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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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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圣诞节,十二月二十五日,我压根不知道这一天是如何到来的,他们三个接连不断的换着班的折腾了我一天,从冬日阳光朦胧着雪意顺着市区内高楼上的天线爬上来,到管家仆人急匆匆的脚步暗示着迹部景吾任他自由支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基本上没有清醒爽利的离开那张让我深恶痛绝的床。
虽然此时别墅中只剩下我一个人度过这个深冬中的圣诞节,但我却无瑕孤单。调整一下姿势,躺在窗边的沙发上,膝盖的毯子上放着一本有关园艺的杂志。管家敲了敲敞开着的卧室门,向我点了点头,车子已经到了。
我起身,从衣柜里抽出一整套搭配好的衣服,衣架边缘贴着的纸条上面迹部、幸村、真田的笔迹,以各种姿态详细描述着每套不同的衣服和配饰,我该怎么穿,在怎样的场合。我撇嘴嫌烦的笑了笑,低头又从衣服下面对应的盒子里取出皮鞋,当然每个盒子上的编号是和衣架相对应的,又学我的招数,这帮小子真没创意。
仔细的别好领带夹,转了转手腕上的手表,检查了一下衬衣袖子上的袖扣,抚平了外面西服上的微小皱褶,管家在我身后替我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我正要拒绝那种软绵绵的厚实毛线织成的东西,管家板着脸叙述者迹部家少爷的命令和幸村先生、真田先生的叮嘱拜托,我耸了耸肩,接过沉甸甸压手的围巾,走出了大门。
从迈巴赫62的宽大车窗望出去,大雪浓密的像是在眼前蒙住了一层白纱,天地间除了雪的白色什么都分辨不清楚,都看不见了。高级轿车的豪华立体声音响中低沉舒缓的放送着交响乐,右边的扶手上的玻璃杯中的浅浅红酒,随着车子的行进转弯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高木君,你的决定虽然我并不赞同,但这也是唯一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了,你辛苦了。”迹部董事长在他这个年纪仍然清朗明晰的声音在恢弘的交响乐的伴奏下,异军突起,丝毫不被遮掩。
我郑重的点点头,双手因为心中的激动紧紧的抓着膝盖,紊乱了笔直的裤线。“请您放心,在下不会让社长失望的。”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静,迹部董事长双手对拢,迷上眼睛,等待着目的地的来临。今晚,是迹部集团举办庆祝酒会的日子,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里,感谢广大员工以及合作伙伴的鼎力支持。当然,和迹部家关系密切的商业盟友,或者过去将来有可能有进一步关系的各大家族,绝不会错过这个堪称日本商圈年度例会的日子。
悠子也会去的,她一定会去。作为一段和爱情无关的婚姻的主角之一,她历尽艰辛,机关算尽,等的就是这一天,她死也是要来的。至于我,恰恰也是为了解决这个让整个迹部家陷入被动的事件来的,迹部董事长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和迹部景吾之间的婚事,并且如此庄重在今天这个日子发布,其中的原因,实在是惊天的秘闻。
那天,在医院,悠子给我看的是一份亲子鉴定书,比起迹部景吾的头发指甲什么的,我更好奇的是她是怎么弄到佐野贺佳的生物组织的,难道从殡仪馆的冷藏室里挖的不成。这件事,藏得很深,很久,深的我都忘记了这个在自己反复催眠之下从脑中抹去的记忆,久的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也忘了。
迹部董事长无法拥有一个传承自己血脉的继承人,这件事算不上多大的悲剧,只能是一个不幸。在他寻找了无数个各个年龄层的女孩子之后,他终于清醒的认识到,问题不是出在他妻子身上。作为迹部集团的董事长,商人中的商人,他按理说是没有朋友这个东西的,可惜并且遗憾的是,在迹部社长的成功道路上,有一个人与他并肩作战,劳苦功高,那就是老板。然而,老板一次收回了他几年来的全部福利,在这件事上,他依然大义凌然的为他的朋友效劳了一次。不,也许是很多次。
