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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Life and Death ...

  •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港口Mafia的医院里。
      中原中也坐在病床边,黑色的大衣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马甲。他正低着头认真看着手里的资料,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群不知所谓的老鼠,竟然敢冒犯港口黑手党……”
      我有些想笑,可是麻醉过去后伤口带来的痛楚让人无法扯动嘴角,最后还是决定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浪费时间。
      过了一会,正在我思考对方的注意力为什么还没转移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听起来像是吓了一跳:“你醒了为什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站起身按铃叫医生。
      “听你骂人解解气。”我说。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他气呼呼地抱怨,“一旦给你假期你就能找到各种理由和机会去送死。”
      “觉得我很像你的前任搭档吗?”我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有些痛。
      “哈?这有什么好比较的,我可不会管那条青花鱼是死是活。”医生来了,中原中也退让到病床另一边,抱臂数落我,“都一把年纪了,未免太不让人省心。”
      “我只比你大了三岁,中也。我还很年轻。”我感到很无奈,“你这个形容太让人伤心了。”
      “你也知道啊?”他这么说着,自顾自生起气来,“离那么近都没发现敌人,该庆幸子弹没把你的所有内脏都震裂吗?你也太不把性命当回事了吧。”
      “三个狙击手。”我说。
      “什么?”
      “三个狙击手,三个位置,”我叹了口气,“虽然狙击手全都在墓园,而且只能从窗户瞄准,但是同一时间有三枚子弹从各个角度瞄准我的脑袋,能躲开其中两枚,我真的尽力了。”
      “你的异能呢?”他非常暴躁,“不可以用异能挡一下吗?”
      “你好歹认真看一下任务报告书吧,情报组应该都写了。”我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我的异能力名为月夜海滨【4】,是可以操纵水流的能力,为了减少损失,防止情报组同时被枪击灭口,情急之下只能先为他们张开水面做屏障。
      “那个,”面对我们越来越危险的话题,主治医生在一旁擦着冷汗开口,“今川小姐的伤口暂时没有发炎迹象,缝合也没有问题。这段时间还请多卧床休息,务必定时换药。”
      “知道了,多谢。”中原中也替我对医生说,而我扭过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那是什么不情不愿的表情?“
      “我还有事情要做,并不需要卧床休息。”
      “命都快没了,你还能有什么事?”
      “我的纽扣丢掉了【5】,不知道掉在哪里。当时甚至来不及掏出枪,我只好用纽扣把狙击枪的子弹打偏,不然现在肚子上的刀口应该在我的脑袋上。”我躺在床上生无可恋,虚情假意地感叹,“那可是从我第一次杀人就陪伴我的纽扣啊。”
      中原中也在他的黑色大衣的衣兜里摸了摸,把掏出来的物品递到我面前:“是这个吗?送到我手里的时候血迹已经干掉了。”
      他的手心躺着一枚染了血的棕色纽扣。
      “怎么染上血了。”我嘀嘀咕咕,“竟然还是我自己的血。”
      “你连自己都嫌弃吗?”他把纽扣收了回去,“那我把血迹清理干净再给你。”
      “不用了,”我说,“送给你了。”
      中原中也一愣,迟疑道:“真的要送给我吗?”
      没有人生来就是刽子手。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独自一人去横滨的海边清洗身上的血迹,当时上衣的第二颗纽扣不知为何掉在了沙滩上。都说衣服的第二颗纽扣代表着心脏,我不知它是否在隐喻着什么,只好把它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纽扣像是一个路标,一个答案,它告诉我,人活着就是在迎接死亡。而我的死亡什么时候才会来?我不知道,所以才要时刻等待迎接它。
      “还是先寄存在你这里吧。”我恹恹地回答,“如果你把它弄丢了我就去跳海自杀。”
      我感到懊恼,不为其他,只是我意识到,当一个已经做好死亡准备的人,在面临死亡时竟然会感到挣扎和恐慌,这种割裂的情绪让我十分不好受。
      中原中也知道那颗纽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仔细地把它收起来,神色竟然相当慎重。
      是怕我真的跳海自杀吗?我因为自己的猜想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他干巴巴地问。
      “中也,你现在的表现简直像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国中生。”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不怎么搭理我的垃圾话,“说起礼物,你看到我留给你的酒了吗?”
