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姀》小温

4、东方柟 入夜戌时，

　　入夜戌时，勤华殿灯火通明，偶有几响炭火声。
　　自皇帝病重，太子东方柟便日夜待着勤华殿，先前并不熟悉的朝堂政事如今也算有了头绪。
　　大越太子一直是特殊的存在。东方震四十六岁生东方柟，作为皇室唯一的子嗣，出生之日就被册封为太子，从小养在皇帝身边，上朝都带着。可是六岁之后却不曾再在人前露面，更不曾接触朝堂之事。
　　五个月前，皇帝突然病重，太子东方柟临危掌权，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抄上将军府，杀上将军方嵘。
　　不是没人怀疑，只是东方柟贵为太子，甚至未及弱冠，根本没有理由逼宫夺权。当然，即使有怀疑也只敢藏在肚子里，毕竟是唯一的皇子，无证指认可是造反啊。
　　后来圣上下令寻成安公主之女，还真寻着了，这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态发展，莫名又消除了部分人的疑虑，毕竟不至于为了个女人逼宫吧。
　　而剩下的都是些心里有秘密的人家，要么是知道皇帝与太子不和，要么是跟上将军有牵扯，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突然有一抹黑影从梁上坠下，直直挺立在桌前，东方柟似是一惊，奏折上的“准”字都抖了一笔。抬头看去，果然是申一，拿着朱砂笔的手抖了抖，差一点就要扔出去。
　　许是看出东方柟平静底下的暴躁，申一急忙说出了来意，“我不是急着汇报方嵘的情况嘛，下次，下次我肯定好好进门。”
　　这话东方柟听过无数遍了，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听听方嵘的事消消气。她端起青瓷杯，靠着软垫，终于离申一又远了些，“好了，你说吧。”
　　“方家连暗卫共二百一十三口人，元禄带人抄家，共擒获二百零五人；斩杀三人，分别是上将军方嵘，其长子方刑，次子方恪。在逃五人昨日均已擒获，是方嵘的两个孙子和手底下的三个死士。”
　　申一说到这停了下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东方柟抚着杯口，抬头瞥了申一一眼，“在哪发现的？”
　　“三个死士中有一个藏在兵部江尚书府上，另外两个跟着方嵘的两个孙子，分别藏在崔国公的别院和潘相府上。”申一不禁有些激动，他听无夏说了，这几家可都得罪过她，上次的风头被元禄抢了去，这次可有三户人家，总得有他的份了吧。
　　东方柟也寻思着这几户人家有些熟悉，“崔国公和潘相都不是傻的，这个时候还敢帮方嵘？”
　　“方嵘在东方震身边这么多年，手上有点把柄很正常。”申一不以为意。
　　看来方家的事对申一来说很简单啊，东方柟喝了口茶，看着他笑了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方嵘手上的全部资料，不包括崔家的私盐账本和潘家的卖官名单。”
　　看着申一瞪大的眼睛，东方柟之前的郁气都散了，“元禄要是只会传话，我可留不起。”东方柟也不再看申一那蠢样，喊了竹霜进殿。
　　既然方嵘处理完了，她也是时候去见东方震了。
　　亥时，清虚殿。
　　自东方震对外称病搬来这清虚殿，身边就只留下了冯仲喜冯公公，其他宫女奴才能散的都散的差不多了。殿内点着檀香，倒是名副其实的清净幽虚。
　　东方柟静静地坐在床前，看着东方震不能动不能言的模样，竟然感受不到丝毫快感，甚至有些压抑。她盼了八年，熬了八年，终于成功的让东方震倒下，可是接下去的日子呢？她还是得熬着，还得走东方震安排的道路过下半辈子，何其讽刺。
　　“父皇，快半年了才来看您，是儿臣不孝了。”东方柟声音飘忽，“您之前一直说我没有做帝王的能力，可现在，我就快是了。您再等等，等您死了，我就是大越名正言顺的帝王。”
　　东方震死死的盯着东方柟，听他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似乎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东方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抚了抚被角，“对了，父皇，儿臣替自己选好了太子妃，是成安姑姑的女儿，父皇可还满意？”
　　说完他特意看了东方震一眼，残害胞妹的罪孽他后悔过吗？该是不会吧，毕竟他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啊。
　　“父皇怎么如此惊讶？啊，也难怪，当初成安姑姑一家该是被父皇杀了的。就是没死成，也该是个儿子才是，哪来的女儿啊……”东方柟逐渐收敛了笑意。
　　“可是如今，我说有，便有了。”东方柟的眼神愈加冰冷，带着不甘。
　　“这半年来，儿臣发现，当初父皇给的竟是唯一一条路，儿臣如今认了命，儿臣会和自己选的人生子，会生出最适合做大越帝王的孩子。父皇可高兴？”
　　“成安姑姑的女儿，名褚休砚，是我东方柟的表妹，不久之后就是大越太子妃。儿臣想的是不是很周到？”
　　“儿臣承担了为东方家延嗣的责任，所以，父皇，也请你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东方柟站了起来，不再看东方震，努力平复下自己情绪。对了，还忘了这件事没说，该说出来让父皇高兴高兴的。
　　“忘了告诉您，之前元禄带人抄了方嵘的家，找到了不少好东西。之前父皇没教我朝堂之事，我就也只好自己摸索了，斩草除根想来总该是不会有错吧。”
　　东方柟看着东方震气的发抖的手，总算是出了一口怨气，自己也像是承受不住一般，疾步走出了清虚殿。
　　殿门外只有冯公公守着，看着东方柟扶柱喘息，还是忍不住上前劝阻了一句。
　　“殿下何苦来这为难自己，有的事奴才自会做好。”冯公公弯腰行着礼，看着东方柟惨白的脸，言语间却显的有些冷淡。
　　东方柟也不介意，扶着柱子立起身来笑了笑，全无殿内阴晦的模样，“本是心有不甘，想要个说法，但忽然发现已经不重要了，以后的路是要我自己走出来的。”
　　东方柟撑了撑衣袖，酝酿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冯公公，我在集盈坊买了宅子，如今里面也就住着些孤儿寡母，冯公公若不嫌弃，尽可出宫同住。”
　　听见“集盈坊”冯仲喜一怔，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心里也是有些意动，只是还不到时候，现在除了他，这宫里大概无人能守住清虚殿。“谢殿下厚爱，老奴考虑一下。”
　　东方柟大抵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难过，“那就辛苦冯公公了。”看了一眼殿门，“放心，不会让您守太久。”
　　冯公公也算是知情人，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摇摇头便送东方柟出门了。
　　宫门外竹霜正提灯候着，见东方柟出来只是默默递上披风和灯笼，随后便带着宫人离去了，今日殿下会去扶荷坞吧，都不让人跟着。
　　东方柟提灯独自走在宫道上，半年来的无奈、迷茫、认命就快把他压垮了，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和东方震没有差别吧，都是那么自私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血流成河。如今他就快成功了，再等等，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