实，一个残酷却能使他觉醒的现实。

　　暗下决心的南宫泠，调试好自己的心情。又恢复了自己出诊的安排。

　　这边还在一直思考着的匪席也有了一个自己思考的结果。

　　翌日，阳光普照，是个不错的晴天。匪席早早起床，时隔多日，终于又来到凉亭，随意靠着靠椅，一面举杯饮茶，偶尝些桌上摆的甜点，一面专心看着手中的小镇晨报。南宫泠也不晚，与匪席一同在凉亭用早餐。尔后两人各自散了。几天的思虑让两人都有了苍白的脸色和活跃的神采。他们相视一笑，温和得不可思议地美好，有了释然的准备和默契，他们都觉得看到了对方的和自己的下一步和希望。

　　匪席一路寻去，找到了花满楼落住的藤桂客栈。正巧了此时在客栈一楼角落里用早餐的花满楼。匪席施施然朝他的座位走去，翩然在花满楼对面的位置落座了。花满楼闻声抬头，用失焦却亲和的目光看着自己对面位置的人。他不知道，他正对上了匪席此时凝视他的目光。四目交错，本有很多无言的情感可以交流。可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是唱不起来的。匪席眼中趟过一丝极轻极细的的悲伤婉带，依旧深情凝望花满楼的眼神，不知何时的，一直牵着的笑影。花满楼诧异于这样的沉默，很快温和一笑，道：“这位姑娘，是否来讨上次竹排相撞的赔？”

　　“不是的，公子。公子你可以辨别出我的气味吗？”匪席淡淡答道。

　　“恩。你知道的，一个瞎子的鼻子总是比常人要灵敏些。”

　　“那，我的气味，公子能想起还在哪里闻过么？”

　　“恩……”花满楼陷入了沉思，微蹙的眉头，匪席没由来的心动。

　　“你是，你是……五年前那个险些被虎食的小女子！”

　　匪席闻言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和幸福，尔后又陷入了忧郁的悲伤中。幽然问道：

　　“你何以记得呢？五年前的事了。”

　　“因为我发现你的气味自我那日救了你之后，就一直跟随着我了三个月。”

　　“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峨眉四秀之一石秀英小心翼翼对你说，‘你会记住我的气味吗？’我就在你的近旁。她对你说，‘万一……我哑了呢？’我就在你的近旁。她抓起你的手，触摸她的脸，让你记住她的脸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近旁。她死在你的怀里的时候，你那痛恨自己不能救，不能看她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近旁。上官飞燕出现在你和石秀英的尸体旁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近旁。……其实，我一直在你的近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喜欢我？”

　　“恩。你喜欢我吗？”

　　“我……”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的感情有些荒谬。五年前萌发的感情现时才来说，意外而又让人高兴的是你起码还记得我的气味，也就是说你起码还记得我这个人。可是可是，五年前我走得太匆匆，你走得太匆匆，我来不及说，来不及与你说。现下，重逢着你，我的感情未变，我只想知道你给的答案。无论什么都好，五年前的，五年后的，都好。”

　　花满楼略一停顿，刚要开口，“我……”突然，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笔直地在匪席的面前倒了下去。匪席简直不敢想象。察觉到了异样，急忙上前探身颤巍巍伸手查探花满楼的鼻息。还有气息，匪席大松一口气，正是不明所以之时，身后猛然响起一个声音：“他中毒了。”转身一看，原来是陆小凤。

　　匪席感到疑惑：“可是，花满楼功夫那么高……”

　　“就凭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就足够转移花满楼警戒的注意力了。”陆小凤抢白冷冷道。

　　匪席一阵自责，不知如何是好。

　　心下却有一个打算，问道：“那他中的是什么毒？”

　　“……”

　　南宫泠的房里。

　　南宫泠神色严肃，听了匪席的描述和陆小凤所说的毒之后，南宫泠面露为难。匪席觉察到了，试探地问道：“没救了么？”

　　“也不是。只是这需要一味极难找的药材。”

　　“他面是至寒之相……莫非现下缺少的就是上次医治小狐他娘亲需要的那味药材？”

　　“正是。可是这一味药材极少见，难以分辨又极难采摘，唯亲眼见过它方能保证不会采摘错误。放眼桃花镇，目前只有我见过这一味药材而已，而现下又有一个村在闹瘟疫，急需我的诊治，我抽不开身去寻。而花公子中的毒又不能拖上十天半个月的。唯七天的时间，其间内医治方能为他续命！”

　　匪席闻言，感到沮丧，但很快又有了一个主意。

　　她迅速与还要赶往闹瘟疫的村医治的南宫泠告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修书一封，收拾了一些细软就掩门出去了。

　　在这个桃花镇，除了南宫泠，还有一个人见过那一味药材。

　　就是匪席自己！所以，匪席当然是去寻药……

　　晃眼，正是七天的期限到了。风尘仆仆的匪席，双眼通红，身上多处摔伤，却兴奋地一进门就直奔着凉亭来了，跌跌撞撞冲进了南宫泠的房中。正静坐养神的南宫泠被响声惊动，意外惊喜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匪席，尔后，看到匪席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一味药材，他的眼神迅速暗下去了。他躲避着匪席光彩的目光，别转开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知从何说起，不知该如何对她说！她本已消弱，现下如此消瘦，都是为了她心中那个最爱的人！

