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高跟鞋02 ...

  •   王秀凤自从孙子回来后老爱挎着菜篮子出去晃悠,逢人就唠嗑。大伙也都爱和她聊,特别是家里有女儿的,一个劲地凑热乎。她也趁机挑选哪家的女孩合心意。
      杨白出门,她也挎着篮子出去了。路上清静,没什么人找她攀谈,倒是似有若无的打量变多了。打麻将的张婶斜眼看她,往地上吐痰。
      一个拿过她家饺子的邻居把人拉到树下,“秀凤呐,你家小子去哪了?”
      “出啥事了?他没告诉我呀。”
      “我也是听人说,早上在镇上看见他亲一个男人,亲了得有半分钟。”
      王秀凤瞪大眼,瞬间火气上头,说话调子都尖了起来,“胡说八道!不可能!”
      “你别急,赶紧回家问问。这病可不好医,早发现早治疗。听说耽搁久了会疯的。”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王秀凤活了大半辈子,最听不得别人拿杨白说事,她孙子不可能会得疯病。
      她嘴上否认,心里还是冒出疙瘩,只想赶紧回家问清楚。
      王秀凤在沙发上坐到半夜才把人等回来。
      “去哪了?”
      杨白吓了一跳,“奶奶,大半夜的您不睡觉搁这吓人。”
      “坐下,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您说。”
      “老李家的女儿不错。已经帮你约好了,明天去见见。”
      “人看不上我,您就别瞎折腾了。”
      “你要是不去,下周就自己走。也别回来了。”
      杨白懵了。
      王秀凤平时也就说说他,从没这么强势让他相亲。
      “奶奶,您今儿怎么回事?是不是谁在背后说闲话?”
      “有人在镇上看见你跟个男人搅和在一起。”
      “两男人在一块说话有啥好稀奇的,我先去睡了。”
      杨白装模作样打了哈欠,往房间走去。背后抽泣声传入耳,一阵阵吵得他心烦。
      “哎呦我的奶奶,您哭啥?我去,去还不成。”
      他想先把王秀凤应付过去,不就是见个人,反正看一眼就走也不会少块肉。
      王秀凤不知道杨白的心思,她这次是铁了心要杨白定下来,免得真得了不治的疯病。脑子不正常的才会去喜欢男人。
      相亲定在镇上的小广场。原本杨白不打算捯饬自己,出门前被王秀凤逼着把胡子刮了,原定的迟到半小时变成了早到一小时。
      没想到东夏也在广场上,站在服装店的橱窗前,呆呆地不知道想些什么。
      杨白站着看了他许久。
      橱窗里挂着一条粉色的婚纱,是东夏老婆喜欢的颜色。这一瞬间,杨白才恍惚意识到,他是东夏婚姻的第三者。
      这一念头在杨白脑中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嫉妒,是对东夏软硬不吃的愤怒。
      没等他缓过怨气,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走向东夏。
      “在想谁?”
      东夏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你别管。回答我的问题,在想谁?”
      杨白的强势令东夏感到压迫,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在想阿春会不会喜欢。”
      “别想了。”杨白双手压着他的肩膀,“跟她离婚,我带你发财。”
      东夏瞳孔放大,“你疯了!不可能!”
      有行人的目光看过来,东夏想挣脱开束缚离开,杨白却死死摁住他不放手。
      “放开!”
