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渐入暮春 ...
-
府上来了一位小客人。
按理说果子狸生在山林中，白日也不常能见到才是，而且冬春时节多在休息，怎地突然便从院墙外头跐溜一下跳进来呢。
要不是她刚才恰巧在后院中为花圃浇水，还碰不到它。
就顺便半盆水浇下去给果子狸冲冲身子，然后趁着周围无人指责她不合礼数，用衣裙裹着它简单擦了擦。
手上不停地顺着毛茸茸的，还未干透的背毛，李寒灯回想起很早之前慕清犯古怪，温柔待猫一事，叹他情绪反复、捉摸不定，开始担忧起这个小家伙或被发现的未来。
再者，若是少爷发现之后洁癖症发作，也不知会不会发狠了勒令以后一经发现野畜就要大扫除一番，但时候工作不免要劳苦许多。
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时间，托人送回山上去放生。
那么最好的人选便是偶尔来帮忙，会定时去山野间砍柴的伙夫冬生哥。
怀里的果子狸看起来尚且幼小，小小鼻头凸起，四肢缩在一块，抵着因仰面而全然露出的腹部，微微眯起的双眼仍让人能辨得睁开时的轮廓圆润，依稀泛着欢愉的水光，看来是被她安抚得极舒服了。
不稍几秒，它大抵是觉得这个怀抱温暖而安全，大方换了个面，一边拱着小屁股、伸展着尾巴，彻彻底底将最是柔软脆弱的地方展示在人类眼前。
李寒灯实在是不怎样擅长照顾小动物，虽疼它可爱，但心里锁定好人选，笃定了要赶快送走、不可留恋，又多撸了几下软乎乎的肚皮。
“灯灯？”
午休时间，佣人们一般都在寮舍里小憩休息，粥粥是正巧有事经过北院门口。
“你来得正好，喏，从外头偷跑进来的小东西，可爱吧。”
托着果子狸的身体往前送一送，小家伙眼里立刻露出亲人的神色，叫人看了如何不喜欢。
“你还懂得驯兽！”
粥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曾在与小姐妹的聊天中说过，凡是看起来摸着手感松软的动物，她都觉得无比治愈。
想到这点，李寒灯便觉得此事更加稳妥，说着就要将臂弯里的果子狸先送过去，“你抱抱它试试看，它很亲人，也不动怒。”
然后再拜托她把果子狸转交给两小无猜的冬生，好放归山林。
谁知喜爱的毛茸茸之物近在咫尺，粥粥却缩了缩手，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看过来。
“怎么了？”
“我对这种小东西的毛过敏，摸了便会浑身起红疹子。”
“红疹子？这样啊......”想起自己前世也是容易过敏的体质，李寒灯眸光不复明亮。
两眼仍旧依依不舍挂在那懒洋洋的果子狸身上，粥粥心里腾空升起一个古怪，但言之有道的念头：如果话本里说的真真的，少爷转世重生也一定还是这般黏着灯灯不放，且不同他人亲近，自如撒娇的小生灵吧。
要是让李寒灯知道，粥粥近日和翠柳走的近了些，竟将话本里的奇谈怪论满满装于脑内，私心里更是舞到蒸煮前，她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
慕清哪里会是这样娇丽小型的动物呢，不是狂奔撒野的大金毛就不错了！
回到现实来，粥粥的当即拒绝，并没让李寒灯全然失去希望。
毕竟她本来就是想直接去找冬生哥的。
这边与粥粥一别，李寒灯立刻去后厨蹲点，等待稍后就要运柴过来的童冬生。
结果便撞上了似是小憩的树上坐着的二人。
她左右无法出声打扰，更惊讶于昭银同那新来的小姐姐挨得不远，一副融洽的样子，顿时脚步放慢放轻，想要独自溜进厨房，正好看看有没有零嘴可以给果子狸吃。