　　匪席很快察觉到南宫泠，立马灰心恐惧地问道：“他……我来晚了吗？”

　　“他……他们……走了。”南宫泠吞吞吐吐，觉得用尽了浑身气力，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完。

　　“什么……走了。”匪席有一刻呆滞，无法咀嚼出这句话的正确意味。

　　“你说……他们走了？”匪席还在愣神，不可置信的咀嚼着上一句话。

　　“那只是一个骗局，他们已经走了。”

　　南宫泠心一横，索性全说了出来。

　　“这样啊……”再不言语。

　　沉默。

　　还是沉默。

　　兀地，“扑通”一声，匪席应声倒地。

　　……

　　梦里，是灼人的痛。匪席觉得自己周身仿佛着火一般地在蔓延着灼人的痛。她想要逃脱，却挣不开。意识在一点一点地不见，好像灼人的痛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前方有一道明亮的光芒，匪席一直朝着它走，却感觉到属于自己的生命好像在一点一点流失。“什么，什么这么地聒噪，总有人在喃喃耳语，不能让我安静地走吗？很快了，我就快追到那道光亮了。啊！什么！是什么如此灼痛了我的手。我想甩开疼痛，却不能动弹。仿佛是液体一般的东西。对了！我不是已经渐渐不感到痛了吗，为什么又会这么痛呢？好奇怪。那道光亮又是什么……”

　　……

　　“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欺骗便欺骗，你要走便走。为什么还要欠我一个答案。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不要模棱两可，不要敷衍了事！”一直守在匪席身边的南宫泠不小心睡过去便被匪席的这番咆哮惊醒。床上的匪席挣扎着，捶打着自己，嘴里叫喊着，放声哭着……南宫泠阻止她不得，不得不抱住她以钳制她疯狂的自虐行为。可是怀里的匪席不安分，仍旧挣扎着要挣脱南宫泠的钳制。南宫泠与匪席僵持了一段时间，起初疯狂的匪席渐渐安静，靠在南宫泠的怀里，一直闭着自己的眼睛，安静地哭泣。南宫泠看着这样的匪席，感到窒息的心痛一阵又高过一阵地掩埋了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默默地陪着怀里的匪席安静地落泪。泪才一滴，滴落到了匪席的手上，原本安静哭泣的匪席，抽搐了一下，便陷入了毫无征兆的晕厥。

　　为匪席检查过病情，并无病变。安心下来的南宫泠，突然不想离开，就那样抱着匪席，深深，在她的耳边说了这许多年，她不曾知道的时刻，她不曾知道的感受，她不曾知道的情感，她不曾知道的记忆……

　　隔天，匪席就醒来了。醒来后的匪席，很平静，拒绝了南宫泠的继续治疗，再次开始了讲课的平淡生活。谁，再也没有提起过关于花满楼的话题。

　　十天就这样过去了。

　　一日匪席再次于黄昏未满时分前去游湖，时下，她的心已经泛不起当初与花满楼重逢的涟漪。十分突兀地，匪席于溪边岸上的一棵桃花树上看到一个被挂着的人。她赶忙靠岸，上岸查看情况。

　　当她费了十分的努力，终于在不堪重负让那个人摔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下算是安全地弄下了那个被挂着的人的时候。她如此近地闻见了那个人很重很重的呼吸和那身上熟悉的味道。心下有几许猜测的匪席一时不敢去推开此时摔在自己的身上的那个人，去看看他的面目，因为害怕会有可怕的事实直接展现在她的面前。可是，听着那个人越来越弱的气息，她不得不伸开自己颤巍巍的手，去推开那个摔在自己身上的人。

　　果然，呈现在匪席眼前的是南宫泠痛苦而全无血色的脸。匪席浑身一颤，马上就要把南宫泠背上竹排。忽然，南宫泠拉住了匪席的手，睁开了眼睛，深深凝望着匪席，不让她动弹。喘着轻气勉强说道：“匪席，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认清了既定事实的匪席，沉痛却又依旧不能动弹。她点点头，温和笑问：“恩。你问。”
　　“我爱你。我要你的答案，我要你再拒绝我一次，明明白白地拒绝。”南宫泠憋着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尔后，气息明显弱了一半。静候着匪席的答案。

　　“我不爱你……”毫不犹豫，爱过、经历过的匪席知道这个答案对于南宫泠的重要，一如花满楼那个答案对自己的重要。

　　“哈……这样……我就……可以……重新……正式追求你……因为我还是……爱你……”言罢的南宫泠，大大松了一口气，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脸上有笑影，是像匪席给人的感觉那样的温和，还有幸福的安详……

　　自从福娘死后，匪席就十分惧怕尸体。此时，匪席看着自己怀中斯文秀气的已经冰冷了的南宫泠，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有种想要逃得远远的冲动。她害怕尸体，又舍不得离开。她强忍着腹中一直翻涌的呕吐的欲望，想初见南宫泠时那样，将南宫泠的尸体背上了竹排。让他随着溪流的漂流回到岸对面的家。而自己则留在了这边的桃花林里，她甚至不敢和南宫泠共渡一笺竹排。
　　十天后，匪席身上的疟疾再次发作，死在了延绵方圆几十里的桃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