      “酒?什么酒?”
      “酒吧的调酒师没跟你说吗?”他皱起眉,“可能他忘记了。我上次去德国给你带的辛肯哈根。”
      我回想起来龙去脉,恍然大悟:“他是给我提过但是我以为是你在那里又放了红酒——不过辛肯哈根又是什么……”
      “琴酒。”他比我还无奈地叹气。
      我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你酒窖里的酒是送给我的?”
      “你早就看到了?还想给你个惊喜。”
      “也许并没有什么差别,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送我琴酒。”
      “因为你在酒吧里点琴酒的次数最多啊。”中原中也用一副看笨蛋的表情看着我。
      唉。我摇摇头没说话。

      总之,为了逃避住院,也为了中原中也方便监视我的行踪,我再次被迫关在中原干部的办公室里替他处理文书。
      每日都在不停地阅读和书写,要先从冗长乏味的客套问候里过滤出其中有用的内容,再从这些含蓄的措辞中想明白对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最后综合考量到底要不要给这份文件签字或者回信,简直烦不胜烦。
      当我的愤怒彻底爆发的时候中原中也才会替我接过本来属于他工作,但即使如此,我依旧不能随意走动,像是被圈养的猪。
      我试图苦口婆心地劝他出去工作,围剿敌对组织也好去国外出差交涉也好,总之不要留在横滨,这样大家都会轻松。
      “好好养伤,其他的你想都别想。”他这么回答。
      这样的日子莫名令人安心,心里的焦虑和烦躁不经意间像是被冰雪埋没般悄然抚平。我想起中原中也刚加入港口Mafia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已经在黑蜥蜴混得风生水起,也许是因为年龄和当时的战力相差无几,精神昂扬的小山羊虽然属于红叶干部的直属部队,但经常和我一同进行任务,只是没想到对方三四年之后就升迁成了干部,而我还在原地踏步,每天热衷于杀人。
      后来突然有一天收到了来自首领的调令,从黑蜥蜴调离且归属到中原干部手下。其实港口Mafia没有明确的“干部副手”这个职位,只是每个干部几乎都有一两个用着顺手的部下,久而久之才有了这样的称呼。
      在当时,从一个行踪不定的刽子手变为抛头露面的干部副手,真不知该总结为进步还是打击。我没有什么事业心——如果做刽子手可以算作事业的话——对于明面上似乎是上升的地位没有什么实感,只是很庆幸能再次常常见到小山羊。
      要知道,自从他成为干部预备后,常常任务繁重,我便很难再在港口Mafia大楼里遇到他了。
      不算久别的重逢再见,两个人看起来多少都有些陌生,原本称得上性格单纯的中原中也除了在体术上天赋异禀,不知什么时候也渐渐也学会了心术套路,不过在港口Mafia这种地方,聪明些对自己更好。
      他的头发长长了些,软软地垂在耳后,蓝色的眼睛依旧神采奕奕,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像注视着横滨的海。
      “今川?”中原中也说,“既然躺下休息就把毯子盖上,动作不要太大,小心伤口裂开。”
      我在半梦半醒间像是被铜钟敲了一记,恍然清醒,愣了半晌才道:“我已经睡着了。”
      “抱歉,我没注意到,以为你只是在发呆。”他头也不抬,将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身体恢复阶段确实容易累,困的话就继续睡吧,身上疼就再吃点止痛药。睡觉记得盖上毛毯。”
      “七年了吧,”我掰着手指算了算,“还是八年?”
      “不到八年。”他知道我说的什么。
      “中也。”
      “怎么了?”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想到这点我便忧心忡忡,“不然为什么会梦见过去的事情?”