哪知怀里的小家伙这时候又不安分了，突然小腿一蹬，欢快跳出她的怀抱，端的是个措手不及。接着小耳朵一竖，踩着春日里软乎乎的泥土不亦乐乎，滚了一身的草屑后睁着大眼睛回头看她，俨然是试图撒娇。
方才算是白冲洗了，李寒灯正欲拉下脸来抱起它，凶它不听话乱跑，上头传来昭银的诘问，“何处来的小畜生？”
他虽毒舌，却也不会这样低端阴阳自己，李寒灯敏捷抓住果子狸的命运般的后脖颈，提溜它细长液体一般的身体拎在空中，抬头对男子道，“可能是觉得呆在山洞里睡觉无聊，自己一个人跑进来了。”
翠柳心里想着少爷的暧昧态度，对李寒灯本人可谓是肃然起敬，愣怔一刻便立马翻身下树打了个招呼，不忘临跳时拉扯着昭银，示意他也跟着下来。
阮昭银是什么样的人，冷情冷性，高超武功伴身的打手，却也似顺从一般微仰了仰下颌，对少女的逾矩不置可否，一息间又现身于她的身侧，如黑色的影子。直叫李寒灯暗暗惊异，想要揶揄开口怼他一次，却被他可能是想要遮掩什么情感而故作的狠戾面目给逼退了。
“这是？”翠柳上前问道。
今日故事的主角果子狸此时还被李寒灯揪着脖子领，倒是自得其乐地在风中舒展着四肢，或许是想散掉新鲜泥土的味道不一定。
为它简单摘去毛发上零乱的草儿，李寒灯也不想继续揣着这个小泥球，见翠柳有意，就轻轻将其换到她手上提溜，“果子狸，挺温顺的一只。”
小家伙貌似比起捡到它的温柔的人，更对这位瞳色浅淡的好看的人一见钟情了，一下子就钻入翠柳的怀中，可劲地扭动身体，把泥渍甩得到处是。
昭银怪异瞥一眼翠柳，“嘁”了一声，“畜生就是畜生，快快把它送出去，不然少爷发现，有你好收拾的。”话是对着李寒灯说的，眼睛却直直扒着那一大一小。
脸和衣服都被弄脏了还傻笑，简直是比李寒灯还要傻。
她举手投足颇有风度，现在看这不拘小节的样子却不像是大家出身的名门闺秀......
李寒灯晓得昭银的担心，刚要开口答应，便听一旁的翠柳急了：“送出去！你可知它与我们为善已是天意，直接扔到人群中岂不会使其受惊。还有，你讲话怎么这个语气，灯灯又没有欠你钱！”
再说了，灯灯可是日后这儿的女主人，这番无所谓就不怕打击报复吗！
“哦...你是想出什么好主意了吗？难道你是想自己养着？你不知道，少爷有洁癖，这只果子狸留不得。”
不知道他们二人为何和气不再，哪里来的火气冲天，咄咄逼人，来不及反应翠柳已从善如流唤自己“灯灯”，李寒灯连忙喊停，边垂首指了指果子狸的小翘鼻，“我是来后厨找冬生哥的，遇见他最好，就把小家伙托付给他送回山上去，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童大哥今天在学院忙，下周来送柴。”
被昭银当即泼了一盆冷水，李寒灯诺诺点头，“那便再议吧，先让小家伙和我同住。”
***
原主的手真是漂亮。
一双时常劳动，骨节分明的手。
裂纹细小，皮肤白皙，就是太瘦。
甚至比她前世还要瘦。
李寒灯迎着即将落入远山的太阳半举起胳膊提腕，自顾自欣赏，慵懒暖风熏得她思维也温慢起来，没怎么注意周围。
故而从身侧迫近的慕清很容易便抓住她了。
抓住那双小手，团在手心里，于空中缓慢落下，最终悬在他心口前边。
少爷是个表面风流，邪魅狂狷的主，李寒灯对从书中所知几乎坚信不疑，经历多了他的轻浮之举，也能从善如流地微笑回望过去了。
“你回来了，少爷，京城近日早晚温差大，易得风寒。若是手冻着了，也大可不必用下仆的手来温暖你，我马上给你拿来几个汤婆子便是。”说着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出去，十分熟练且迅速。
“是，我回来了。”
