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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光与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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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庆是你弟弟吧?看着比你年轻。”
“你怎么知道……”赵大喜惊慌地后退两步,背撞到墙上猛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要想查分分钟就查到了,不然怎么找到这里?”郝爽环视四周,“这房子原先应该是你们兄弟俩一起住的吧。”
盛光跟看妖怪一样看他:“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年纪有三四十了,屋里一点女人用的东西都没有,要么还没娶老婆要么离过婚。但桌子两边都有磨损,说明一直都是两个人在这儿吃饭,褥子也有两床,款式很老。你看墙上有贴过海报的痕迹,我们什么年纪在屋里贴海报?”
“十几岁……”
“对啊,他的住址没变过,那就是说他从小就住在这房子里。两个人一块住的话,除了他弟弟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赵大喜怒喝:“够了!娶老婆娶老婆,怎么娶,拿什么娶?没钱哪个女人会跟你?”
郝爽和盛光面面相觑,心说不好,戳到人家肺管子了。
或许是难堪的处境被人揭穿,赵大喜也不强撑了,抱头蹲在地上,断断续续道:“他妈的好不容易凑够了彩礼……卷钱跑了……”
从他的话里郝爽大概听出他原来有个结婚对象,后来骗了他的钱跑路了……可这跟他的四十万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居委会来开导感情问题的,麻烦大哥你挑重点说啊!
“赵大庆进了局子现在家里只剩你了,你拴保险栓是防他的仇家?”郝爽想了想,肯定了这个猜想,又咬重字音强调了一遍,“你在防他的仇家。”
赵大喜抬起头:“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替人干坏事。”
“……”赵大喜又是一声怒喝,“他那是没办法!如果可以谁不想挣干净的钱,堂堂正正做人?他是被我这个废物大哥拖累的!”
郝爽觉得事情又发生了转折:“怎么说?”
“我得了肝癌,好几年了,一直是大庆在各地打工给我付医药费。我知道他钱的来路不正,也劝过他,他说,”赵大喜哽咽一下,“我们这些穷人,只能能吃饱活命就好了,现在是老天不给活路,我们只能自己找出路,他说他就我一个大哥,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没办法,都是命啊!”
郝爽和盛光沉默了。
人走投无路到一定程度,法律对他来说只是枷锁,还是框不住的枷锁。
“出身就定命了,我们也懂,不奢望发什么大财,顶多想想中个万把块的彩票,已经不得了了……我们老老实实做工,攒点小钱到了年纪娶个媳妇,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呢,钱被卷走了,我又查出癌,医药费几万几万砸下去,根本望不到头,你说这世上的事哪里公平?你们一辆车四五十万,在我这里就是打十年工才挣到的吊命钱。谁想年纪没到就死?我不想……”
郝爽沉声:“所以我那四十万你是知情的。”
赵大喜平复了下情绪:“他之前进过局子,卡不能用,收入都在我的卡上,你是因为少了五万找来的吧。”
“啊?”
“他说那头给了五十万,他拿百分之十,打四十五万给你。但那一阵我化疗要花不少钱,他就多拿了五万,只打到你卡里四十万。”
郝爽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层,可他那车是二手的,估价下来只要四十万,谁会照原价打给他?
盛光发现问题:“给钱转个账就有百分之十的抽头?”
赵大喜抿着嘴不说话。
郝爽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赵大庆已经进去了,你应该想他早点出来吧?再不说我们只能报警彻查了,到时候他要蹲几年可就没个数了。”
赵大喜恶狠狠瞪他一眼,把脸扭向墙:“好像跟车有关系,修车费加上伪造证件去提车,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雇主亲自去了,钱还是一分没少给他了。”
“雇主是谁?”
“我没接触,我不知道。”
赵大喜想了想又说:“听他描述是个厉害角色。”
说了跟没说一样,郝爽追问:“长什么样知道吗?”
“那只有大庆知道了。”
郝爽扭头问盛光:“我们去局里找赵大庆?”
盛光一手叉腰一手摸头,看着狭小的房间,感觉智商不够用了:“这他妈太烧脑了,我不干了,你不说局里有人吗?你让他帮你问呗。”
“行,那五万我也不追究了,就当给你吊口气吧,”郝爽冲赵大喜一扬下巴,“等你弟出来,两人安稳过日子,别再整幺蛾子了。”
赵大喜脸都黑了。
出了楼,盛光问郝爽:“你怎么看出来那么多东西?”
“胡扯的。”
“纳尼?!”
“小时候玩侦探游戏,景惜就这么扯,看到什么说什么,蒙对一个是一个。”
“操……好家伙,气势足足的。”
“跟行哥学的,就吓唬人呗。”
“我还当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
盛光又回头看了眼筒子楼:“赫鲁晓夫楼,按理说这种楼里应该很热闹,他那屋倒一点都看不出。”
“心不暖,可不冷清吗。”
“他还有弟弟,兄弟俩感情好,心里多少有个盼头。”
郝爽嗤笑一声:“真好会让弟弟去做那种事?”
赵大喜也有私心,他想活命,所以任赵大庆去挣那些不干净的钱,可那些钱挣了来不来报应谁又知道呢?
上了盛光的车,郝爽把胳膊搭在车窗上,看了会林荫路说:“四十五万,我那车刚买的时候差不多就这价,花原价买我的车,你说那人是傻缺还是变态?”
