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青山见他
...
-
苍岑清秀,云岫温柔。
车出十堰城郭,山势便绵延起来。青灰的天幕下,溪涧在谷底闪着碎光,茂密的草木依然执着地绿着。数过第一重隧道时,窗外的天光骤然转暗,待得重见天日,青郁郁的山影连绵不绝,我便在明暗交错间细数。数过第十二重隧道,但见山坳里几处白墙黑瓦,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数过第十八重,翠柏的密枝间隐约可见鸟巢安稳;数过第廿七重,万千碧竹梢涌起连绵的翠浪;数过第卅六重,清涧在石上激起的水花如碎玉飞溅。待到第四十重隧道将尽,洞口天光如新裱的宣纸徐徐展开,层峦叠嶂次第浮现,竟是一轴青绿山水长卷正缓缓舒展在眼前。洞口亮光如古宣纸晕开,平畴远阜渐次显露,竟已身在秦巴腹地的皱褶深处。
原是想着南方冬日总该有几分湿意,不料竹山的冷竟是这般——不黏不腻,清清冽冽的,像冻透的月光。也像细砂纸在皮肤上轻轻打磨,不粘不腻,却也阴翳翳地往衣袖里钻。风过来时,不似故乡草原上那般横行无阻,倒被层叠的山影筛得细了,散了,失了咄咄逼人的气焰。
我生于东北平原,科尔沁沙地南部,向来觉得天地该是一马平川的。初来大连,见那些起伏的丘陵,便已惊叹为险峻的极限,在大连生活至今也并不适应那些高高低低的上下坡。
而今这十堰往竹山去的路上,才真正晓得了什么叫作山。
客车行于崖壁凿出的道上,一侧是铁灰色的山岩,草木凋枯,筋骨嶙峋地裸露着;另一侧虚虚地悬着空,望下去,是幽深的谷。山叠着山,岭推着岭,连绵不断,似无尽的巨幅屏风,将天也挤得窄了。
途中光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流转。掠过几户聚散无心的村落,屋顶上浮着些寂寥的炊烟;又掠过三两株山阴面稍有凋零的寒树,枝桠上依稀沾着前夜的薄霜。转过山坳,忽见一片瘦竹,虽在冬日,犹带着些许苍黛的生意,在半面山坡上静静地守着。不多时,一道溪涧从谷底闪出,水色碧清,依着山势曲曲折折,时而隐入石后,时而又亮出一段清凌凌的身影。视野偶尔开阔处,能望见远山之外更远的山,路上别的行人车辆,便在这山与山的隔阻里,显得渺茫而遥远了。
只是忽地想起,这该是桂花时节已过的十一月了。目光在路旁的温软的草丛里细细寻觅,终不见那星子般细碎的金黄。空气里,自然也缺了那一缕魂牵梦萦的甜香。一点淡淡的憾意,便如同失却了与故人相认的凭据,无声地沉入这山间的寂静里。
这冷,这山,这无桂花的冬,与我素日所想的南国,全然不同。它不与你纠缠,只疏离地镇在那里,像一轴褪了色的宋人山水,苍朴,清旷,却自有一种不容分说的、沉静的风骨。
原来这就是他的故乡。
来时只觉这山石瘦硬,气候清寒,不解这般天地何以养育出他那等温润的性情。此刻静对久了,却渐渐看出了别样的好。那山,并非一味地险峻逼人,晨光里,但见峰峦起伏的线条竟是柔和的,像长卷上用水墨淡淡晕染出的轮廓;岩壁上虽少树木,却覆着厚厚的苍苔,像岁月织就的绒毯。午后的日头照上来,满山的影子都是软软的,卧在谷底,枕着山腰,全无半点锋芒。
那水,也不是浩荡奔流的气势。山涧里淌着的,总是一脉幽幽的碧,清浅得可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水流得极缓,极静,遇到转角的大石,便轻轻地绕过去,只泛起些许银亮的涟漪,仿佛怕惊扰了山的清梦似的。水声更是细微,须得凝神才听得见,那不是歌唱,倒像是谁在低低地耳语。
山坳里总飘着些薄薄的雾,不是那种吞没一切的浓雾,而是像一缕缕洁净的轻纱,松松地挂在林梢,缠在山颈。风过来时,雾便柔柔地流动,将远近的景物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慈悲里。就连那冬日里枯索的枝条,在雾中看去,也失去了僵硬的姿态,变作毛茸茸的笔触,在空中写得安详。
我忽然便有些明白了。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怕是听惯了这溪流的潺湲;他那包容宽和的眉宇,怕是得了这山峦起伏的绵延;而他眼底那总是蕴着的、暖玉似的光彩,也定是承袭了这山间晨昏,那并不炙热、却恒久温暖的日照罢。
这里的山水,不与人争锋,只是静默地涵容着一切。风霜雨雪,草木枯荣,都在这包容里化作了圆融的和谐。一个人从小便看着这样的山,饮着这样的水,他的骨血里,怎能不浸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呢。这力量,原是这方天地默然无声的给予。
我终是未曾寻见那抹记忆中的金黄或冰霜,心中那点淡淡的憾意,却也在这无言的山水间悄然释怀。风骨在此涵养,温柔由此而生。这秦巴深处的皱褶,包裹着的原是一个如此圆融而坚韧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