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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琥珀 ...

  •   “我们上回说到,这个愣头青骑兵呐,识破了敌人的阴谋诡计,战事大捷,光荣回乡。登登登!”翠柳自己加了尖刺的锣鼓拟声,一只手还抄着一把铁锅,挂壁油光锃亮的。
      “从此他的名声响遍全国,好多家里有女儿适龄的,都暗暗把这位年轻高大的英勇将军当作婚配的好人家。可是没想到啊,他...”她靠在灶台边嗑着瓜子,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将铁锅置到了水槽里,转过头来,“喂,你在听吗?”话末,吐了瓜子壳在手心里,两腮像小动物一样鼓鼓囊囊的。灯灯跟着少爷闯南走北了,据说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她闲着也是没事干,成天到府中各处找熟人聊天。今日便是她缠着看起来尤其像大闲人的昭银,赖到自己的工作地点聊天,交易条件是两大捆城中最新最热门的话本。
      “脏。”昭银没对故事作出评价,对她手心里满是的瓜子壳丢去一个嫌弃的表情。故事讲述得详细生动,要让人误会她说得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更何况是关于蛮人的故事。于是上下扫视了她一遍,发现这个粗笨的丫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
      “话说你的眼睛颜色好淡。”
      翠柳没想到昭银会突然靠近自己。青年向前挪步,单手撑在台面上,俯身靠近,似是观察奇景一样看她的眼睛。如果李寒灯在场,定然会大呼这哪里是普通的社交距离,把他们俩拉开。
      待到翠柳差点憋气去了,昭银终于收回手,恢复了刚才笔挺站立的姿势,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像琥珀一样。”
      也没想到他讲话会大喘气。
      “哈哈,”翠柳眨巴眨巴眼睛,平复快要蹦出来的小心脏,脸红着低头将瓜子壳扔进灶台上的果壳碟里,“谢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宝石便是琥珀...可惜我买不起...”她扭开水龙头,哗哗水流中话锋一转,“昭银,下月初九便是我的生辰,不如?”羽睫微颤,微微侧过来的脸上笑意极其甜美,意思再明显不过。
      昭银双手环抱在胸前,斜眼看她,发出一声鼻息,“什么意思?”
      这声冷言来得轻巧,细腰不盈一握的背对着他的少女似乎并没有听见,着实认真地继续洗碗。二人之间久久静默不语,他在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里动了心神,“你跟我一起去执行任务。”口气绝对,不容拒绝。
      翠柳终于闻见回答转过身,没想到面对的是他含冰的双眼和黑面纱下令人发怵的神情,手里还提着洗好的铁锅,水滴沿着锅壁落到地上,“任务?”
      一滴两滴,时间在流逝。她感觉自己快提不动了。
      “我就答应你。”
      翠柳忍住火气,差点就想将铁锅抄他头上,“讲话别大喘气!多吓人啊!”
      ***
      “少爷,为何这里叫宛城?听着有点像南川某处的名字。”西北小城气候乍暖还寒,李寒灯将微风撩起的碎发别至耳后,揣紧了月白色的衣襟和袖口,娇憨姿态像是村口矗着的二傻子。南川是慕家本家所在地,位于江南下游,和这儿的地貌特征、风土人情可谓是天壤之别。
      慕清突然站定,垂首为身侧的她解开缠在上衣对襟处的一缕发丝,待直起腰站定,转而谈起其他,“阿灯,你可知百姓口中的蛮人也有属于自己的专政?”他手法细腻,面容浅淡,看起来别无二心,李寒灯再怎样羞惭也不好打开他的手,只对着他的脸小声讲了几句男德。后者厚着脸皮,笑得愉快。
      话题抛到李寒灯这里,她摇头,将那缕发甩到了脑后,“不知。”知道也不告诉你,小侍女不能懂这么多。