      “……”
      “都怪需要处理的文书太多,让我怀念起以前在黑蜥蜴的潇洒。”即便中原中也不搭腔,我自己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没有乱七八糟的文件,没有需要操心的上司,没有四处跑腿的琐事,除了武力镇压什么都不用做……那时候,你漂亮得还像个小女孩儿,现在也——”
      我仿佛听到了钢笔被捏断的声音,索性两眼一闭直接装睡。
      见好就收是一项美德,我并不打算真的入睡,因为这么多年来的种种一直在我眼前浮现,让人不得不像走马灯般将其浏览一遍。
      我的记忆不算好,也称不上坏,也许因为港口黑手党占据了我生命中的绝大部分时光,而这些时光里都有中原中也的参与,所以除却他忙碌于干部预备的那段时间,其余几乎每一天都有他的身影。
      这么多年来,相互扶持似乎已经成为我们两人的本能。
      我沉沉睡去,梦里还是毫无畏惧之心的小山羊在勇往直前,他赤诚、火热、生机勃勃。而我死气沉沉,如同早已死去。

      因为大意而在身上留下的严重伤势就在我和中原中也的互相折磨下悄然好转,在医生检查完我的身体并向中原中也再三保证“今川小姐已经完全康复”后,我终于迎来期待已久的放风。
      还是在那间酒吧,相熟的干部和同事们再次聚在一起喝酒,甚至连红叶干部都带了瓶钟爱的清酒亲自前来,为表对我受伤的歉意。
      被冷落已久的康帝和辛肯哈根终于迎来所有人的夸奖,今日店内被港口黑手党彻底包场,因为有中原中也刷卡,大家举杯欢庆,疯狂开酒。
      广津柳浪也带着他手下几个年轻人和没有任务的部下前来捧场,他摘了白色的手套,坐在吧台边向我举杯。
      “希望你已经明白我曾经说过的话。”他说。
      这是属于同样杀伐果断的刽子手的祝福。我本想说点客气的话感谢他,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有什么情绪在胸腔中来回流转,膨胀到几乎撑裂身躯。最后我只能朝广津先生笑了笑,和他碰碰酒杯。
      所有人不停地喝酒,四处找理由欢呼干杯,到最后谁也没什么话好说,只要一有人站起来举起杯子,大家都会默契地仰首,将酒水一饮而尽。
      有人喝高了又哭又笑,场面非常失控,可又让人感到鲜活的快意。中原中也端着自己的酒杯坐回我身边,今天他的状态出奇的好,理智尚存,走路也笔直,没有发酒疯。
      我们并排坐着,沉默化为一层无形粘腻的屏障将我和他笼罩在其中,身后的吵闹一时间如同被隔绝般离我们而去,眼前只剩下静默。
      我们各点了一支烟,直到白色的烟身快要燃到尽头,中原中也才开口问:“你觉得活着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想他是喝醉了,内里醉得一塌糊涂,只是从外在看不出来。
      “你想离开港口Mafia吗?”他又问,“比如当个普通人。”
      “我无法离开港口Mafia。”我回答,“应该说,除了呆在这里,我无处可去。”
      他复杂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似乎在思考。
      “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我抿了口酒,“有人成为普通人后去写了小说,有人决心从此以后当个好人,有人找到了喜欢的人后努力学习工作。他们都和这个世界有牵扯,可我离开港口Mafia后将一无所有。”
      “你活得太认真了。”中原中也说,“我不想你为此失去性命,你死后我不会给你送花。”
      “我的纽扣还在你那里,我不会死的。”我狐疑,“难道你把我的纽扣弄丢了吗?”
      “今川,我想认真和你解决这个问题。”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什么事你都能扯到你的废话上。”
      “我的回答也很认真啊,”我说,“只要纽扣还在你那里,我就不会死。不然你把它还给我?”
      我经历过片刻死亡,当我每一次杀人,当我每一次重伤,当我每一次站在相处之人的坟墓前,等等。我看到白色朦胧的光,那是一片冰冷的空白,是一种称得上平淡乏味的景象,会置身于一个了无生趣的空间,除了思想的消逝,没有什么其他意义。
      对于我来说,生命的奇妙似乎在于人如何等待死神前来收割,生命的终点在于彻底了解死亡的含义。
      也许我一直都在死去。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去看海。
      我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我蓦地站起身,神情严肃,把中原中也都吓了一跳。
      “你要去哪?”他拉着我的手腕,被我拖着离开酒吧,“你不会是要发酒疯吧?”
