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祭》水蓝色一滴泪

1、继承（篇一）

　　《篇一 继承》

　　1
　　“从今以后，你便是医圣的弟子，凡事需谨遵教诲，不得恣意妄为。”
　　“是。”
　　“孩子，告诉师父，你的名字是...”
　　“我...我没有。”
　　记忆中，那个身着素衣淡雅如出尘仙子的人抚了抚她的额，玉指点向满迟薄雾萦绕娇嫩欲滴的荷花，笑道：
　　“如此，你便随为师姓‘端木’，名‘蓉’，可好？”

　　2
　　是一个祥和如世外仙境的小村。田陌交错，鸡犬相通。村子并不大，十来户人家，日日男耕女织，孩童相逐。村尽头有一池蔚蓝如雨后天

　　空的静水，盛夏时抱着簇簇粉嫩荷花。
　　那是村民们心中的圣地。
　　池边木屋中住着一位年约二十五的美丽女子，有素雅的笑和和煦如风的婉转话语。孩子们都喜欢去敲她的门，她便也将屋中的一些山果

　　分与他们。都是常见的果子，但往往生长在难以采摘的地方，孩子们自然惊喜，一个个吃得兴高采烈，她也总会淡淡微笑。
　　然而真正让村民们对她爱戴有加的是，她的一手回天医术，有她在，村子里已经有几年没有发生过其他地方常发的病灾了。
　　村民们称她为“医圣”。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连她的弟子也仅仅知道师父的姓。
　　端木。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会选中一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女孩儿做自己的弟子。

　　3
　　小村傍着群山，每天清晨，早起锄田的男人们都会看见一个背着药囊的小姑娘身形轻盈地走向如山的小路。
　　曾经是一个孤儿，现在是医圣的弟子，端木蓉。村民们惊诧于她的转变。她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尽管没有人照顾，她依旧把自己照

　　顾得很好。小小年纪便会生火做饭，采桑饲蚕，织出的衣物不仅耐穿而且好看。性情也比同龄的男孩子都刚毅。刚开始孩子们还欺负她，渐渐

　　地却再没有人胆敢作弄她。她在医药方面有惊人的天赋，会用有毒的药草来吓唬那些孩子，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医圣才会选择她吧。
　　真是个幸运的孩子。喜欢闲话的女人们常常这样说。
　　4
　　仍在酣眠的青山不知不觉迎来了它的第一位访客。
　　素衣贴身，长裙流苏，长及腰际的发用蓝绳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轻拂，蓝眸晶莹似水 。纤长双手握住腋前药篓的竹带，足尖频频点过地

　　面，身影如游鱼般灵活地穿梭于林间，眼角的余光瞄到山体高出伸出的果树，脚下发力，只一跃便将几个果子探入手中，放进了篓子。
　　医圣给孩子们的山果便是这样来的。
　　起初端木蓉并不是很愿意采药时还得顺便采摘山果——“凭什么我得去给那些讨厌的孩子摘好吃的？”第一次背上药篓的她鼓着腮不满地

　　嘟哝。
　　端木医圣笑笑不语。明白不能违背师父意愿的她还是只能这样做了。
　　后来，当孩子们知道了这些美味可口的果子是她采来的后，端木蓉如果出门晚些，便总会被其他较小的孩子们缠住。
　　——“端木蓉姐姐，帮我带些小红果好不好？”
　　——“端木姐姐，我想要那种紫色的！”
　　——“端木姐姐，我想要杏子！帮我摘两个好不好？”
　　只有她一一允诺之后，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才会罢休，让她离开，于是，给每个孩子送果子也成了她每天的必修课。
　　渐渐她发现，师父让她采的药往往只有一点点，她真正背回来的多半是山果。
　　渐渐她也发现，自己的轻功长进得飞快。待冬日没有山果可采后，她一身轻地飞跃于林间，竟如飞鸟般轻盈灵活。
　　这便是师父的初衷吗？
　　她去问师父，医圣只是笑着摇头，让她到村中走一走。
　　飞雪的天气，大人们都呆在屋中，只有孩子们还在外面尽情地嬉闹，正聚在一起打雪仗的孩子们见她走过来，又纷纷围了上去。
　　——“端木姐姐！陪我们一起玩嘛！”
　　——“端木姐姐，我家里有好多好吃的，你来我家玩！”
　　一句话，让其他孩子炸开了锅。一个个都拽着她的手或者衣襟，吵吵闹闹。
　　“去我家！”“不！去我家！”“我家我家！”...
　　端木蓉对于这样的热情有些措手不及，喃喃搪塞：“不行呐...我得回去陪师父。”
　　最小的孩子抿了抿薄薄小小的唇，哇的一声哭了。端木蓉慌忙蹲下去摸摸她的头，哄道：“那我谁家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们玩吧。“
　　“好——”整齐响亮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欢笑声中。
　　恬然的医圣坐在窗前，淡茶色的眸映着天空，云销雪霁。
　　5
　　医者，当先成爱人之心，后承守护之任。
　　6
　　开春的日子，积雪渐渐化去，寒气却一天天凝重起来，仿佛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了这里。
　　“师父...今年的天气...似乎...”
　　“看来，水寒也要苏醒了。”素来恬淡的医圣眉宇间隐隐有了凌厉的神色，当她念出“水寒”二字时，端木蓉被她眸中汹涌而起的杀气骇

