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郁病 这个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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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孩，得了一种病，一种不知道自己离绝望一线之隔的病……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干净整洁的医药室里，祁愿低头坐在墙角的小沙发上，双手搭在腿面，不自觉得扣着手指甲。
她旁边坐着的是自己的母亲，名叫雷婉仪。那女人看起来比她还紧张，沉重的呼吸一阵一阵，眼睛一个劲儿得往办公室外瞟，仿佛应该配上个“满头大汗”的神情，可她愣是一点汗也没有。
“再等一会儿吧，医生马上就拿着调查问卷过来了。”
说着，她摸了摸女儿的手，还是依旧冰凉的触感啊，像块冷冰冰的小石头。
“哦。”
祁愿闷着声回了一句，她倒觉得母亲刚才那话是说给她自个儿听的。那“哦”的回答似乎是多余呢。
走廊内装饰清新怡人，雕花的铁窗，暖光色调的墙壁，富有趣味的墙壁贴纸，丝毫看不出这是一家医院。
祁愿抬头望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有点自责，话说能来到这鬼地方都是自己造的孽……
“来，填完就到隔壁办公室找我。”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匆匆走进来，将手里抱着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两张由订书机订一起的纸，放在祁愿面前的桌上。等人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在办公室门口了，只留下“哒哒哒”的布鞋声。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谢谢医生。”
母亲居然抓住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道了声谢，祁愿是真的佩服母亲神级的反应力。
雷婉仪将桌上的两张纸拿起，看了一眼，再取下自己右胸口袋常常挂着的钢笔，一并交给女儿。
“祁愿，笔给你。”
“谢谢……”
她寥寥接过纸笔，头也不抬的趴在面前的桌子上，聚精会神的写了起来。
每道题应该如何回答，她心里已经一清二楚的了，不过那只时而慌慌张张的手，总有点自己的想法。这才拿捏上的钢笔，便已经受了360度无死角的汗蒸。
唉，没办法，她也不想这样啊，这控制不住。
雷婉仪看着女儿颤抖的手，想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在身边她才会紧张，便起身走向了办公室外的走廊。
“写完了就拿着出来，妈妈在外面等你。”
“哦。”
还是那乏味的回应啊。雷婉仪抬了抬眉，便走了出去。
冷清的医院，空气中淡淡的酒精味儿，好像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地方了，只是时而有护士带着一帮吵吵嚷嚷的人经过大厅。
这里的人都不喜欢说话，医生，护士，患者，一个比一个安静。
但是如果真要闹腾起来……谁知道会成什么鸡犬不宁的样子呢。
毕竟，这里是——心理健康研究中心。
“妈，我写完了。”
“嗯，咱们一块儿给医生拿过去吧。”
她拉起女儿瘦长的胳膊，却再无法往前走。
“我就不去了吧，我在这坐会儿，结果出来了直接告诉我。”
祁愿撇过头，脱离母亲的掌控，一溜烟坐在了大厅中许久无人问津的铁制靠椅上。
“祁愿……” 雷婉仪无奈的望着耍横的女儿。
坐在铁靠椅上的她，两眼昏暗无光，好似刚经历了但丁的“三部曲”，眨也不眨一下，眼眦总是泛红。
当然，祁愿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看来是什么可怜模样的。这些天她不喜欢照镜子，不喜欢和人对视，也不喜欢和别人交谈……她只喜欢低着头。
“这没什么好逃避，就是跟医生说说话而已，你不是想早点好起来吗？”
“我不想和她说话……填好调查卷，能检测出我是正常的就够了。”
祁愿低沉的声音愈发的大，但到底是没有吼出来，她把握得了这个点。
“祁愿，别这样。”
母亲似乎是对女儿的蛮不讲理着急了。祁愿纠结着，一丝为自己的莽撞而感到莫名的自责再次涌上心头。
雷婉仪是个好母亲，自从祁愿得了这病，她毅然决然的把一半的工作时间都腾出来陪祁愿了。别人的讥讽她无所谓，同事的劝辞她不听，天知道为了祁愿，这兼任第三院主治医师的母亲私下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祁愿再能怎样反驳母亲呢，没什么理由了吧。
她瞟了瞟铁栏那头穿着蓝白条纹衣的人，叹了口气。
“好吧，我过去就是了。”
她起身，盯着母亲的手再三犹豫着，最终没有牵住，只是径直走向隔壁的办公室。
所谓的妥协，不是回心转意。
祁愿主动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与那些穿着蓝白条纹衣的人不同，她已经好了很多了，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因为她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在被高中班主任无情劝退后，她便犹如沉入海底的船，没什么希望，就那样渐渐融入黑暗，无力挣扎。对她来说，不被别人认可就是人生一大煎熬。
幸亏了母亲“悬崖勒马”，替她找好了后路——一个教学水平还不错的私立高中。
只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医院的精神证明，母亲才允许她入学。
只是个精神证明而已，雷婉仪已经把底线降到最低了，她可以不追究祁愿在学校里犯得那些让人脸上无光的事就很好了，于是“当事人”很爽快得答应了这个条件。
为那一纸证明，她查了很多“检测卷”，知道问卷里什么答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
所以这场考试，在她看来不过是多了一个烦人的面试，应付过去就好。
“治疗成果还不错，自己果然想开了吧。”
听着那位医生的声音，祁愿冷着脸呵呵一笑，尽管她并不想笑。
“所以……她这个状态可以复学了吗？”雷婉仪拍了拍祁愿的肩，问道。
