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水上祢

19、第 19 章

　　宋薇不得不承认，也许在内心深处，她之所以会这么痛苦，正是因为潜意识里她对沈悟的蠢蠢欲动，她发现沈悟对她居然有很强的生理吸引力。沈悟不单单是拥有学术上的光环而已，他的荷尔蒙、他的频道，正好就是宋薇从来没试过、但一尝就沉溺其中的那一剂毒药。

　　此刻，当她听到沈悟的这一段剖白时，脑子里简直一炸，安静的梳妆间里，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血管一跳一跳的声音。心脏像要坏掉了一样，不受控制地狂跳，跳的她精疲力竭，眼前一片白光。

　　宋薇用尽全身气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肢体。她慢慢地往后靠，直到肩背处终于抵上坚硬冰凉的墙面，她才偷偷松了口气，掌心已经汗湿，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她不敢抬眼看沈悟，也不敢多想一想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悟一直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她，此时见她低着头、靠着墙、没什么反应，理智的弦彻底崩断。这应该算是沈悟人生中第一次干这么鲁莽而又不计后果的事，他似乎是故意地忘记那天黄院长对他的耳提面命，故意地忘记自己的社会身份和道德责任，就像是一个在荒野森林生存的野人，一.丝.不.挂地掏出自己的真心。

　　他怕宋薇不相信他的话，抛却所有，前倾了身子，直白而热烈地说：“宋薇，我喜欢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我们走近点看，我们就会发现沈悟的嘴唇颤抖着——他激动而又有点害怕；如果我们能走进宋薇心里，我们就会看到宋薇的心上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烟花，绚烂盛大。

　　“沈老师，”宋薇抑制不住自己隐隐的哭腔，脱下身上披着的男士大衣，竭力缓慢而一字一句道：“我待会儿还有一轮要上，麻烦你先出去吧。”

　　夫复何求呢？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卑微、渴望，孤独沉浮在爱海中央绝望。

　　她喉头哽咽，鼻头酸得慌。

　　沈悟还想说点什么，但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走近了。他接过自己的大衣，低着头，匆匆说道：“我等你，比赛结束之后，给我一个答复，无论如何。”

　　姜超已经推开门，半个身子探了进来。他的目光首先找到了坐在那里的宋薇，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会，才走进来，不远不近地站着，问：“还好吗？”

　　沈悟就站在门边，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他听到宋薇镇定地说：“还行，还有多久轮到我？”

　　宋薇似乎笃定自己会进入第二轮决赛，姜超无奈一笑：确实，她的实力摆在那儿，也是妥妥地进决赛——如果没有出这一摊子破事的话。

　　“你的票数很高，进了第二轮决赛。但你也知道，今天来的领导很多，刚刚主任还让人传话过来，说要不然你就别上了吧。”

　　“这是命令还是建议？”宋薇冷静地问，“我有做选择的权力吗？”

　　“我看主任的意思应该是担心你心理压力太大，但他话也没说死，”姜超斟酌着语气，“你自己呢？你想上吗？”

　　“当然，这么大的舞台，难得上一次，还进了决赛，怎么能浪费？”宋薇笑的很自然，她看向沈悟，微微一点头。沈悟不知怎么的，居然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她的心思，虽然担心，却还是敛了眼角，悄然无声地走了出去。

　　“这位…？”姜超觑着宋薇的脸色，只吐露出两个字就把后半截话吞回了肚子里。

　　“原来那女生报的是什么曲子？”

　　“原来她报的是一首舞曲，但是那个时候咱们也不知道谁会进决赛嘛，所以决赛曲目都是单人表演、没有伴舞的，唯一她就有个舞台设计特殊一点，就是曲子进行到副歌阶段时，舞台上那个升降台会升起来，给造一个气氛。”

　　“那我要换曲子。”宋薇斩钉截铁地说，脸上是不容置疑的神情，“顺便，我还要借你一用。”

　　姜超疑到：“我能帮你什么？”话音刚落才想起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连忙又再问道：“你要换曲子？换什么曲子？现在时间这么紧，伴奏来得及找吗？”

　　“你能帮我很大的忙，我记得你以前是学架子鼓的吧？最近还有练吗部长？”宋薇想起她刚才在后台看到的架子鼓，毕竟她之前听说部长的架子鼓打得很不错，“除了架子鼓和你之外，我还需要一架键盘，电子琴电钢琴都可以。”

　　“你想干嘛？”姜超的表情有点犹疑，他想劝宋薇别上台，何必呢？现在场上观众别说起哄了，看笑话的还是居多。她就这样上去也真是太头铁了点，还不如早点回寝室休息，这走光的事情没了下文，估计过了几天大家也就忘在脑后了，这样倒还安稳些。