      “百年前北方部落尚未开智,处于茹毛饮血的年月,一位颇具先锋意识的年轻力士名赤团结族人,教授人们筑屋生火等技艺,最终部落聚集形成城邦,建立了庞大的西弥国。赤将王位传给有德识的人,此后帝王也是如此做法,所以不同于我们口口相传的鲁莽不作为,蛮人的统治很是清明。近代,有的王也选择将权力交移自己的儿女。”
      慕清又补充了一些自己的观点与评价,双手负在身后缓步向前走。李寒灯听着有点闷,头昏昏沉沉地直点,困意如同跳跃的碳酸一般轻而小地蹦在脑壳里。昨日夜间少爷得令急急去见王爷,她端着尽职尽责苦等其回到客栈,已是子时。
      然后李寒灯直直撞上了宽厚的后背,察觉到一瞬的肌肉喷张和幽幽冷香,她赶紧往后退一步,捂着鼻尖说抱歉。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脱离了主道,慕清带她行走在无人的分路上。晨间有鸟鸣跃动,奇怪的是这条小路毫无生机可言。街边挂着的喜色红灯笼眼看着灯枯油尽,在透彻的阳光里不辨清晰地散发温软鹅黄的亮色。装潢奢华的商铺景气不再,门面甚至有松动的痕迹,窗户上蒙着一层闷灰和蛛网。
      真像少爷接手前的高升楼,李寒灯心想。
      三年前初到京城的小少爷经营不利,手里亏损好多,本家留下的温泉庄子和酒楼皆是一派萧瑟。李寒灯夜里去采花的时候偶然听到隔壁传来的哭声,还误以为是鬼,蹬着小脚趴在窗前戳了一个洞偷看,第一次见到慕清哭,一个人静静在房间里哭。二日清晨,本人还以为自己在她面前仍然是硬汉形象,撑着身子继续挑灯批查账本,看着其眼下乌青和潮红混为一团,李寒灯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接下来几月都在预算内尽量满足他的豪华三餐,借以宽慰。
      “无事,阿灯,戴上这个。”慕清回过头,往她的脸上套一款不知从哪里拿出的做工精细,金线钩边的半脸面具。烟青薄纱用色彩各异的宝石镶嵌在面具下端,恰好虚掩住她的下半张脸,连嘴唇左下角的一点黑痣也看得不清不楚,独留一双眼尾上挑的眸子露出来,明媚清亮。
      等面具稳妥地安好,慕清继续刚才的闲谈内容,“西弥国上一任王与其发妻多年来恩爱有加,琴瑟和鸣。据说他与宠妻是在南川相识相爱,至于当年具体如何,应当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了。”
      “原来如此。”
      李寒灯虽然心思迟缓,但是并不笨,她敲敲脑袋,想起眼前人昨日深夜交付的行动计划,对他现在突如其来的奇怪举止若有所感。
      “所以说宛城是由那位故乡南川的王妃命名的?”
      “恐怕是的,”转眼间慕清已经戴上玄色镶玉全脸面具,衬得气质温润儒雅,“不过他们有孕育一儿一女,或许是父母之心,以孩子爱称为由也不一定。”
      行过一刻钟,李寒灯顺着慕清的示意看过去,矗立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幢外形奢丽的楼房,顶上繁花丝带点缀,阶下锦绣步障铺满几丈宽。牌匾上镌刻鎏金书法“红燕”二字,大门敞开,走近便能闻到房内慢慢腐烂着的胭脂俗粉的气味。
      “二位客官里面请。”门口的小厮看样子对于气质不俗的来人没有任何反应,唯唯诺诺低头,引他们进去。
      炫彩灯光入目,无论看向哪处,男男女女都紧密相贴,莺燕之语肆无忌惮地在魅惑人心,无不宣示着这里是白日宣淫,酒池肉林的地方。天花板上垂下千丝万缕金线银丝,如同飘零的雨,在人潮热浪中随波逐流。
      携招徕之意走近的女人水蛇腰随步伐扭动,短窄的薄纱里衬在肉团间若隐若现,额上的红纹花钿之中闪着金粉。那花钿颜色过分刺目,且是不曾见过的图案,如一道狂烈惊雷击中枯木,李寒灯刹那间知道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乖乖闭上嘴。前世的记忆突然潮水般袭来,头痛欲裂,却也不敢在严肃时间稍有表现,只眉头紧拧在一起,久久不曾解开。慕清注意到她似乎是晃了一下神才堪堪踏过门槛,多留了心。
      察知刚入门的女主顾掩面而来,气性却稍显不虞,女人似若无骨的玉指搭上李寒灯的胳膊,“客官可是来住店的?”
