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鸦杀】愿逐月华流照君》扶桑西枝

5、第五世

　　第五世

　　我看过人间繁华如斯，生命的轨迹也在一步一步的前行，这就像绵绵不尽的忘川河水，仿佛从来不会有尽头。

　　而命运也是一条浩浩汤汤的河流，无人能够阻挡它的到来。覃川的命运也是这样，在我认为一段河流已经进入大海，但它却马上回转过来，仿佛一段轮回，又开始一段新的曲折的旅程。我无法预测命运的轨迹，甚至摸不清楚它的脉络。至于我所能够做的，似乎只有那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寻觅罢了。

　　但是，这一世，我又是怎么见到她的呢？

　　走尽数遍河山，也不过为一人而已。

　　这一夜，忽见姑苏城外一庵寺。此时正是冬尽时分，只见得这庵外是梅花点点，红如血色，暗香飘浮，不外乎醉人也。

　　我忽听得这木鱼声阵阵。

　　“咚咚咚……咚咚咚……”

　　叩响了这静谧的雪天。

　　无人知道此处虽是红梅掩映，然大雪盖地木鱼声阵阵，又是何等的凄凉景象。

　　或许我是受了小川的影响，所以一向是向往热闹的地方，这样静谧的景色，大概也不是我或者她所愿的吧。

　　我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飘进了这座姑苏城外的庵堂。

　　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糊窗户的纸似乎都开始有些发黄，窗棂的边缘也有些变黑，很是脆弱的模样。房间里的墙上大大的写着一个“禅”字，“禅”字之下是一张没有过多装饰的床。床上放着一枚单调的玉瓷枕和两套看起来有些单薄的棉被。总的来说，这整个房间都是单调的。

　　我环顾四周，发现此处唯一的亮色也就是一个普通的陶瓷瓶里面插着的一支盛开怒放的红梅花了。红梅艳丽多娇和插着它的粗劣的陶瓷，似乎看上去有些不相符合。

　　我在外面听到的真正木鱼声中的一缕就是从这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我看见了一个背影，这是一个比丘尼对着墙上挂着的观世音像正在虔诚的祷告着。她左手握着一串，珠子大小都不一致的念珠，右手敲击着木鱼，她仿佛是机械的凝固的，连每一声木鱼间的停顿的时间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是个隐身的法诀，飘到她的身前怔怔的看着她。

　　“小川儿啊！”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覃川如今的面容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八年华，怎奈如斯命运轮回流转，弄得她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仿佛整个人都如同一块槁木一般，无趣而乏味。

　　我陪她历经四世，从未见过，她的脸上会是如此般的表情。

　　而命运又是怎样的弄人呢？

　　我本高门女，怎料入污泥。

　　我读懂了覃川此时的心绪，在此地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暂且偷生罢了。

　　满门皆灭，徒留她一人暂且偷生，这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待到木鱼声停，她侧身凝视着那株傲然绽放的红梅花。

　　红梅如斯，人可堪怜？

　　覃川站起身迈步走出了这间阴暗的房间，忽见屋外山川水色天地皆是一色之白，唯有红梅点点缀其中。

　　她走入小径，走入梅林，投入那一片红色之中。红梅的花枝有些抚过了她的脸颊，雪水粘在了她的脸上，有些冰冰凉凉的感觉。

　　她径直走过，仿佛是适才在屋里看那枝红梅看够了，故而对这一林的红梅视若无睹。

　　她走进另一个院子，这个院子里也传来了“咚咚咚……”的木鱼声。她静静地凝视了面前那个跪在佛前的比丘尼一会儿，才道：“师太。”

　　覃川口中的师太转过身来，看见了她。

　　覃川动手摘去头上的僧帽，原来是三千青丝尽泻。

　　“我想离开。”这句话淡淡的。

　　“决定了？”师太问。

　　覃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师太回答道。

　　覃川微微施礼，然后就转身离开了这间小院。

　　她，究竟是要去做什么呢？

　　而我静静的陪着她。

　　这是怎样的一个夜晚？

　　今天晚上，我看着她脱下简谱僧衣，挽出精美的发髻，插上几枚珠钗，换上华丽的裙衫。口点朱唇，眉心贴花钿。

　　覃川拿出一把长剑，看似没有开锋，但其实已经开锋了。冷冷的剑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若有所思，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些什么。

　　随后覃川离开了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庵堂，登上了一辆青布包裹的马车。在她登上马车之前，她回头向在残阳晚照下的庵堂望去——这是庇护了她最难熬的一段岁月的地方。

　　在这个暮色四合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覃川的悄然离去。

　　来无影，去无痕。

　　这是一个正是声色犬马的地方，我跟着小川，没想到她会到这个地方来。又不是正经女儿家应该来的地方，或许在她的心里，是不是正经女儿家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歌姬舞姬轮番献艺，我看着覃川打晕了一个舞姬混进了他们的队伍里。

　　潇洒的剑舞在台上献艺，多了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失去了原本的金戈铁马的气势只沦为了叫人去了的玩意儿。

　　一道银光，一剑忽至。

　　——这是一道疾风，忽然就袭来。

　　“狗贼！拿命来！”

　　发出这样惊人的怒吼的正是覃川，而她的剑对准的则是下面一个略显富态的老爷。

　　几年前家破人亡的悲怆，仿佛又重新袭来。

　　那个富态的老爷，侧身一躲，旁边几个人也扑上来，才勉强叫覃川的剑偏了几分。覃川的剑刺入了她的肩膀，那个老爷立即大声呼痛，他整个人的表情也显得恶狠狠的。

　　“大胆！”是旁边人的怒吼。

　　覃川对此不以为意，她见一击不成，抽出宝剑翩然地飞上了台。

　　“苍天无眼，你这狗贼还活在世上！我想操，你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害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因为我杀不了你，来日还有别的仇家来杀你。只可惜父母亲人之仇，不能亲自以报罢了！”

　　言罢，一剑既出，便是满天飞红洒下。

　　死与生，何哉？

　　但见杜鹃啼血为君哀。

　　她缓缓的倒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空，神情安然。

　　她倒下后，台下的那些是从一哄而上，想要对她的尸身动手。我捏了一个法诀，顿时间她适才倒下的尸身，便化作了红色的满天红梅花瓣。

　　她，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