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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正文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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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5
从市区开车去sech的墓地,要一个小时.
开车的时候头还是有点晕,我想如果出了车祸,就可以更快地见到他.
我会死的,在这一个小时之内.任何事故都可以结束我的生命,就算包裹在钢铁之内,人也依旧脆弱.
雨水啪嗒啪嗒打在挡风玻璃上.如果不开雨刮器看不见路,会增加出车祸的可能性吗?
踏上墓园的土地,冷冷的风就吹过来.锁好了车胃又开始痛.
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时常会干呕.我想要是吃了点什么,那么就真的有东西可吐了.
去见sech还要走一小段上坡路.看着路边苍绿的松柏,我突然开始疑惑.
等我死掉,还可以和他合葬么?
sech的母亲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sech的后事几乎没有什么是我可以插手的.
还好她告诉了我准确位置,让我可以在无人之时来到这里.
森白的墓碑群中,很难一眼找到他.我细细看过一排排墓碑,也细细念过坟墓主人的名字.
他们就是sech的邻居了.或许将来我也会对他们和熟悉.
sech在第五排左起第三位.看上去比其他的碑更新一些.我对自己笑了笑,慢慢在一旁蹲坐下来.为何刚才竟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要他看着我找过那么多地方,才找到他的.是不是等急了呢.
"我应该准备祭品吗..."我伸手抚摸着那块十字碑,"不知道该带些什么...不要怪我,嗯?"
sech的母亲生活方式很西化,大概也是个基督徒.sech却从未对我说起他的信仰.
圣经里并不承认同性恋,认为那违背了上帝造人的初衷.
"你现在是在天堂,还是去了轮回?"我对着自己轻轻笑起来.
雨越下越大,已经察觉不到冷.空空的墓地里只有我在说话.
那些亡灵们,是否也在静静地听.
我凑近了那块十字碑,不想让他们听见我对sech说的话.
"不要劝我回去,嗯?就这一次,就三天...让我发三天的疯,然后就会好.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不会再淋雨不会再饿着自己,衣服不能穿得太少,不要一杯杯地喝咖啡..."
我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总是不听你的话,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是我不爱自己.不爱的东西要怎么去珍惜...sech,我还是不成熟...明知道你会担心的,让你担心也是我不愿意的...为何总是想不到这一点,你是不是总对我气到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么多话想对你说.又或许是,以前总觉得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和无限的将来,有什么话可以不必急着去说...果然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么.sech,我是否总对你寡言少语,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漠?"
"...是因为得不到回答吗?我想,如果可以,我会在这里一直坐下去,一直对你说话.我知道你听得到的.你要何时来入我梦,给我你的些许回答呢..."
忽然有鸟扑打翅膀的声音.我睁开眼,四顾却找不到一只生灵.只有庄严的墓碑群在雨水中静默肃穆着.
胃狠狠地抽了一下,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如果他在这里,又要骂我了.一定是要拉着我避雨,不肯吃也硬塞东西下去的.
如果他在这里...
我眨了眨眼.没有眼泪.
抬起眼睛望向天空,雨水打进来,下意识地合了眼,眼中终于湿润了些.我知道那依旧不是泪.
哭不出来.
"sech,我长大以后,几乎没有哭过.遇上的事情,不是无足轻重,就是沉痛到眼泪都流不下来...只要我还可以笑,就能让身边的人放心一点吧...这两天我住在父母家里.我们的家,我呆不下去.你的所有痕迹都被清理一空,仿佛那里从来没有过你这个人...我呆不下去.明明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从我认识你直到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为何能被清理得如此彻底.我去找过,很多东西都不在了,都被拿走了...sech,我真的...呆不下去."
"父母知道你的事,也知道劝不了我什么.他们很好地照顾着寝儿.sech,如果我沉浸在悲伤里而忘掉他们,是不是不懂事呢?"
对着他低低说话,也不知过去多久.
有持续的晕眩感,恍惚是在梦中.如果是梦,我就可以看见他站在我面前.
手机响过一次,在口袋里拼命震动着.我以为没带手机出来,或许是遗留在外套里忘记拿出来.
不想接电话,就让他一直响着.想要关机的时候,却发现它已经没电.krantz打了很多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
似乎也让他担忧了.我应该回复他一句让他放心的.
雨不停在下.全身早就湿透,对寒冷也已经麻木.
仿佛身体越冷,就越接近死亡的界限.
刻骨铭心地记得他最后的温度,冷得不像他...怎么可能是他呢,sech的怀抱永远是温暖的,那么冷的身体怎么可能是他.我那么熟悉的他的肩膀和胸膛,为何再也无法给予我温暖...为何只剩冰冷,为何连我的身体也无法让他再暖起来...
可是我明白我失去的是什么.
怎么办.你给过我的这么多温暖,在我这剩下的半生里要全部溜走了.我抓不住了.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若我同你一样,再也没有温度,那也是好的...地下会不会很冷?雨水会渗进去吗?"
我抱了抱那块十字碑.
"我在这里,sech,你能感觉到我吗...你陪过我好多年,余下的生命我用来陪你,够不够?我可以为你做更多的事吗?我会帮你照顾你的母亲的,我会让寝儿好好长大...我也照顾好自己.真的,我答应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你不用再担心我了...不,不是在今天.只有这最后的三天,让我放纵自己...如果这些还不够,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办,sech...我觉得做什么都不够...做再多都不够了..."
