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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寂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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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上的呢子西服上蹭干净枪管上浅色的脑浆和深色的血液,我倒退两步,窜进旁边的准备室中。
眼前高架的金属铁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和高矮胖瘦的玻璃酒杯,女孩子们看到我惊声尖叫,抱着头蹲在桌子下面。我用左手掏出手帕抹了抹脸上紧绷绷的粘着肌肤的液体,飞速穿过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半个脚掌的痕迹。
我从安全门外面的楼梯往下跑,现在位于二十层高楼的顶楼,单凭人力走下去话恐怕连神奈川的警察都来了。上面宴会厅以下两层都是普通的公司,此时漆黑一片,袅无人烟。我脚步一转进了十七层,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头顶上各种尖叫和警铃的鸣响又勾起了我脑中混乱一片的宴会画面,还有悠子匍匐在我面前的唯美景象。
其实被抢打穿头部真的不好看,就像她这样,三发点45的子弹一颗接着一颗的穿过她玲珑有致的脑袋,鼻子都掉下来了,头骨崩裂,脑浆四溅,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一个留下美好死相的办法。
我没想过杀她,真的,即使我身上带了枪,但并不是杀她来的。事情发展成这个局面,怨不得任何人,只能说一句世事弄人罢了。心中叹息不已,用手摸摸脸,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个美丽青春的像绽放的花朵一样的女孩子的温热血液,近身作战始终不是我擅长的。
穿过黑灯瞎火的办公区,来到大楼另一面的电梯前,铁门上面的标志指明这里是货运专线。警铃一响,大楼的所有电梯都会自动启动,当然包括这个平时关闭的寂寞者。
轻呼一口气,进入宽大冰冷毫无装潢的钢铁屋子,我开始盘算着之后的逃亡生活。应该先在日本躲一阵子,再想办法去欧洲,然后再从欧洲回到那个我自始至终无法尽情回想的地方,声东击西,没有人会想到世界上这么多国家,我会选中那里。
深色的衣服非常有利于掩盖星星点点的血迹,在这深如黑墨的夜里,运气好的话,我还能找到出租车载我回家。
电梯大门洞开,我悠闲的撇了撇嘴,看着面前轰然大亮的大厦后门,然后——惊恐异常。巴掌大的后厅里积满了端着枪的自卫队成员,白色荧光反射的探照灯的光线,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慢慢的抬起手挡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灯,极力想看清走近的人影。
“高木藤,放下枪吧,恭候已久了。”冰冷刚毅的声线在这枪林中尤其显得相得益彰,我反复又摸了摸后腰,最终放下了手。
“来得真早啊,手冢大哥,我折在你手里,也不算冤,谁让咱们这么有宿世姻缘呢。我输了,输了行吗,你让我喘口气,肯定跟你走。”我疲惫的弯下腰,双手抵住咯吱咯吱响的膝盖,右手缓缓的顺着小腿往下移。
手冢龙之介一把攥住了我的右手,飞速的从我的左腿内侧掏出另一只克洛克19,他的助手从后面跑过来顶住我的腰,掏出了那把黏糊糊滑腻腻的HKusp45。
妈的,我的胸膛急速的起伏着,老子这辈子不能这样结束,我可以死在别人的抢下,绝不能死在这帮孙子的手里,我眼睛四处瞄着,寻找一线生机。
手冢龙之介攥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在强光下盯着那双猎人般犀利如火焰的眼睛,“别想了,不可能让你在我手里跑掉,高木。”他手腕用力很大,简直把我提到了半空中,我摇晃着身体,徒劳无助像条死鱼。
麻木的坐在警车里,经过大厦的正门,一大群惊慌失措的达官贵人之中,迹部景吾安静的好像蜡像一样,他机械的点着头,三两句的回答着警察的询问。警车加大油门窜过街口,我低下了头,不想再看一眼这条沉溺于灯红酒绿的泥沼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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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律师递过来的香烟,我看了一看宽阔的桌面上堆起来的一叠叠法律文件,整个律师团的主控律师是个带着无框眼镜的斯文书生,文质彬彬的掩盖下透着一股阴冷。
“高木先生,您要清楚,即使您的朋友有能力让陪审团不作出不利于您的裁决,但众目睽睽之下您杀死牧野悠子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我深吸了一口烟,单人监禁有利有弊,好处是没人来烦我,但坏处就是连条香烟也很难弄到。“那你来干什么。”
“高木先生,我以我的职业名誉向您保证,我会尽力减少刑罚的年数。”他托了托眼镜,不自然的低眉看了我一眼。
“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无期,还是,”我推开了面前的密密麻麻的废纸堆,拉进了和那些高学历的精英之间的距离,“死刑。”
“高木先生,”他拧了拧脖子上的领带结,向后退了一步,“您要清楚,现在外面真田家的人几次三番向检察官施压,一定要是死刑,我既然收了一亿日元的律师费,就一定会让您和您的朋友物有所值,我能,保您一命。”
律师调整了一下他身下的木头椅子,平静了一下心情和口气,“不出意外的话,十到十五年。”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转身向狱警走去,他打开了装着电子锁的铁门。我迈步跨过了门槛,身后钢铁碰撞的声音砰然作响,仿佛休止符一样画在了我生命的五线谱上。
四条铁棍外面的夜色特别的漂亮,因为我的房间在尽头,才拥有享受一个窗户的福利,可惜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又是哪位仁兄的友情资助。
手冢大哥利用职务之便来看过我,也给我带了不少的好东西,吃的喝的,营养品,电玩,内衣裤,总之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的够开超市的了。对着床的洗手池后面的水管哗啦啦的响,我起来盖上马桶,要不漾出来的水总有一股消毒水的恶心味道。
这里一个月可以写四封信,除了律师之外很难见到别人,我给他们写信时总是开玩笑的说,等哪天你们有人当上法务省的大臣,我就可以出入自如了,多气派。那几个臭小子回信,写的五花八门的,精市说,他会努力的,要我好好在这里待着等他当上大臣的那一天,奶奶的,他真要我把牢底坐穿啊。
玄一郎是最好的,他写得很少,大多都是叮嘱我注意身体的话,最后别别扭扭的写着不要松懈,差点没让我把大麦饭喷出来。
景吾的回信刻板的几乎一片空白,连字体陌生的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手受伤了,只能让别人替写。我大概能感觉得到,他此时此刻的痛苦和内疚,我不想,给他们造成如此负担,真的不想。
窗外夏虫初鸣,稚嫩的叫声还缺少足够它们度过整个夏天的力量,我笑了笑,努力吧我的孩子们。大大的打个哈气,伸足懒腰,深夜的月色宛若爱人在耳畔的低声细语般温柔,我缓缓的用手合上了自己的双眼,希望能睡个直到天明的好觉,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