难得地，慕清没有展示出标志性的妇女之友之明媚笑容，反倒眼里晦暗不明，隐隐有愠怒之色，细看却又不及那般浓烈，最多是深深浅浅的不安在翻涌罢了。
他方才可是看的清楚，那周围日光照耀下的细屑微尘漂浮环绕着她，欲裹挟其纷纷扬扬而去，融进风里，融进不知何处存在的另一处小世界里。
呈现润泽橘黄色的光线为她发丝周围一圈勾勒上细细金缕，慕清想他是觉得极好看，极欢喜的，心脏当然也跟着狂跳，但震颤的缘由一半是因无故产生的惧怕。
怕她突然离去，就像那夜突然与他相遇一般。
灯灯应当是立于白日晴天之下的存在，内敛的明艳之色灼人得很，很容易便会被人发现。
她自然迟早是会开创自己的小世界去的，这点毋庸置疑。
或许会结识更多人，比现在要多得多，然后从此远离他。
所以提前做好准备......是很有必要的。
见慕清双目炯炯，李寒灯再度艰难地开口发问，“少爷，我们先回北院吧，你需要汤婆子吗？”别的不说，他这眼里的温度能烫死个人，怎么手那么凉呢。
“不，我今晚想喝玉米排骨汤。”
知他阴晴不定，小孩子似的铁了心换个话题，李寒灯淡淡道，“也行，骨汤是很暖身子。”
昨日答应下要将果子狸安置在自己房内，昭银是第一个反对，说她平日与少爷走得最近，若是染了什么病，或者是携带着会惹人过敏的东西害了少爷。总之是一万个否决，却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
他时常守在暗处，接触的地方、人甚至比她还要多；翠柳接手了后厨的活，显然不能让一个小生灵跟着她；一众与她熟识的浣衣房的小姑娘们，成日闹腾的不行，若是迷上了吸果子狸，那就别想上工了。也问过和冬生哥青梅竹马的粥粥，她直言二人最近也忙的没见几次面，恐怕是联系不上。
李寒灯果决地定下了，还是自己藏着果子狸好。
“灯灯，你身上...怎会有动物的毛发？”
但是现在一点也不好。
慕清是从她肩头拣出一根韧性十足，黑白相间显然不属于人类的发，“野猫？”
“我府上如何来的野猫？”
“嗯？”
此时开口辩解那根狸猫毛之重要性早早抛之脑后，少爷过于敏锐，加上步步逼近，二人气息纠缠不清，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的是他的眼神，以及预想中风雨欲来的怒气。
李寒灯以自我拙见，曾无聊时思索过半晌：桃花公子的名头并非空穴来风，光是在用一双含情脉脉桃花眼电死一众富家子弟的无心之举上，慕清已将此技能运用得炉火纯青，来一人迷倒一人。
眉弓低垂，携水墨之柔情色彩，羽睫分明扑闪着，却叫人看不出他真心存多少委屈和小小的悲伤，归因于水眸里常年是润泽的，圆而透亮，是比花楼里的头牌美人还要雅丽的，更添了积年累月的贵气。
“莫不是你放野猫进来的？”
“少爷......”李寒灯被盯得毫无脾气，即使知道慕清多半是装出来的无辜，要的就是诱她开口的作用，还是仰头软软应了一声。
若非不得已，决不会让小家伙有机会被狠心的少爷和昭银直接扔出去！说实话是不可能说的！
这般想着，李寒灯没有注意到将她逼至假山石角落的慕清是怎样的表情变幻。
他细瞧着少女嘴角小痣，猝然回忆起今年的枇杷，糊涂的思想便一发不可收拾。
绮梦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就这样把灯灯揉进怀里，谁也不给看。
“？”
周遭安静，脚边突兀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二人结束了四目相对，低头看见一般路过的黑乎乎，毛茸茸的小动物，皆是一惊。
李寒灯是惊讶于小家伙竟从自己房内溜了出来，一路溜到了前院来，至于慕清......