“当然可以啦，这个是证明，请收好。”
接过那医生递来的单子，祁愿客套的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得要走。
“唉，等等，先别走。”
“怎么了？”
祁愿有点不耐烦，凛冽的眼默默的回望过去。治疗费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都交了，她还在这儿拖延时间干嘛。
“雷医生，你先在外面等一下吧，我和她说说话。”
“好吧。”
居然把家长支走了。祁愿对母亲投来的不安神色眨了眨眼，便关上了门，折返到医生桌前。
“祁愿呐，听说你是因为在学校里郁郁寡欢的才被劝退了啊。”
她又摆起那假惺惺的讪笑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是，我会注意不再犯的。”
“我知道，敞开心扉是很不容易的事。”
听她这话，此番又得是长篇大论，心灵鸡汤了吧。祁愿见她絮絮叨叨起来，便硬着头皮坐到面前的板凳上。
“我会在新学校里努力交朋友的，谢谢医生关心。”
“我能听出来哦，这不是真话。”
“啧……”
她皱了皱眉，抑制住内心的冲动，精神证明已经到手了，可不能再莽撞了。
“祁愿，我听你妈妈说了……你过去的事情。”
“没关系，我不在意，那都过去了，也不要人同情。”
她不带一丝情感的回应，仿佛是机械记忆的话语，祁愿不喜欢别人的同情自己，看着别人可悲的望着自己，她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但我想说的可不是什么同情的话。”
那医生给祁愿倒了一杯水，向她面前移了移。
“祁愿，我知道你不想再与同学们产生联系，但有一个事实你得明白：缘，是修来的，分，是付出的，它们加起来才是无法割舍的缘分。有时候需要付出才能守住女孩子之间水晶般的友谊哦～”
呵，真是让人尴尬的心灵鸡汤呢，不知道医生能不能感受到祁愿眼里的万般无奈。
祁愿默默的回道：“难道没有不求回报的友谊吗？”
“唉？那就是很稀少的了，一般只有父母对孩子是不求回报的吧。”
那医生好像对祁愿的回答很意外。看她那惊讶的脸上就像写着“剧本不是这样的啊”那种话。
这反应真是无聊。
“你说的那种友谊就是可以托付终身的知己，如果你能找到那种友谊，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后面还有病人，就先去忙了。”
“谢谢，您辛苦了……”
望着那医生看似慌慌张张的背影，祁愿轻蔑的笑了笑。
罢了，有证明就够了，再听什么心灵鸡汤也是空谈误事。
“人家给你说了什么啊？”
回到家，母亲见她一路不动声色的，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些与现实不着边的空话，缘分之类的东西。”
祁愿翻了翻白眼，顺手脱下了厚重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哦……你只是涉世未深，别人讲的道理还不懂而已。”
母亲叹了口气，也脱下了外套。
祁愿听到母亲太息，愣了半晌，仔细一想，自己也觉得刚刚这么说很幼稚，她总是说出一句话便后悔不已，便连忙转移话题。
“妈，我明天上学吗？”
“嗯，这次学校离家近，手续什么的我都给你办好了。”
“谢谢。”
又是那句司空见惯的“谢谢”啊，雷婉仪对女儿的道谢感到倍受冷漠，那是说不出的距离，在两人之间隔着。
祁愿生病后养成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习惯看来是短时间内改不掉的啊。
雷婉仪只希望她能在学校里表现正常一点：不要反复斟酌自己说的话，不要总是低着头，不要用那么丧的语气道谢……说起来祁愿的毛病还真多。
她为什么总喜欢道谢呢？
雷婉仪根本不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真正关系要好的两个人会经常道谢吗？
或者说，某些琐事是没必要道谢的吧，就比如帮忙开个门、拧个瓶盖什么的……是的，这种事祁愿也要向母亲道谢，而这种道谢雷婉仪能一天听上几十遍，这就比较异常了吧。她们可是最亲近的母女关系啊。
难道在祁愿心里，母亲是不值得信任的人？
这么想来，她对谁也没有敞开心扉……谁也没有。
“祁愿啊，别忙着收拾文件了，妈妈跟你聊聊天吧。”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
祁愿手下不停歇的忙碌，与她冰冷的语调形成鲜明对比，犹如没有感情的机器，思维与动作是完全分开的。
还是说下去吧，没准她能听进去一点。
“妈妈知道，你没有完全好起来，只是为了不耽误课业才这么办的。你是很坚强的孩子，生了病不吃药也能挺过去。可……人心不是熬出的锈铁，你不去学习处理人际关系，以后要怎么独自生活啊。”
雷婉仪忧心忡忡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在自己眼前来来去去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她感觉刚才自己的一席话又付诸东流了。
“祁愿，在听妈妈说话吗？”
“嗯。”
她回应一声，又抱着一沓书回到卧室。
“唉……你果然没听进去吧。”
雷婉仪抚着额，毕竟女儿对别人的好心劝解置之不理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不是……您说完了吗？”
“啊……嗯，说完了。”
“那好。”
祁愿把资料一放，走到了母亲面前。
“我没有像您所说的那样逃避感情，只是不再强求而已，人与人的关系点到为止，保持距离也挺好的啊。”
她头头是道的如实交代着，可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呢。
“可是你和妈妈也有隔阂就……算了，不说了，你小时候就这样。”
“那您当我是天生一奇葩吧。”
她看着母亲担忧的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放心，我会在新学校好好生活的，一定给您少点麻烦。相信我，好吗。”
“……”
祁愿终究是不明白母亲为何而担忧。
所谓旁观者清，或许在雷婉仪眼里……那孤苦伶仃的女儿总有一天会被自身的寂寞压倒吧。
届时，会有人紧紧拉住她的手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郁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