      “不,”我为自己解释,“只有你才会发酒疯,我只是要去看海。”
      “这就是在发酒疯吧——好吧我带你去。我没有弄丢你的纽扣,如果你要跳海自杀,我一定会拦住你的。”他这么说着,把我带到停车场,“我今天没有开车,正好坐机车吹风你也可以醒醒酒。”
      我看着面前线条流畅的黑色机车,就算是外行人也一定能看出它不菲的价格。都走到了这里,我竟不禁有些迟疑,一时间难以判断目前我和中原中也到底是谁更清醒。
      “改变主意了吗?”他看我站在原地不动,立刻改口,“那我们——”
      “不,”我打断他,“就要去看海。”

      有谁见过横滨深夜的海岸?
      我见过。
      我们在空荡的马路上飞驰而过,夜色寂静得像是上弟盖下的幕布。因为速度太快,我还特地让中原中也把他的大衣脱下来帮我盖住头发。
      海面上的船只变成模糊的剪影,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偶尔能听到邮轮的汽笛声,还有被划开的波浪。海水和此刻墨蓝色的天空相接,横滨的空气很好,抬头还能看到隐隐白云在天空中涌动。
      我们把机车停在一个离海边不远的山坡上,一起站在看台上看海。
      今夜没有星星,只有月亮高悬。银色的余晖铺盖在我们身上,如同神明在祈祷。
      “你看到星星了吗?”我没头没脑地问,“是我喝醉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
      “我的纽扣呢?给我看看。”
      中原中也有些迟疑:“现在就要看?等你清醒了我再拿给你。”
      “你真的没弄丢它吗?”我发自内心地疑惑,并试图谅解,“没关系,只是一颗纽扣而已,旁人不去在意它很正常。”
      “丢了就丢了吧。”
      说这些话的同时,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又在说什么傻话。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丢,拜托你偶尔也多信任信任我吧。”他瞪了我一眼,把一条戴在脖子上的黑色编绳从衬衣里扯出来,“既然嘴上说了不在意,就别拿出一副下一秒就要跳海的表情给我看啊。”
      他松开手,棕色的纽扣静静地吹落在中原中也的胸口,上次见到它时暗红色血迹已经被擦去,又恢复成以前的深棕色。
      “是我的纽扣吗?不会是在骗我的吧,你——”我嘴上忍不住开口继续刺激对方的神经,抬手把纽扣握在手心,便很快说不出话了。
      尚带着体温的纽扣在手中一片火热,几乎要烫出烙印。十几年来这颗纽扣被我千百次握紧,就算是闭上眼睛我也能描绘出它的样子,想象出它的手感。可没有一次它是这么滚烫过。
      我迅速缩回手。
      “怎么了?”他问。
      我摇头。
      “……”
      两人再次无言沉默。
      “我不想失去你。”中原中也低声说。
      他看着大海,海风吹起他脸颊两侧的头发,露出线条漂亮的侧脸。
      我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单纯炽热的十五岁的小山羊。他总是坚定地横冲直撞,一往直前。
      似乎有股想要喷涌而出的欲望在胸口激荡着,在面对广津柳浪的问题时我也曾产生这种错觉。
      “我也是。”我喃喃。
      声音被顺着海风被带走,我甚至不确定中原中也有没有听到我的回答。
      他僵硬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也是。”我重复了一遍。
      尽管我还是不太明白,生与死对于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我现在至少想清楚了在迎接死神镰刀前该做的事。
      “所以请在我死后给我送红玫瑰。”
      中原中也笑了起来,他的眉眼精致,但笑着的时候总是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张扬凌厉。
      或许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的对话不久前才出现过,我们站在悬崖上的墓园里,旁边交错围绕着一堆墓碑。那时我们互相倾诉着,但都不确定是否听了对方说的话。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他依旧这么说。
      我们在月夜下的海滨亲吻,海风送来温暖潮湿的气息。纽扣落在心口,仿若四处奔流的海浪终于寻找到可以上岸的港口。
      我明白那些话的含义。

      “路得说,
      不要催我回去,不跟随你。
      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
      你的国就是我的国。
      你的神就是我的神。
      你在哪里死,我也在哪里死。
      也葬在哪里。”
      ——《圣经·旧约·路得记》

      【1】原句为“我死于疲惫。”出自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
      【2】原句为“我难道没有一次英勇、美好而又虚幻的青春,幸运地写在金页片上?”出自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作品《清晨》。
      【3】琴酒的一种喝法。
      【4】出自中原中也作品《月夜海滨》。
      【5】出自中原中也作品《月夜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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