四周只有岑寂.我的声音显得颤抖无力.
这样还是夏宁远吗?为何会如此脆弱.
不.我不是夏宁远.
望着他的刻在石碑里的名字,我忽然又沉默下来.
我想要一天天我们一起变老,我们一起看着寝儿长大,一起在湖边散步,在树下休息,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把我们的时间耗尽然后一起走向结局...我想要我们一起,感受确认彼此的存在,以及对彼此的爱...
如果真的可以,那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我一直以为先离去的那个会是我,我害怕亲手结束这一切的是自己...
如今我却庆幸着,这种生离死别的痛,是由我来承担.如果是你,sech,如果是你看着我死去,你是否也会悲痛欲绝.
还是由我来吧.我接受你的给予已经够多,这一切的痛让我来承担.
而你安息吧.我是否总让你操心?我知道你仍爱我但你可以不必再为我劳神,你可以放下我可以不再那么累...
我心中念着要你安息,手指却还握着你的墓碑不放.你不用管我.你可以随性轻盈地飘去,不用管我.生者所纠结的是执念,那是不应当再牵绊你自由的东西.
sech,安息,我的爱人.我生命中的爱人.
请原谅我...放你不下...
...怎么放得下,怎么放得下.sech,七年的朝夕相处,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放下.
何况我的爱已刻进生命了.
sech...安息...不要管顾我,随风去你愿去的地方吧...不要为我停留...
"...夏宁远."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吗?
不要打扰我,不要打扰他.谁都不要来打扰我们...
"夏宁远,你睁开眼睛."
身体被用力摇晃着.那个声音很熟悉,我却忘记是谁.
"你疯了,夏宁远.你真的疯了...为什么不回电话?我找了你整个上午.下着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勉强睁开眼睛,看见krantz责备而担忧的神情.
"你...也不用管我."我缓慢地眨去睫毛上的雨水,低低地说.
"我不管你,还有谁管得住你?连你爸妈都拦不住你,你知道他们有多担心?"他一用力,想把我拉起来,却忽然一惊,"你身体这么凉...难道一直在淋雨?走,不能再呆在这里.我知道你..."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那么大的力气,竟挣开了他.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我恳求地看着他,"给我三天时间,让我留在他身边,让我陪在他身边...三天以后,夏宁远就恢复正常了...给我三天时间...求你..."
krantz定定地望着我."那我留在这里陪你."
"不.你还有事要做,不要耽误.我也有些话是要独自对他说的.真的,不用管我了...我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为何我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盖过了呢?是因为脑中的轰鸣吗?
krantz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垂了垂眼睛,把伞交到我手里.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你可以留下,但不要再淋雨了.你吃过饭没有?我去找点吃的给你.还需要些别的吗?"
"...吃过了."我别过脸,不敢看他.
他望了望四周,又看看我,叹了口气站起来."那么你...小心一点."
我点头.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快步走了回来.
"不行,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不能再留在这里!"语气里有命令的味道.
我努力想甩开他的手臂,他却更用力地抓住我."不是说好了吗?让我再留一会儿...只有三天而已,我会好起来的..."
"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再留一天,你就把自己弄死了!"他大声吼着,不容质疑地拖着我走.
"为什么你们都不允许我做想做的事!葬礼也是现在也是,为什么连哀痛都不允许我表达!krantz你应该明白的,为什么也要阻止我!"
疯了,疯了,我竟然也对他大吼起来.
"我不是阻止你祭奠他!难道要我看着你作践自己吗?!你都已经发烧了!你不是铁打的你会死知不知道!你要求死就来个痛快的,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枪,少在我面前折腾让人操心!"
我...不想的...
所以不是说了吗,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就会克制自己的悲伤,强迫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
"对不起..."
为何雨声这么响,滂沱得仿佛要把世界淹没.
krantz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不用道歉的.夏宁远,你要好好的,知道么.没有什么三天前三天后的.从他死的那天起你就该做好觉悟了...你要好好的,否则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他."
我沉默着被他拉进车里,不发一言.
车后座上放着衣服.大概他早料到我会淋雨,只是如今自己也淋得湿透.
车子把雨水挡在外面.我看着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的雨水,忽然间茫然起来.
"先换件衣服吧,回去洗个澡.你爸妈还在等你."
他把干净的衣服递过来.我接过,想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手指却不住地颤抖.车里比外面暖,身体反而开始觉得冷.
krantz叹了口气."我帮你吧."他帮我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又拿了块毛巾擦掉我身上的水迹.我想自己做,身体里却没有一点力气.
等我换上干燥温暖的衣服裤子,krantz又拿着已经半湿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
"哎呀,都是你,回去我也要洗澡了."krantz笑笑地看着我.他擦头发的动作就像一只淋湿的小动物."要不是我身上也湿了,真想抱抱你.你冷不冷?我开点暖气吧."
我摇了摇头.这小小的动作却引起了一阵强烈的晕眩,我忍不住闭上眼.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头晕吗?"krantz关切地问,"我送你回去,你先在车上睡一会儿."
忽然有一种预感,全世界都要黑暗下来了.
疲倦感如洪水般汹涌而来.身体仿佛在旋转,旋转着向下坠落.
黑暗即将降临了.我的黑暗.
我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望不见墓园.
而你,sech,你看得见我吧.抑或此时你已在我的身边呢...
闭上眼,身体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