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潮弦

107、正文 46

　　正文 46

　　一扇门,半掩在面前.古老的木门,仿佛有细小植物蔓延在它的深深木纹中.

　　我看见了自己身处的黑暗,面前只有那扇木门.胸口发闷,想要从这黑暗中逃出去.

　　我的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大量光线涌入眼球,一时无法适应,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温热气息靠近.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我的小宁远,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睁开眼,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面海的阳台,海风暖暖袭来.海边是森林.

　　我的背后是他的坚实胸膛.他松松揽我在怀,让我的手安躺在他的手心.

　　胸口很痛.我张了张嘴,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sech..."

　　"嗯,怎么了?"

　　他听见了,他听见了.

　　我低下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为什么又笑不出来了呢?

　　"宁远,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风吹太久了,是不是头疼?"他扳过我的身体,皱起眉头地问我.

　　"不..."我抬起眼,终于鼓起勇气将他面容映入我眼.

　　你的眼角有皱纹了,老男人.

　　你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老男人.

　　你身上的古龙香水味道让我忍不住想要微笑,老男人.

　　"我还没见你哭过呢.我的小宁远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你就是太习惯压抑自己.有些事说出来也不要紧,有时候哭出来也没有关系...在我面前你还逞什么强呢?"

　　潮水冲刷海岸的声音阵阵传入耳中,喧嚣温柔的安静.日光投射轻软的暖,让他的面容柔柔地亮起一片.

　　"我...哭什么呢."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牵扯嘴角的动作让心脏狠狠抽痛.抽痛过去,又急急地睁开眼.害怕晚了一秒,他就从面前消失.

　　"不会消失的,不要乱想."他笑了笑,吻了吻我的脸颊."小东西,你就在这里,我还能消失到哪里去...我消失了谁来照顾你...来,我们进屋里去.你不能吹太长时间的风,体质这么差,很容易生病."

　　眼前重现了黑暗,只是这一次,手被牵起,暖暖地握在掌心.

　　我不知道自己被他带着要走向哪里,可是知道他在我身边,那就心安.

　　是长廊吗?一直一直,仿佛没有尽头.自己和他的脚步声互相重叠交错着,轻缓而有力.

　　一直走下去好了.

　　就一直走下去好了...

　　"我走不动了.宁远,你来扶我."

　　我睁开眼,望向身侧.他的面容忽然变得异常苍老,像是穿越了多年的时光,卸下了清明英俊,依旧沉淀着优雅气质.鬓边染霜,嘴角的微笑也映刻着深深纹路.

　　他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神,如同在欣赏一件珍爱的艺术品.

　　"宁远,知不知道长大成熟的你有多美丽..."

　　他的眼睛在说,宁远,可是你会嫌弃我吗?

　　我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生命留给他的苍老刻痕,微微笑起来.

　　怎会嫌弃,我的爱人.

　　如果可以,让我丢掉青春,让冰雪攀附我的头发,让雾笼在我眼前,让草木牵绊我的腿脚...让我们一起老去.

　　"我爱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地变得沙哑低沉.他的手心持续不断地向我传来温暖.

　　"好."他微笑地望着我,"我们向前走.走十步,走到死亡."

　　不远的地方,又是一片黑暗.

　　那里会有什么呢?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那里是死亡.

　　我深吸一口气,和他一起跨出第一步.

　　身边的风景在飞速变幻着,而我们的脚步缓慢坚定.

　　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费力艰难.

　　背后有人在喊些什么,我没有回头.

　　sech温柔低语道."你停下看一看.是寝儿."

　　我摇头."不.我们继续向前走."

　　他拉住我."你回头看他一眼就好,听话一点,嗯?"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过身,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样子,却只感觉他很矮小瘦弱.

　　"如果你太爱寝儿了,我也会吃醋的."sech轻轻哼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出来."明明你更喜欢寝儿."

　　"对,我很喜欢他...宁远,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了.我从未想过我们也会有孩子..."

　　我垂下眼微笑."那时太冒失."

　　他摸摸我的头,声音依旧宠溺."不.我很高兴你把他留在我们身边.我很高兴我能把他留在你身边."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我感到自己的双腿逐渐失去力气,双眼也变得昏花.我感到生命的狂热正离我远去,死亡的阴影已笼罩前方.

　　只是我们互相握紧的手,还那么坚定有力.

　　最后一步.

　　没有犹豫,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

　　在投入那片黑暗之前,我还来得及看看他的脸.

　　看看他倏忽又变得年轻的面容,看看他宠溺的眼神,看看他温柔的笑.

　　我们...一起...

　　一起变老死掉的话,多美好呢...

　　我爱你,我爱你.

　　再对你说一次,我爱你,sech,我爱你.

　　......

　　心脏忽然受到重击.身体猛然间有种飞快下坠的感觉,神经牵动肌肉弹跳惊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睁大眼睛.

　　惨白惨白的天花板.右边一点是点滴瓶,再右边一点是墙壁.

　　眨了眨眼,凉凉的,有湿润的感觉.

　　我伸手摸了摸眼角,确实有液体流下.

　　哭了么...

　　不...是还在哭吧...

　　眨动眼睛的时候,那种液体再一次地滚出了眼眶.顺着鬓角淌入发际,又逐渐变得冰凉.

　　终于哭出来了吗...

　　我对着自己笑了笑.

　　"你真是吓死人了,夏宁远."

　　是krantz抱怨的声音.

　　他手里抱着什么?是一个婴儿吗?

　　他抱着婴儿的动作表情看上去很别扭,很有趣.

　　...对,是寝儿吧...

　　父母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

　　这里是病房.

　　为何最近总是在医院醒来呢?

　　sech,这里就是第十步的黑暗之后.

　　没有你的地方,就是那片黑暗.

　　sech,我们握着彼此的手,走到了第十步的死亡之处.我们是一起死去了的,在那里就死去了.

　　如今醒来的夏宁远,是已为你死过的夏宁远.

　　你看,他哭了.

　　不要怪他.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哭了.

　　他只会在你面前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知道他很坚强.你知道的.

　　我闭了闭眼,微微地笑出来.

　　然后深呼吸,对着krantz伸出手.

　　"寝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