      “是的。”李寒灯抽回手。
      女人看惯大风大浪,浑不在意她的寡言,带二人进入幽静的大厅雅间,又多问了几个关于住店的常规问题。最后向着那位看上去更有威严的男人道,“您的到来使我们红燕蓬荜生辉。”拎着裙摆微屈膝行礼,红唇微扬,春光乍泄。
      恐怕颓废的夜才会真正为此地增光添彩,彼时空中浸润着世间最为浪漫馥郁的气息。然后是指尖磨蹭间的甜腻,缠缠绵绵、热切的吻,船榻间尽是翻滚溢出的热意。李寒灯无端感到一阵恶寒。
      “不知客官您有什么要求吗?”
      “那就...三人行吧,挑一个你们这儿的男头牌,”慕清颇有深意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李寒灯,悄悄牵上她背在身后的手,“平日商行里的事情已经让人忙的焦头烂额了,近日不知为何,可能是南方的春意将至,内人日日夜夜几乎是满心怨求,我早已力不从心...”
      后话不用多言,女人了然于心,笑得烂漫。
      李寒灯的眼睛蓦地瞪圆,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黑猫。
      他说什么?!
      ***
      “昭银,少爷让我们来执行什么任务?”他们俩已经在高耸的云栖楼楼顶上蹲了几个时辰,浑身又冷又麻。眼看着西边的天空隐隐泛着霞光,城中乌泱泱的人群也将要流走,翠柳嘴里衔着编好的草结,有一下没一下哼不成调的小曲,显示出自己的不耐烦。昭银称此次要务一结,他便送她生辰礼。心上人的话可得挂念好,她跟着换上一身贴身剪裁的黑色劲装,结果被人催着出门不说,还被逼狼狈地爬上高楼,不,一半时间是昭银硬托着她上来的,落得肩头鞋底全是灰尘。
      “你怎么这么呆啊?”几次三番挑出话题不成,托腮望着他冷凝住的生硬侧脸,翠柳小声嘀咕。
      秋风乍起。
      “找到了。”
      翠柳只见昭银的薄唇微动,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什么?诶,你干什么!”
      忽然感受到肩头攀上一只大手拽她起身,然后微凉指尖陷入腰间的软肉,人结结实实地被绑在了男子的怀里,二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依附在一起,几乎是前胸抵着额发,眼睛对着眼睛。她急促的呼吸纠缠着他,昭银丝毫不理睬,单脚定定踩住楼顶碎瓦,大腿猛地收紧,重心下沉,借力腾起整个身体。他虽然托着另一个人,却如同在水面上凌波微步一般轻轻点在每一家屋顶,过时仅留下一点微不可查的松动痕迹。彼时翠柳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尖叫,慌乱中竟忘了他的手臂亲密地搂着她的腰背,更多的是不愿意被抛下去。
      “小心!”不等到回复,昭银已经轻巧地避开一群形似酒醉的迷糊麻雀。掠过树丛,葱葱叠叠绿叶间便投射下微醺的日光,毫不吝啬地扑满昭银的衣怀,滴滴光斑同溅落的透亮水滴映照在他轮廓粗硬的侧脸上,些许柔和了面部轮廓。长长的袖口犹如燕子新剪的翠亮尾巴,携带着呼啸的风,在空中烈烈翻飞。翠柳愣怔,恍惚间以为自己是看到了记忆里御马前行的那位小将军,揉了揉眼,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罢了,开口也只会空空灌一嘴冷风。
      空中行至片刻,昭银终于轻盈落脚一处巷内,二人如同归根落叶一般慢悠悠踏上地面。再回头遥望时,那群麻雀已经叽叽喳喳归家了。小巷幽深,巷口外是停歇不止的车水马龙,走近里看是让人没来由打寒颤的阴冷。
      昭银松开环在翠柳腰侧的手臂,掸去头顶沾上的叶片,看了眼她惨白的脸色,“怎么不说话了?”
      翠柳吐掉嘴里含着的草结,活动方才僵硬不敢动的肩周,心想这人平时看起来就挺闷的,没想到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懂风趣。她显然是受惊吓了,也不知哄一哄。
      “什么叫我不说...”
      “嘘。”昭银捂住她的嘴,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什么人?”
      伏在深巷阴影里的是一只舔刀而行的老虎,残弱不堪地弓着腰,周身萦绕狠戾之气。
      昭银的手不动声色地搭上身侧的剑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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