迹部夫人怀胎十月,生下了迹部景吾,举国欢庆,迹部集团后继有人。老板那时候的高兴遗憾,和隐隐作叹,我都不明白,只是单纯的当作他也萌发了成家的念头。直到后来,我离开受伤迹部家之前,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竟然吓人成这个样子。
豪门的恩怨情仇,在我看来无非是个和钱有关的笑话,从来没有真的把它放在心上。至于迹部父子间尴尬的情感,在这个光环萦绕的姓氏和它背后的金山银山之下也变得无足轻重了。即使是亲生骨肉,自相残杀的又有多少,他们彼此平和相待,几年下来我心中也是暗自舒了好几口气。
悠子用这件事威胁迹部社长,危险却奏效。如果这件事是落在从前的悠子手里,很好解决,东京每天不知有多少小女孩失踪,不少她一个,但她现在是牧野家的小姐,轻易动不得,这样一来事情自然就复杂了。
车子平缓的在酒店大门口停稳,一连串的闪光灯的照耀下,迹部社长款款步入高耸入云的迹部大厦的旋转玻璃门,他频频招手,和同来的各位大人物打着招呼,点头微笑,一遍遍的解释内人和儿子正在宴会厅里面做最后的筹备工作,务求招待好各位来宾。
我自然是随行人员,跟着车子驶入后面的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双脚踏地,宽厚的大衣的包裹下,仍然能感受到冬日的刺骨寒冷。我反复的揉搓着双手,乘坐电梯直达顶层的环形宴会厅,递上名为牧野太郎的烫金请柬,四方的硬纸角上还别着一朵镂空铂金玫瑰花。
乘坐迹部社长的车子,握有迹部集团工作人员姓名的请柬,这都是躲过保安和大家眼睛的万全之策。一副暴发户样子的让侍从帮我脱下外衣,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浅色墨镜戴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已经被手心温热的香槟酒,吊儿郎当的晃着步子,隐藏在宴会厅边缘的人群里。
整个宴会大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各位名门淑媛和公子哥身上的香水味道混杂着雪茄和上等葡萄酒的香气,一团一团的扑面而来,场地中央水晶装点成的圣诞树在灯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和在场人士身上的钻石珠宝交相辉映,真是星辰坠入银河中,难分彼此。
时间久了,身上沉甸甸的东西会让我的跛脚更加明显,将自己埋在一盆开放的红掌之后,斜靠着墙寻找我的目标。必须在宴会进入高潮之前,逼迫悠子主动放弃这个荒谬的想法,即使是强行把她绑走,我也在所不惜。
一条香槟色的抹胸曳地长裙闪过,我眼睛一眯,正是悠子,她唇边带着礼貌却冰冷的笑容,微抬的下巴得意洋洋,不自然的点头问好似乎在等待着别人对她蜂拥而来的逢迎,事实上也是如此。我鱼过礁堡般的游到她身边,手中的酒杯一举,略高的身躯挡住了其他女孩子的视线。
“您来了,牧野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悠子抬头,伪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双眼圆睁,显然对于我的到来十分的惊讶,但她很快死死按住了自己不得当的表情,又挤出一丝唇角的怪笑,幅度微小的举了举杯子,“初次见面,初次见面……”
“我想和您单独谈谈,您不会当着这么多人拒绝我的,对吗。”我把香槟随手放在了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用手环住了悠子纤细柔软的腰肢,后背对着主人讲话的高台。
悠子在黑影的笼罩下,几乎窝在了我的怀里,她缩了缩眼角,浓密的睫毛紧挨着快要碰到一起,以旁人难以察觉的角度点了点头。我轻轻的笑了,手掌一带绅士而又礼貌的带走了这位小公主。
大厅边上的沙发上,我和悠子的身影隐没在一串串的水晶珠帘里,我的手指没有节奏的敲打着玻璃杯壁,看着随着声音的震动,杯子中的红酒跳着华尔兹。