“这是什么新品种的猫？灯灯你，喜欢这种的？”
他约莫是几眼就扫完了乖巧果子狸的全身，很快将其归为不符合自己审美的一类，紧接着暗嘲她来。
果子狸被翠柳私底下喂养的很结实，不过三天，身上毛发的光顺程度便已肉眼可见地焕然一新，李寒灯悄悄努了努嘴，对少爷的高傲小脾气很是无语。
她也这么开口了，“少爷，这是果子狸，不是猫，它很可爱的。”
慕清身形顿住，看着抱起果子狸的李寒灯不动声色向后退一步，“不错，这果子狸的鼻子小猪一样，说是可爱也有道理。”
明明就是觉得小家伙臭烘烘，脏兮兮，不敢碰。
李寒灯如此腹诽，却不敢真的把果子狸送上前逗他，生怕出什么岔子。
毕竟保住自己的工作要紧。
还有少爷的面子。
“你真这么喜欢它？”
“灯灯，我觉得......”
“？怎么这样看着我？”
距离感一下子又消失了。
少女本是垂目戳着小毛球的鼻子尖玩了半天，忽然抬头回望进他眼里时，慕清如此想。
我觉得我现在想吃排骨汤了。
这句疑似小孩子希望夺取大人关注的撒娇，被他默默咽回去。
太阳渐渐地躲藏去重峦叠嶂里，暮春时节日光算不上毒辣，留下遍洒的余晖在地，向空气扬起一把碎金，在视线里荡出一圈圈眩目光晕。
她逆着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看你好看。”
梦里被拇指蹂躏过一番的娇软双唇轻启，双目因盛满笑意而眼尾上挑，微微眯着。
那是狡黠的，略带坏意的笑，却也真实。
稀松平常到让他可以完全沉下心来，相信她不会轻易离自己远去。
不会真的在光里消失，成为别人的光，而只是静静地站在此地，立于慕府的阳光之下，侧头露出笑颜。
“我们回去吧，少爷。”
不等慕清反应过来方才的言语究竟是什么意味，李寒灯便一手托稳了果子狸，一手牵起身前人的手腕，绕开院落里的假山，往后院方向走去。
万年青的叶片在风中舞动，廊前梁上挂着的风铃碰撞发出铮铮悦耳脆响，女子带着凉意的指尖轻总是不经意擦过自己袖口露出的手背，被带离的后者霎时感觉面上一热，难得的任由他人做主带领，脑海里缀满了天边粉霞和塘中双双对对的游鱼。
慕清觉得恍恍惚惚，即将入夜的晚风袭来竟熏得他脸颊温暖，往日算账精明的脑袋变得迷糊。
“灯灯，我们这是去？”
“做排骨汤吃。”
李寒灯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将原来握住手腕的姿势顺势改成手掌相贴，虎口相对，可谓是肌肤紧触，不留余地。
她继续说，话语里夹杂着吟吟浅笑，“来一碗骨汤泡饭，正好你的手也不会凉了。”
经此一撩拨，发问者抿住唇，清明眼睛紧盯着前头软乎且满不在乎的后脑勺，脸上的温度渐渐散去。
即使灯灯今日绝对是无心之举，如若她到时真的愿意与他携手...那如今这些准备就不是白费。
试试看少爷对不对我手上沾染的毛发耐受，若成功，就可以央求多留小家伙几天啦。
不合时宜地，这是另一位主人公此刻的小心思。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渐入暮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