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
-
用一个词概括你回避江子墨的处理方式,标准答案应该是夺门而出。
你冲进自己的房间,迅速关门反锁,背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抱紧膝盖,你脑海中思绪繁杂,像是凌晨时段电视节目全部播完后满屏幕的雪花,耳边只余嘶嘶嘶的电流声。
“小姨……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墨哥?他年龄比你小,但他不在意这些。我跟我妈聊过,她也觉得墨哥人不错。”
罗亦柯返回燕都的前一天对你如是说。
所以,首先遭到你怀疑的“罪魁祸首”是柯倩和罗亦柯母子俩。
WTT冠军赛赛事正酣,你必然不会致电罗亦柯干扰他比赛。今年年初,柯倩跳槽至一家直播平台担任体育部主任,朝九晚十,天天加班,你不可能因为这点私事去找最好的朋友“兴师问罪”。
其实你有感觉。
江子墨离开春夜雨声完成冷极之旅的行程中,一路上几乎天天给你发消息。
从字里行间得知,由于低温天气和身体疲惫,他走得很辛苦,全靠信念支撑。以前,他有棉花糖这位动物挚友,现在,他转移了情感,他把你当成最值得信任的倾诉对象,只想与你分享他没有发布在视频里的内容。
而当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你看到他精挑细选送你的那些礼物,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他要说出不属于朋友之间能说的那些话。
你承认,你和她们姐弟俩非常投缘。江子墨那天出院回来,没头没脑地问你为什么救他,你并不气恼,只觉得他心思单纯,对人不设防。江雨凝仅凭民宿浴袍上的绣花Logo,飞越两千公里来到这里,你由衷地钦佩她的行动力,更欣赏她在非遗传承领域的坚守和贡献。
江子墨主页的年龄是胡乱填写的。你从江雨凝那里打听到,他的实际年龄只有31岁,且生日日期与你是同月仅差三天。
如果按照玄学角度分析,你和他的缘分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你深知,以你目前的心理状态,接受一份真挚的感情比让你去南方进电子厂连轴转焊电路板还要艰难。
曹磊和迟若南旁敲侧击问过你很多遍,也通过组饭局这种形式向你介绍了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成功人士。朋友们担心你孤独,担心你没人照顾,可是他们不懂,你从老夏那里得到了足够回味一生的爱。
别的人走不进你的心里。
晚上还要去杨哥芸姐家吃饭,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面对江子墨,你一筹莫展。
索性背靠着门席地而坐。
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烟紫色纱帘上的雨滴图案。
春夜雨声装修初期,你只为一楼几个房间安装了这款定制的纱帘。当时老夏颅内肿瘤压迫神经,已无法自主行走。入住率低的时候,你带着悠悠出门遛弯,他可以坐着轮椅在一楼每间房“巡视”,算是消除烦闷的好方法了。
老夏嘴上没说拖累你,却在留给你的语音信里多次要求你忘了他。
你忘不了。
对你而言,失去这世界上最好的伴侣,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座废墟。
幸好悠悠支撑着你走过这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假若悠悠离你而去,你恐怕……
汪,汪汪!
小家伙回来了。民宿大门外响起它清脆却隐含警惕的叫声。
“念月,子墨,你们快出来看啊,有东北虎到访——”
你连忙起身,随手抄起长年搁在门后的一根铁钎,打开反锁冲了出去。
直到你看清江雨凝所说的“东北虎”,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打湿。江子墨挡在你的身前保护你,他手里同样持有防身“武器”,不过那是他从厨房拿的榉木擀面杖。
玻璃门内,悠悠扒着门,喘粗气怒瞪门外的不速之客。江雨凝俯身抚摸悠悠的脑袋,还和它耳语了许多悄悄话。
玻璃门外,一只亚成年猞猁眼中满是好奇。
它看见又有人来,便将视线定格在了你和江子墨身上。
江雨凝回过头,低声问你们:“能分辨出这只东北虎的性别吗?”
“姐,你吓唬人不打草稿。”江子墨收起擀面杖,走到门口与猞猁对视,“这是经常去检查站和瞭望塔索要美食的林小六,杨哥他们站点墙上贴着它的照片。”
江雨凝疑惑不解:“你是说它不是老虎?”