“悠子……”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讲的那些大家族的黑暗,恐怖血腥的明争暗斗,我已经十分清楚的认识过了,并且我已经成为了这个阶段的胜利者。至于婚姻、爱情什么的,只有你还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该醒醒的是你,绝不是我。高木大哥,以你我三年以来的交情,我告诉你,没什么事能让我在此时退缩,死也不能。”悠子决绝狠厉的话,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我的心脏,从头到脚的凉水把我要说的话完全熄灭。看着她坚定不移的眼神,放着四射的光芒,我完全被她的态度噎住说不出话来,又是气又是无奈。
劝说不成功,那只能兵行险着,我叹口气,疲惫的塌下肩膀,摊摊手,“我知道了,说也是没用,也不必浪费你的时间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最后再劝你一句,既然如此,我还是走吧。悠子,过了今天一切就都回不去了,你,送送我吧。”
悠子低头深思,沉吟了一会儿答应了,她随着我站起身来,往安全门的方向走。马上就要到出口了,悠子却忽然停下了,她回头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群争奇斗艳的穿着晚礼服和毛皮披肩的人身上。我一把拽住她细瘦的手腕,胳膊上棱角分明的手链刺痛了我的皮肤。把她往我的方向一扥,倒退着急忙往外退。
“啊,你干什么,啊,啊……”悠子身体一动,尖利的吓人的嗓音忽然大叫起来,歇斯底里拼命的呼喊着。
我没有想到她会是如此激烈过度的反应,她应该知道我不会真的伤害她的。四周的人一片安静,瞠目结舌的看着我们,这个诡异的圈子像湖水中投入石块引起的涟漪一般,向外荡漾着。我的手依然握着她的上臂,另一只手大力的推开安全出口的弹簧门,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想把悠子拉出去。
悠子死命的把住旁边的大理石柱子,盘好的头发四下散开,挡住了她慢慢狰狞的脸庞。咬紧牙根的呢喃低语徘徊在我的耳边,“高木藤,你以为我真的想当迹部景吾的狗屁老婆吗,你以为我要向那些白痴日本慰安妇一样每天跪在门口给男人请安吗,让她们去死吧,我藤原悠子,从不居于人下。”
“悠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悠子淡淡的遮掩住她的笑脸,猛然间拉住我的西服袖子,按在她的腰上,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个八度,简直震耳欲聋,“我不会说出去的,绝对不会的,请您饶了我吧,啊,求你饶了我吧,呜呜,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啊……”
悠子哭得声嘶力竭,眼泪模糊了她画的精致的妆容,我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吞咽下干渴的口中仅有的唾液,心中如同擂鼓,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是明修栈道,还是暗度陈仓,悠子她根本不满足冠上别人的姓氏登上高峰,她要的是自己,她疯了,这次她真是疯的出了圈。
一圈的人裙摆和西裤摩擦摆动,人们用手掩着嘴巴窃窃私语,大家都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一个歹徒这么明目张胆的到酒会上来绑架牧野家的小姐。
悠子深深的弯下腰,前伏的身体挡住了她攥着我的胳膊的手,我们都在互相挣脱彼此的纠缠之中无法自拔,悠子哀婉凄厉的声音,楚楚可怜,打动人心,“我不是故意知道的,我也不想知道迹部景吾的,啊,我是无辜的啊……”
不,别说,悠子,别说,你不能这么做,你真得要毁了他,你不能,天哪,不。毛茸茸的东西钻进我的脑子里,把白花花的脑浆搅成一团乱,我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的黑白世界,看着自己穿着深色西服的四肢来回各自运动,好像整件事情一样,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葬送在这地狱般的尘世之中。
‘砰’‘砰’‘砰’
“啊,”“啊,杀人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