　　住。
　　“师、师父...您...”
　　“蓉儿，今日可得小心点。恐怕会有不好的人出现。”医圣将手抚上女弟子的顶心，叮咛的话语中有浓郁的恨意。
　　水寒...
　　7
　　这日，端木蓉又如往常一样进山采药。清新的空气中隐隐弥散着淡淡血腥味。她寻着血气较浓的方向前进时，一袭洒满殷红血色的白衣映

　　入眼帘。
　　有人受伤了！学医多时的她第一个反应便是冲到那人身边，从他的袖中拖出手腕，食指与中指按上脉，指下传来微弱但是并不紊乱的跳动

　　。她舒了口气，开始细细打量这个人。
　　是一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如玉，双眉因痛苦而紧锁，眼睑呈现异样的黑色，眼角还在不断淌下血泪，十分可怖。端木蓉心中明白这

　　个人的双眼是用一种有毒的药草燃烧时产生的浓烟熏成这样的，若不尽早医治便会失明。不觉起了恻隐之心，点过他胸口的几处大穴止血。
　　“秦...秦...”少年喃喃着，“大哥...大哥...嬴政！...”
　　又是一个被嬴政残害的人吧...端木蓉摇摇头，把他架了起来。
　　8
　　柳絮纷扬的日子，明镜一般的湖面时不时被落絮打破平静，层层涟漪如音波一样渐行渐远。
　　琴声潺潺，仿佛透明的涟漪，一道道叹息的音波渐行渐远。水面上倒映着一个如玉的少年。席地而坐，琴台置筑，玉石般的白棰在筑弦上

　　轻轻跳跃着，纤长柔软的十指过于孱弱，眼上蒙着的白纱并不能阻碍他。
　　完全不像是一个练剑的人。
　　端木蓉这样评价他，医圣却摇了摇头，双手交握，淡淡道：
　　“看着吧，他击筑的日子没有几天了。”
　　她说得不错，没有几天，少年便将重伤时仍护在怀中的筑埋入了湖边柳树下，从此以后不再去那里，甚至连“看”不都“看”一眼。第二

　　天，他跪在了端木医圣面前，道：
　　“端木医圣，请准许晚辈取回家父佩剑水寒。”
　　“呵。”医圣冷笑一声，拂袖背对着他，漠然道，“那是你家的东西，要拿便拿，何必来征求我的同意。你家的东西，与我无关”
　　高渐离迟疑了一下，伏下身，恳求道：“恳请医圣助晚辈一臂之力！”
　　“我说过了，与我无关。你要去，自己去就是了。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家父...家父葬于医圣之手，也算是赎清前愆。秦王虎狼之辈，以至生灵涂炭，望医圣念及天下苍生，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苍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而不屑，“你以为拿到水寒你就可以拯救天下苍生了？你连盖聂的一招都接不住！别作梦了”
　　高渐离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翕动着嘴唇，因为羞赧而说不出话来。
　　“哼，愚蠢。我不是没有提醒过荆轲，结果如何？被他自己的好友出卖了！渐离，你父亲害死了你大哥。可惜啊...他到死都没有看到荆轲

　　被杀！一定很不甘吧...被盖聂打到半死，还敢来找我医治！哼，最后死在我手里，还算便宜了他。他还害死了子夜！...”端木医圣的脸色变

　　得很不好，身体也有了微微的颤抖，“他害死了子夜...我又怎么可能留他！龌龊！”
　　“如此说来，盖聂也是这种人！”高渐离咬着牙，身体不住地战栗。
　　端木医圣未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叹道：“罢了，你和你父亲毕竟不同。待你双目复明，我让蓉儿带你去瘴谷去水寒。你拿到以后，再也不要

　　出现在我面前了。渐离，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要体谅。”
　　“是...”高渐离吐出一口气，心里却无比沉重。
　　父亲，你纵横一世，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何必要去维护一个暴君呢？
　　罢了...父亲，请你安息。剩下的事，不孝子自会担待。
　　9
　　“师父...”
　　“送他走了？”
　　“是，他有一句话让弟子转告您。”
　　“说。”
　　“他说，墨家永远等您回去。”
　　医圣的眼神陡然变得哀婉而无奈。
　　“回去？我回不去了...子夜已经不在，我还回去干什么呢?...”
　　子夜？端木蓉轻轻眨眼。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10
　　日子又变得和以前一样波澜不惊。直到端木蓉16岁那年，医圣害了一场大病，虽然弟子想尽一切办法救治，但她的生命还是如花败一样不可

　　逆转地凋零，到最后，初冬的第一片雪花带走了她的生命。
　　没有了师父，她又只有一个人了。
　　何去何从，无从得知。
　　她突然记起那个如玉的少年。
　　“墨家永远等待医圣的回归。”
　　墨家...
　　11
　　师父，如果您不能回去，那么，就请允许弟子代替您完成医者的使命。
　　请您，安息。
　　12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端木蓉听到了锁链牵动的金石之声，清脆悦耳，又无比沉重。仿佛，已有无形的镣铐在她决定的那一刻铮然锁住了她的

　　一切。又仿佛有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她向一条不归路走去。
　　踏入洪流，注定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