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有月亮》晖夜

1、小橘

　　黎曼音的爸妈，还是没有回来。
　　她的父亲，在外面有女人了。她的母亲和他大吵了一架——有史以来再大的一次。她歇斯底里，把家里可以扔的东西都扔了个遍：“黎平你这个混蛋！你这么穷，我都愿意陪你熬，你呢？你怎么对我的？”
　　黎平冷哼了一声：“你愿意陪我熬？你一天到晚，只会嫌弃这嫌弃那，和我除了说钱还是说钱，这日子不过也罢！”
　　黎曼音躲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听着他们的争吵。
　　这么多年了，他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里头没有一天是安宁的。
　　家里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温馨的滋味黎曼音从来没有感受过。
　　“她和你不同，她不会和我天天讲钱，更不会给那么大的压力。”黎平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有半分感情。
　　“你个混蛋！不和你讲钱，难道和你讲心？家里面，柴米油盐不用钱？养你那个女儿不用钱？你这么多年，管过孩子吗？”
　　黎曼音从抽屉里拿出耳塞，默默地戴上。她打开了房间里的星星灯，躺在床上凝望着，淡黄色的灯光照得黎曼音的眼睛水波粼粼。
　　她就这样静静地呆着，在借来的寂静里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过了半个小时，黎曼音才拿下耳塞，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她打开门，看见客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玻璃碎片。有花瓶的玻璃渣，也有酒瓶的。地上还有好些液体，有带着花瓣的水，也有红色的酒。
　　黎曼音去到父母的房间一看，里面并没有人。家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
　　他们都走了，没有和她打一声招呼。他们都把她丢下了。
　　黎曼音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玻璃碎片，走到阳台拿起了扫把。她一个人收拾着残局，沉默地，没有感情地。
　　已经凌晨一点了，夜里只剩蝉鸣的声音。
　　她终于可以躺下床了，她关上了灯，房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打湿了枕套。
　　梦里，在一个朗月当空的夜晚，她奋不顾身地跳下了一片湖里。她任自己沉沦，任冰凉的湖水将她淹没，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释怀。
　　但是，有一个人，他紧随其后，也跳下了湖。他向她靠近，想要抓住她的手。
　　可她沉得太快，他终究是没有抓住她。

　　清晨的巷子里，吹着微微的风，带着些清凉。太阳才冒出一点头，晨曦便从云层中透了出来。
　　“四个叉烧包。”黎曼音穿着纯白的校服，扎着个松松的麻花辫，站在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前，买了份早餐。
　　“喵～”
　　忽然黎曼音身边传来一声猫叫。黎曼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一看，便见一只橘色毛的小猫咪抬头看着她，样子十分乖巧。
　　“来，叉烧包。”老板娘递过包子，黎曼音不敢走向前，只好伸直了手去接过包子。
　　小猫还是一直看着她，还时不时“喵～”地叫道。
　　黎曼音最怕的就是小动物，她喜欢它们，但是很怕接触。所以她隔着半米的距离，蹲下来，和小橘猫面对着面：“怎么了？你的主人呢？”
　　小猫又叫了一句，就想走过来蹭黎曼音的腿。
　　“别别，你就待在那里行不行？”黎曼音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后又退了一步。小猫见她反应大，就又在离她差不多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黎曼音看它一直盯着自己看，就又蹲下来：“你不会是想吃东西吧？”
　　黎曼音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叉烧包，犹豫地问道：“你可以吃叉烧包吗？”
　　“它不可以。”忽然传来一声晴朗的男声。
　　黎曼音往侧面抬头一看，便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他穿着和她一样的纯白校服，清清爽爽的。