      “放开你就跑了。”
      “杨白!你有病去医院,别缠着我。”
      杨白给气笑了,“我有你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天晚上你没醉彻底吧?嘴上说不要身体比谁都实诚,现在是碗里的锅里的都想要。东夏,总得有个男人的样子。”
      “我说不过你。”
      杨白还想劝他,一个女孩过来打断了他们。
      东夏求之不得,趁他注意力分散之时快步离开,回过头见那女孩挽着杨白。他想起那件婚纱,又想起和杨白看的电影。
      黑暗里他们触碰、牵手、亲吻,东夏的禁忌之门被杨白一点点撬开,迷失在金粉之间,找不到路的方向。
      -------------------------------------
      这之后东夏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
      杨白隐约知道到东夏在躲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从村头到村尾——大人、小孩、老人,没人知道东夏的去向。杨白没敢问王秀凤,怕被看出端倪。
      不知道怎么回事,王秀凤比他还着急走,像是要躲开什么可怕的东西。杨白拗不过她,让助理把机票提前了两天,顺便退掉一张。
      离开前一天,杨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在酒桌上从来没醉过的他上头了。深夜跑去敲对家的门把王秀凤吵醒了,让他不要在外头耍酒疯。
      他扒着门不放,跪在地上眼神迷离道:“奶奶,我听见响声了,是不是东夏回来了。”
      王秀凤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家孙子什么时候和东夏这么亲近了。
      “幺儿,小夏搬走了,跟奶奶回家吧。”
      杨白手脚瘫软,像坨烂泥一样靠着门,却比平常要钻牛角尖。
      他摇头道:“不要,您帮我敲门。”
      王秀凤拖不动他,也说服不了他自己起来,只好耐着性子陪他。
      敲了两下没反应,杨白扯住她的裤脚,“他没听见,再敲一下好不好。”
      “自己敲!我丢不起这张老脸。”说完王秀凤就回家把门锁上了。
      杨白想:一个结婚的男人而已,没了就没了。
      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头仰天躺在地板上。
      “咔嚓”一声,门把转动,探出一个女人的头。
      “杨先生?大晚上怎么躺在这?”女人依旧浓妆艳抹,棕色的大波浪发披在肩上,满脸疑惑。
      “东夏,我来找东夏。”杨白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襟,他潜意识不想在这人面前丢面,扶着墙踉跄了几下才站稳。
      “他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我们过几天就搬走了。对了,他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工作的地方离家远,他想在家多陪我。”女人浅笑道。
      杨白怔住,咽下胃里的反酸,只想快点结束话题,瞥了一眼随口扯道:“有人说过……你们夫妻相吗?”
      “好多人这么说,你真没事吗?”
      “没事。”
      杨白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抖了抖穿上。他想起来了,是在一家面摊子。那时他投资失败身无分文,像鬼一样游荡在霓虹灯闪烁的高楼间,二手西装穿在身上宽大到滑稽。
      所有目光都在凌迟他的自尊,在审视他的模样。是东夏端着碗热面跟他说:“地上凉,坐椅子上吃。”
      阿春把门关上。
      他失了魂似的回家,手里捏着那份签字合同自言自语:“我说这么容易就看对眼了,原来真见过啊……”
      要走的那天,对门的女人带了许多水果特产来,说是感谢他对东夏的照顾。
      她的眼神很干净,和厚重的妆容一点不符合,倒是不像王秀凤口中不正经的女人。
      即便这样,杨白也不愿和她过多接触,打心眼觉得东夏是因为她才走的。
      女人看起来还有话想说,不过察觉到他的抗拒后就走了。
      临走时,他嫌那堆东西麻烦,分开送给了左邻右舍。
      回到公司,繁重的事务让杨白没时间去想更多,东夏被他刻意放在心里最隐蔽的角落。
      某天路过那家面摊子发现店已经倒闭了,再没有不合身的西装和热乎的面。
      王秀凤住在从没见过的大房子里,身体却不再硬朗,大小的病都找上门了。
      “幺儿,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哟。”
      “不是什么大毛病,您就在这安心养着。乖乖听医生的话,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臭小子,什么时候带孙媳妇给我见见,上次的就不错。”
      杨白给她垫上枕头,“那是我助理,人早结婚了,您就别瞎操心了。”
      “能不操心吗?快四十的人,连个对象都没有。”
      “知道了,过段时间再说,您先睡会儿。”
      趁着她睡着,杨白去医院食堂买饭。
      路过走廊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追上去以后发现认错人了,道歉时看了眼诊室牌子——精神科。
      他皱眉又看一眼,心突然短暂地抽搐一下,这个地方让他莫名不安。
      打完饭医生把他叫去说明王秀凤的病情。
      胃癌,最多再活三个月。
      早让她不要老吃剩菜就是不听,这下好了。
      杨白坐在长椅上细数这几年,发现除了钱什么都没了。他又想起那碗热面,可是卖面的地方倒闭了,人也走了。
      再也吃不到。
      王秀凤没挨到冬至就走了。她让杨白回老房子带几张照片,等火化后放进骨灰盒一起埋了。
      老房子一直留着,杨白在她的枕头里找到照片。上面穿碎花裙子的女孩笑着把头靠在另一个女孩肩上。
      照片背后画了三个惊叹号——我没疯!!!