“它是猞猁!这里的工作人员给它起名林小六,它跟它家族的同胞一样,不怎么怕人,是大兴安岭地区活跃度特别高的欧亚猞猁。至于它的性别,展板上好像写了,我没记住——看它这么调皮,估计是雄性。”江子墨一边科普一边忍不住叹气,“姐,听你说春夜雨声门口来了只东北虎,我吓得冷汗直冒,结果老虎没见着,可爱的猞猁倒是面对面了。”
“再亲人它也是野兽啊!”江雨凝显然不同意弟弟的观点。
“雨凝说得对。”你上前,从门口橱柜里取出背包,拿了一袋买给悠悠的牛肉条撕开包装,打开玻璃门上方的透气孔,用力抛向远处。
闻见食物的香气,猞猁先是张望一番,并未立刻跑掉。
你知道,猞猁与狍子对食物的热情完全不同。担任巡山志愿者的这些年,你在路上遇见过幼年猞猁和带崽的母猞猁,它们不会主动凑近人类,虽然在极度饥饿时也会寻求帮助,但大部分情况下,猞猁与人类并不亲近。
“去吃吧!”你朗声提醒,“牛肉条很好吃的。”
江子墨站到你身旁,近得你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林小六可能想吃生肉。”
你没说话。
转身去了厨房。
制作午餐化冻的五花肉还剩巴掌大的一块,你从冰箱冷藏室拿出来,用菜刀一分为二,拿到门口先扔出去一块。
这只名叫林小六的猞猁,低头嗅嗅掉落台阶下方的五花肉,伸舌头舔了一口,随即叼进嘴里大嚼特嚼。
嗷——嗷呜——
悠悠望着远处雪地里的牛肉条,仰头发出哀叹的吠叫。
“别生气,宝贝。”你倍感愧疚,“牛肉条还有好几包呢!待会儿我洗个手拿给你吃。”
林小六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向你们。
它轻轻摇了摇尾巴。
短而小的尾巴欢快地左摇右摆,表示它很开心,还想再吃一块肉。
你满足了林小六的需求。
它大快朵颐的速度,比你想象中快得多。当它又一次冲你们摇尾巴索要食物时,江子墨拦住了你。
“念月,你不能再喂了。我给杨站长打电话,让他带人过来,想办法吸引林小六的注意力,把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你明白江子墨的好意。
“电话我来打吧。”你说,“我给你找的发圈在大厅茶几抽屉里,你梳梳头,换身衣服。等会儿杨哥来了,咱们跟他一块儿送送小猞猁。”
-
好久没吃铁锅炖,你食欲大开,连吃七八块排骨没停筷子。
姜芸芝定睛看了一会儿,等你端起啤酒杯的时候,她赶忙把一盘红烧鱼往你手边推了推。
“小月,尝尝这鱼,松花江里的鳜鱼,老杨好哥们发冷链快递送来的,今年冬捕的抢手货。”
杨屹均笑了:“你跟这儿解说纪录片呢!”
你也笑,搛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尝。果然很香!说起来,你有二十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了。一是被鱼刺卡过喉咙有心理阴影,二是老夏走后你的一日三餐以简单便捷易于烹饪的食材为主,炖鱼吃鱼耗费时间,你已将它清除出你个人的菜单了。
江子墨提醒你:“吃鱼要专心,别笑也别聊天。”
你怔住了。
这一刹那,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你忘了呼吸。铁锅炖排骨的咕嘟声被无限放大,与你耳中清晰可闻的血流声相互应和。
两道声音,震耳欲聋。
江雨凝抬起胳膊,伸手在你眼前晃动两下:“月,你还好吗?是不是被松花江的鳜鱼香迷糊了?”
姜芸芝也有点担心:“没卡住鱼刺吧?”
你回过神,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声对不起,匆匆忙忙离开桌子,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了门。
拧开水龙头,冷水可以阻止盈眶的眼泪。
你不停地洗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泪水和冷水混在一处,你也分不清你哭了多久,抑或是水流了多久。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你的啜泣。
“念月,你没事吧?”偏偏门外是江子墨。
“我没事。”你关掉水龙头,仔细辨别自己鼻音不明显,才继续说,“就是舌头被烫了,漱漱口缓解一下。”
门外的他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你拉开一条门缝,看门口没人,你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开门走了出来。
你还没走回餐厅,江子墨再次出现在面前。
“给你这个。”他手中拿着玉米牛奶味的东北大板,“我跟芸姐要的,她家冰柜存货不多了,明天我去县城,批发两箱子回来,一箱放在春夜雨声,一箱还给芸姐。”
你犹豫着,双手背在了身后。
江子墨察觉到你的不安。他握住雪糕那头,把木棒递给你。“你允许我牵手之前,我保证不碰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