　　他走了过来，黎曼音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长得眉清目秀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柔情似水。
　　“小橘不能吃叉烧包的。”他走到黎曼音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柔地笑着。看着他的笑容，那一刻，她忘记了反应，只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让人一看，就没有办法移开目光。
　　“喵～”小橘忽然走到黎曼音的跟前，伸着脑袋又想蹭她大腿。黎曼音反应过来，看着小橘乖巧的样子不敢轻举妄动。
　　“同……同学……我有点怕猫，你能不能……”言下之意，你能不能管管你家的猫。
　　男孩见自家小橘恬不知耻地缠着别人，但是别人却害怕到一动不动的样子，忍俊不禁。他笑着，走到小橘身边，也蹲了下来，温柔地顺着它的毛，说道：“小橘，姐姐怕小猫咪，你不要吓到她了。一会儿姐姐哭鼻子了，我怎么办。”
　　黎曼音近距离地看着男孩，男孩的脸干干净净的，一点瑕疵都没有，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笑着，笑意从他的眼里溢出来。
　　“我才不会哭鼻子。”黎曼音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但是还是不敢动弹。小橘似乎听懂了黎曼音的话，便更加卖力地蹭着她。黎曼音害怕到一下子闭上了眼睛，男孩见她这幅模样，笑意不止：“好了小橘，你再缠着姐姐，姐姐就会讨厌你了。”
　　其实他可以直接抱开小橘的，但是他刚刚来到的时候，看到一人一猫蹲在巷子里，中间还隔着半米的距离，女孩认认真真地问它可不可以吃叉烧包，女孩扎着松松的麻花辫，穿着和他一样的纯白校服，背着个淡蓝色的书包，一副乖巧的样子。
　　他真的感觉，她也像是一只小猫咪。
　　他就想逗逗她。
　　“不好意思，小橘就喜欢黏人。”说着，就抱起了自家的小猫，小橘把脑袋靠在他的胸膛里，却还吧眨着它的大眼睛看着黎曼音。
　　黎曼音站了起来，看着小橘，笑了笑：“没事。”
　　男孩看清了女孩的容貌，她有着一双不算很大的眼睛，双眼皮也是浅浅的，但是她的瞳色很浅，在阳光下像是一池清水，清澈见底。她长得不算惊艳，但是让人看着很舒服。
　　“你也是一中的？”男孩抱着小橘，和她一起走着。
　　“嗯。”黎曼音不善交际，所以也不能多挤出几个字来继续。
　　但是男孩也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一直淡淡地笑着，时不时顺着小橘的毛，小橘享受着，闭着眼睛。微风一吹，黎曼音的鬓边的发丝也被吹了起来。
　　“我叫陈隽礼，高二8班的。你呢？”
　　“黎曼音，高二1班。”
　　又陷入了沉默。
　　“呃……你要带小橘去学校吗？”这次黎曼音先开始说话了。陈隽礼望着怀里的小喵咪，然后转头看了看黎曼音：“嗯，今天家里没有人，它非要跟着我。一出家门就跑没影了，害我找了一路。”
　　黎曼音看着小橘享受的样子，笑了笑：“真可爱。”
　　陈隽礼比黎曼音要高出不少，感觉上有一米八多，而黎曼音只有一米五八。
　　所以她一侧头就能看见他怀里的小橘。
　　陈隽礼低着头，看着笑着的黎曼音，便也说了一句：“我也觉得。”
　　“喂，陈隽礼！”
　　徐择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拍了拍陈隽礼的肩，然后顺势搭着。注意到还有个女孩，徐择一一脸坏笑，然后靠近陈隽礼的耳朵，打趣道：“礼哥今天貌似有种春风满面的感觉啊！”
　　黎曼音见有其他人出现了，便借此打算开溜了：“我就先走了，再见。”她仰起头向陈隽礼礼貌性地笑了一笑，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小橘：“拜拜，小橘。”
　　陈隽礼没有理会徐择一，揉了揉小橘的头，温声细语地哄着：“小橘，姐姐要走了哦，和姐姐拜拜。”他说着，就用手抓起小橘的小爪子向黎曼音挥了挥。
　　黎曼音这次是真的被小橘憨憨的样子可爱到了，然后笑了起来：“拜拜。”她也挥了挥手，就转身先走了。
　　看着黎曼音离开的背影，徐择一感叹地说道：“不是我说，拿阿橘来追女人，这招真的狠。”
　　陈隽礼扭过头看着徐择一那张欠打的脸，然后拍下他搭在肩上的手：“你羡慕？”
　　徐择一笑着，又把自己刚刚被打下来的手搭回了陈隽礼的肩上：“礼哥，有空借你家阿橘给我使使呗！作为回馈，我给你黎曼音的全部情报。”陈隽礼听到徐择一提到她的名字，有些意外：“你认识她？”
　　徐择一见他这反应，也有些意外，陈隽礼这是真的看上那黎曼音了？
　　“我最近不是和那段芳芝一起嘛，那段芳芝和我提过几次。我去她班上的时候，她还指给我看过。毕竟是个小美女，我自然记得。”