盛光先入为主:“我反正觉得是周停。”
他想了想:“周停的话……算什么,算变态?”
“你这么说,还有件事没告诉你,”郝爽撑着下巴,“赵大庆自首是周停逼的。”
“懂了,是魔鬼。那你准备怎么办?”盛光松了油门,放慢车速,担忧地瞟着他。
左笙和郝爽受伤是章余生雇赵大庆做的,如果周停跟赵大庆有勾结,最后又插进章渣的事里,那他扮的到底是什么角儿?
“鬼知道,”郝爽收回胳膊,伸了个懒腰,瘫在靠背上,叹声中是揉不开的惘然,“谁玩得过他……”
路旁各色的绿由浓转淡,树木间距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抬望眼,高楼林立,眼前的最终一棵都看不见了。
回家吃了口晚饭,抓着外套出门,天完全暗了。
单美淑跟出来送他:“你们什么时候歇年?”
“不知道,还早呢,二月才过年。”
“放了假就早点回来,你看看你脸色难看的,回来让阿姨炖点汤好好补补。”
“知道了知道了。”
“儿子,”单美淑瞅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郝爽:“没有,你回去吧,别送了。”
单美淑埋怨道:“这么晚还回去,基地比家里好哦?着急忙慌的,再等等你爸就回来了,叫他司机送你不是正好嘛。”
“不用,刚吃饱饭,我走走,到门口打车一样的。”
吃饭的时候单美淑就觉得儿子状态不对劲,问他也问不出东西来,孩子大了真叫人忧心。她看着郝爽慢吞吞走下台阶,嗔怪道:“把衣服穿上,搭在肩上像什么样子。”
郝爽背对着她,嘟囔道:“又不冷……”
但还是听话地把胳膊塞进袖子,从另一边拉上外套,拉到一半瞥见院墙边站了个人,给他吓一跳,肩膀都别了。
“靠……嘶——谁在外面?!”
“谁啊?”单美淑赶紧出来到院子里。
听见喊声,隐在暗处的人走了出来,绝美容貌暴露在郝家敞亮的门前灯下,眉间笼有氤氲月影,眼底盛着散碎零星,迈的这几步竟把遥遥夜色撂在了身后。
郝爽看清来人的脸,登时呼吸困难:“……周停?”
“爽哥,”周停目光越过他,落在单美淑身上,“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了。”
单美淑微愣:“啊,你是……周停?”
周停点头:“嗯,我正好在附近吃饭,听基地的人说爽哥还没回去,就过来接他。”
“这样啊,那你跟他去吧,路上当心。”单美淑替郝爽拉上衣服,拍拍他的背。
“行,妈你赶紧进屋,外边冷。”
今天去阳明区走了一遭,郝爽心里很窝火,他才不信周停碰巧在附近吃饭,八成是故意来家里堵他的。
这么一想他看周停就更不顺眼了,朝单美淑摆摆手兀自出了院门。
周停礼貌地向单美淑道别,说有空再登门拜访,然后转身追上郝爽。
单美淑站在门口看着俩孩子远去,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大对劲。
“奇怪……”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郝仁的车就停在了门口。
郝仁从车上下来,问老婆:“前面那是阿爽?什么时候回来的?”
单美淑接过他的公文包,叹气:“回来吃了个晚饭就走了。”
郝仁见不得老婆有一点儿不开心,笑呵呵地上前搂她:“那还回来干什么,俱乐部又不是没饭吃。好了好了,进去吧,别冻着,你老公我还没吃饭呢,咱俩坐下来好好喝一杯。对了,我看到儿子旁边还有个人,是谁啊?”
“他们老板,好像跟他关系蛮好的……”
君悦花园景致上佳,尤其是环绕一众别墅的人工河,经月色浸染,粼粼若带然。
郝爽沿河边草坪慢悠悠走着,一边瞥着地上时长时短的人影。
人影终于交叠在一块,他清了清嗓子问周停:“你车呢?”
“小区门口。”
“哦。”
“你……”郝爽停下来,回头,“擦,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
鼻尖差点撞上周停的嘴唇,他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周停微微低头,眼尾也跟着低下一点,如果比他矮个十厘米以上,便能从他脸上读出审视的味道。
郝爽没有,他只看到被睫毛半掩的些许不满。
周停:“你躲什么?”
“我不躲不就撞你脸上了吗?”郝爽在心里补骂了句傻逼。
周停平静道:“你没给我发消息,我等了一下午。”
“哦,我忘了,那你不还是找过来了吗?”
周停看了他一会儿,试探着说:“爽哥你怎么了,今天火气好像有点大。”
郝爽插着兜,紧盯着他:“今天去看车了。”
“有喜欢的吗?”
“没有,碰见之前认识的一个经理,他给我推了几款,都没我原来那辆好。”
周停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很快收拾干净,笑道:“就因为这事不高兴?”
郝爽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手在兜里一点点攥紧,心头有了大概的计策。
他转了身,故作轻松道:“切,反正你得给我整一辆好的,我辛辛苦苦打了一年比赛,头都秃了。”
“那是当然。”
郝爽打了个哈欠:“困了,回去睡觉。”
周停敛下眼皮紧跟在他身后,像是郝爽的另一个影子。
郝爽看着地上紧凑在一起的人影,这一刻也是第一次,他觉得跟周停在一起,有点累。
光影变化无常,伸手可触的人在脚下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