      杨白认得这个字迹,他在王秀凤的笔记本上见过。
      呆坐了很久,小心地将照片盖在骨灰上,这是王秀凤要带进棺材的秘密。
      “老板,来包烟。”
      “你是……”老板眯眼看了好一会,“杨白?”
      杨白笑了,“是我。”
      “我说看着眼熟哩,大老板回来了。”
      “别这么说,小买卖。”
      寒暄了几句,老板从柜台摸了包最贵的给他,“幸亏你们走得早,没染上病。”
      “是什么传染病吗?”
      “东夏记得伐?住你们对门那个,这有毛病……给家里人绑到精神病院去了。”老板表情古怪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杨白拿烟的手抖了一下,“记得,他不是早就搬走了?”
      “都是假的。”
      “假的?”
      “是啊。”老板无意再讲,把零钱给杨白就招呼别人去了。
      杨白回去时走得急,烟盒落在小店,到家门口才发觉手里空落落的。
      对面的门紧闭着,房东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从楼梯口走上来,看了杨白一眼,应该是认出了他大老板的身份,笑眯眯打了招呼。
      “还以为这屋会闲置下来,没想到前几天被个冤大头买了去。”
      杨白不动声色道:“好好的屋闲置了多可惜。”
      “这也没办法,谁让这屋几年前出了个精神病,来看房的都嫌晦气,不敢住。”
      “噢?”
      房东以为挑起了他的话头,继续道:“你说一个好好的男人,穿裙子涂口红就够恶心的,他还……”
      想到什么作呕的事,房东五官都挤到一处,“他还把女人的那玩意戴在身上。”
      “是吗?”杨白心口突然堵得慌,来回扯了几下领带,“他老婆呢?”
      “哪有女人敢嫁给他,都是他自己瞎说的。这房子一直就他一个人住,扮成女人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你是说,阿春就是东夏?”
      “好像是叫这个名,记不清了。”房东打开门,扑面而来的霉潮味,“这里的东西都不敢动,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过几天买家要来,得叫人清理一下。”
      转身去楼梯口打电话,说是要问买家什么时候来看房。
      电话接通,杨白的声音在楼道和电话里同时响起,“喂?”
      房东呆在原地,又确定了一遍。
      “是我,冤大头。”
      “昨晚喝高了,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房东尴尬地笑笑,把钥匙给他,想帮忙打扫被拒绝了。
      杨白把钥匙捏在手心,“我自己来就可以。”
      房东走后,他打开一扇掉漆的门,手心黏糊糊的都是汗。他迫切地想知道,当年东夏都经历了什么!
      房间很昏暗看不清东西,杨白摸到开关,“啪”地一下打开,瞬间的强光让他睁不开眼,下意识用手肘挡在眼前。
      睁开眼后杨白觉得自己在做梦,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墙上一片粉红,密密麻麻挂满大小不一的粉红玩偶,上百双的高跟鞋粘着灰和蜘蛛网,曾经鲜活的都变得黯淡。
      门铃声响起,杨白逃似的离开房间。是送信的,他接过信封反复确认收件地址,怎么可能会有人把写给他信寄到东夏十年前的住址。
      可收件人确实是杨白。
      他拿来小刀沿着封口划开,落款人的名字让他的心被一下揪住。
      展开对折的信纸:
      你好杨白,我是阿春,好久不见。
      或许你更习惯叫我东夏,随便是什么都可以,习惯了。
      老实说,我讨厌东夏,但“他”救了我的命。双性人做手术前医生会建议保留存活率大的性别,所以我理当是个男人。
      我燃烧着女人的灵魂,渴望告诉世人她存在,却害怕剩下空洞的躯壳。
      不过现在灵魂成灰,你毁了她存在的唯一机会。
      ……
      看到最后,杨白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件婚纱,是阿春喜欢的粉色。
      第二天房东开门后闻到满屋的煤气味,杨白躺在沙发上没了呼吸,手上拿着空的信封。
      警察撬开上锁的房门,大小的玩偶铺满地板,黑西装被钉在墙上,床上有一件粉色的婚纱,裙摆散开如同盛开的蔷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