　　“那段芳芝说她乖僻，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待，一副清高的模样，最是不合群。”徐择一说着，还注意着陈隽礼的表情。陈隽礼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破绽。“我去那几次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那看书，就这生人勿近的劲，应该没有男朋友吧。”
　　陈隽礼笑了笑，还是顺着小橘的毛：“挺好。”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似是千钧压垮了徐择一的世界观：“不是吧？陈隽礼！你真看上那黎曼音了？”
　　陈隽礼皱了皱眉头，似乎很是不满他的反应：“怎么？”怀里的小橘也睁开眼睛，冲着徐择一“喵呜”了一声，像是表达不满。
　　“不是！你这口味转变地有点快啊……”徐择一反应过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感觉到徐择一的变化，陈隽礼无奈地说道：“都已经过去了。”
　　徐择一见陈隽礼没有负面的情绪，便也放下心来：“行！你礼哥一句话，不管那黎曼音多难搞，我也一定能帮你追到手！”
　　陈隽礼再次把他的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下来，“别胡说了，快走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高二1班。
　　黎曼音刚坐到自己的座位，同桌许晴意就忍不住凑了过来：“曼音，你听说了吗？”
　　“啊？什么？”黎曼音向来很少讲话，但是同桌许晴意却很喜欢唠叨，她也不管对象是谁，就是喜欢拉着人讲些八卦。和她做同桌以来，黎曼音在她这听到了不少校内风云人物的轶事，但黎曼音一直都只是一笑而过，从不发表自己的见解。
　　“上次和你说的那个，陈隽礼，记得吗？他分手了！”许晴意偷偷摸摸地靠近黎曼音的耳侧，小声地说道。
　　陈隽礼？
　　黎曼音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那人温柔的笑容。
　　“他和那个路灿然竟然已经分手了！我真不敢相信呐！”许晴意还在说着，满含遗憾地，“他们那么般配，我还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呢。真可惜。”
　　“嗯。”黎曼音收拾着书桌，一边听着。
　　“我就说嘛，最近怎么那么多人往三楼跑，原来是陈隽礼恢复单身了，一群女的开始搔首弄姿去了。”
　　“晴意，老师来了，下课再说吧。”黎曼音见班主任走了进来，便让她下课再来唠叨。
　　没想到，她倒是真的一下课就再来唠叨了。
　　一上午，许晴意一有空就拉着黎曼音讲陈隽礼和路灿然的“恩怨情仇”，越讲还越起劲。黎曼音估计她早就已经传遍了全班，但又闲不住，只好拉着最近的自己来继续她的“动人讲述”：“听说那陈隽礼还为她哭得死去活来呢！但是那路大美女绝情得很，理都没理他！唉，真是羡慕路灿然啊！”
　　“为什么要羡慕？”黎曼音答了她一句，然后许晴意就一脸羡慕地回答道：“长得好看啊，还能让大帅哥为了自己哭！”
　　黎曼音没有搭话了。后来许晴意自觉没趣，便也慢慢地不再继续了。
　　黎曼音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头总是有点晕，一整天的课都是昏昏沉沉的，加上许晴意的叽叽喳喳，黎曼音感觉天旋地转的。
　　放学铃一响，她就打算收拾东西回家去睡觉。
　　正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这声音有点熟悉。
　　她就坐在第一排内侧，许晴意已经走了，所以她一扭头，循着声音一看，就看到了窗台上蹲着的小橘。
　　“小橘？你怎么在这里呀？”黎曼音看着小橘，惊讶地问道。班里没走的同学都听到了刚刚小橘的一声猫叫，此刻看见小橘可可爱爱地蹲在窗台，都凑了过来：“好可爱哦！我们学校的校猫都会上楼了？”
　　黎曼音的座位边一下子挤满了人，小橘只看着黎曼音，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吧眨着。似乎是知道了黎曼音怕它，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也不再擅自扑过去黏着她，就乖乖地看着她。
　　“小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又是一声清朗的男声。
　　陈隽礼笑着走了过来，在走廊外抱起了小橘，然后隔着窗台，看见了黎曼音。
　　“曼曼同学，又见面了。”他温柔地笑着，怀里的猫咪往他怀里蹭着，像是讨要着奖励。
　　黎曼音看着陈隽礼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反应过来，尴尬地挥了挥手：“嗨……”
　　黎曼音这一声如同五雷轰顶，同学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