　　“部长，”这正式的称呼一出，姜超只觉得背后被抻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明明往常宋薇也曾这么称呼他，在此时这一下却仿佛掷地有声。宋薇的眼神像燃着火，铺天盖地漫卷山林的野火，“你就说你肯不肯帮我，要是你点头，我现在就找谱子给你。”

　　“…好吧。”拒绝的话在嘴边踌躇，但看着宋薇那双眼睛，姜超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今天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沈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身边坐着的正好是光华学院的现任副院长之一龚柳堂。其人其貌不扬，但性格却很乐天，一天到晚都笑呵呵地，此时看到沈悟回来，低声问道：“刚才那个学生没事吧？”

　　虽说宋薇在舞台上走光是件蛮尴尬的事，但龚柳堂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没有半点八卦的意思，还是以一个比较严肃的口吻在关心本院的学生：“这个学生我记得的，还是很优秀的嘛，之前他们这一届新生入学的时候，新生代表就是她。你刚才跟过去，这孩子没哭鼻子吧？”

　　“没事。现在这一代年轻人心里承受能力都挺强的，况且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沈悟有点抗拒谈论这件事，他转移话题，转而聊起了黄澜，“刚才黄澜唱的挺不错的，我投了她的票，您呢？”

　　“澜澜是唱得不错。”龚柳堂显然也知道黄澜的家世，而且还用了“澜澜”这样的称呼，显然是在隐约炫耀自己与黄有名走得近，以至于对晚辈可以这样称呼。沈悟笑了笑，坐直了身体，没去计较这些字眼：龚柳堂的大学教育经历平平，是靠着工作后又自费去美国哈佛进修，才凑了份看的过去的简历，也不知怎么地就混进了光华学院，还坐上了副院长的位置。

　　现在学校里一心做学问的人越来越少了，多的是这样半桶水的人，晃荡晃荡着就跻身成为了领导班子的一员。

　　龚柳堂坐在沈悟旁边本来就有点心虚的，毕竟沈悟年纪轻轻就称得上是成名成家，虽然两人的研究方向不一样，但是他作为本领域中人，心里自然是门儿清，清清楚楚地知道两人在学术成就上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他刚套近乎说了“澜澜”两字，转眼就意识到身边坐着的这位可是黄有名的嫡传弟子，这还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瞬间老脸一红，幸亏席间灯光黑暗才不露端倪。

　　沈悟看似在认真地看表演，心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台上的选手正拿了把吉他自弹自唱自己原创的曲目，沈悟在台下，双手无意识的捏紧又松开，周而复始，仿佛这个动作能帮他纾解心中紧张的情绪。龚柳堂是不熟悉沈悟的个性，若是换做任晗，此刻一定会吃惊的挑起眉毛：沈悟长到这么大，何曾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主持人为宋薇的第二次上台报幕，观众席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过就是响起了中规中矩地掌声，但私下里眉来眼去的功夫可不少。大家碍于社会道德、政治正确，刚才走光的事情只能当没看到，但这层社会人的画皮底下，人们却也在好奇宋薇再次上台会带来怎样的表现。

　　但在一束孤零零追光伴随下再次登台的宋薇，一身打扮却令不少人瞪大了眼睛——

　　她身披一件看起来就十分厚重的、似长袍似披风一样的黑色衣物，从脖子到脚腕紧紧包裹住，这衣物很宽松，也就没有勾勒出任何女性特有的身型曲线。这样的宋薇，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滑稽，就像一个黑色的圆柱体，上面露出个脑袋，而脑袋上还带了顶高高的黑色帽子，宽大的帽檐也把她的大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了下半张脸。

　　看在观众眼里，就是一通直挺挺乌鸦般的黑，加一个小小的、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无血色的唇。

　　她似乎是被宽大的帽檐挡住了视野，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坐的离舞台近一些的观众明显看得出她脚步的蹒跚，她像是背负了千斤重的巨石，低着头缩着肩膀弯着腰走到了舞台中央、走到了那一架键盘背后，苍白的十指从黑色的布中探出，胆怯地、试探性地放在那键盘上。

　　而姜超早已在黑暗的掩护下上了台，他此时坐在调试好的架子鼓后，右脚踩下槌头，有节奏地点踏，同时左脚、右手控制踩镲、左手扣腕、弹击军鼓，响亮的镲声一下震醒了舞台中央那个笼罩在一团黑影里的女孩，而低音大鼓的低频音色循环往复突出强烈的律动感，在抑扬顿挫利落铿锵的小军鼓声中，那个黑影里的女孩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一改之前的怯懦胆小，就往这键盘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