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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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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家位于鹿儿岛的别墅中,反复华丽的装饰隐没于低暗的灯光中,即使是闪亮的水晶宝石,或者是随处可见的金银饰品,也纷纷臣服于主人的命令收敛了一身的高傲光芒。
面对着大海的办公室中,迹部景吾面前的办公桌上,紫色外壳的笔记本电脑播放着从不远处的东京传来的视频画面,坚硬的橡木扶手椅上留下了迹部清晰的指甲痕迹,每一下都深入骨髓。
黑宝石一般的办公桌右侧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上,一盏小红灯闪烁着,迹部微微皱起精致的仿佛出自雕塑大师手笔的眉头,放松了手部的力量,摁下黑匣子上的开关。
“少爷,幸村精市先生和真田玄一郎先生,来访。”
“叫他们上来。”
“是。”
迹部狠狠的闭上眼睛,来的正是时候,这笔账他不会轻易的饶了他们,明明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样的性格,明明知道这个白痴只会把事情往糟糕的地方去想,竟然还不顾他的身体状况,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做出让他受伤的事。想到此处,迹部景吾平静的心湖再一次的掀起滔天波澜,他不能原谅,不能。
羽毛般的敲门声响起,深红色的雕花实木对开门,慢慢的打开,幸村精市没有带着一贯的笑容,眼角眉梢带着的冷冽气息,丝毫不逊于身后跟着的真田玄一郎。
三个人目光相接,一瞬间,整间屋子里的气压低沉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秒,连最小心翼翼的喘息都会觉得是种冒犯。一张密实的大网笼罩在这不足三十坪的空间中,每个人之间彼此的角力拉扯,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样的情况,我心中大概有所预料。”幸村精市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旋转矮背椅上,真田玄一郎,本来落座的动作却因为身旁人的话而微微一顿。
迹部景吾缓缓的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指弹钢琴般的敲打在闪耀着繁星光芒的电脑外壳上。他深吸一口气,遮掩住胸中激昂起来的情绪,“你是故意的,嗯啊。”
幸村精市低垂眼睑,目光落在办公桌前沿的形状长的离谱的相框上。“我不打算再像你一样隐忍着自己的心情,无论对他还是对我来说,只会是继续的痛苦大于臆断的幸福。时机的判定确实是……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而这恰恰是你造成的。迹部景吾。”
真田玄一郎看着迹部惊异的表情,慢动作般的合上了眼,又慢慢的睁开,似乎这样能抹去那些令自己心痛的镜头一样。
“你什么意思。恩。”迹部景吾弓起身体,眼睛细细的眯成一条线,所有的精光全部饱含在这对眼眸中。
“哼,哼。”幸村精市恢复了一贯的笑脸,一侧嘴角的上调,让标准的笑声走形的滑出唇边,“我清楚你虽然从来没到医院看过他,但毫无疑问他生活的一点一滴你都尽在掌握,但你有没有想过,忍足医生能够向你报告他最详细的生命指数,却无法向你报告他望向病房门期盼的神情,你装在病房和走廊里的十二个摄像头能够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但不能照射出他眼睛中满满的失落和悲伤。”
幸村精市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转过了那个比一般尺寸长出两倍的相框,里面乱七八糟有很多人的样子,乍看起来更像是集体大合照或者是某种摄影艺术品,可幸村的半透明的白皙指头准确轻柔的划过整个画面的右侧一点,“你面前的路最难,他也是同样的。对于我,玄一郎,还有你,迹部景吾,他即奢望又惊恐,爱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伤害甚至……抹杀他,自己。”
后半句的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幸村的所有力气,连绵起伏的胸膛中,他的心脏无法承受这种负荷,但他却已经让这种痛苦折磨他太久了。真田玄一郎垂下了双肩,挺直的脊背软倒在身后的真皮靠背上。那次的谈话带给他太多的震惊和了悟,他也曾气馁过,因为那个人以保护的名义瞒着他的事情气愤悲伤,因为不能带给那个人丝毫的安全感而愧疚痛苦。
真田的长袖运动衫下三三两两的散落着,因为训练过度造成的伤痕,也许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中每时每刻喷涌而出的难受,他也想过不要再继续,也想过放弃和离开,可惜的是,仅仅三天的分别就让他思念满溢,无法自已。
迹部景吾深深陷在坚硬的高背椅中,哥特式的尖顶直插天际,无限的接近掌控着整个世界的上帝。这个时候,他反而舒了口气。幸村精市的话早就在他心中扎根很久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这个胆量说出来。不去看他,是想让这些肮脏黑暗的交易手段远离他,不和他联系,是惧怕自己也和幸村一样,会说出让他激动担忧的话。
迹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人被送进手术室时被血染黑的白色担架,只要一想到从他肋骨里撬出来的子弹,他根本就无法保持维系思考的冷静。这样的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抹去他的忧愁。
“当务之急,我会处理三浦,需要提醒你们的是,”迹部景吾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了心中激涌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右手轻点眼角的泪痣,下巴扬起,细腻却又坚毅的脸部线条在灯光的映衬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辉,“本大爷做事从来不遮遮掩掩,后续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如果让他失望,我不介意再次出手。”
这话迹部景吾可以说是对着真田玄一郎说的,三浦集团的事,盖不住。后果很简单也很直接,高木藤这个名字会很快就会盛放到真田家宗主的和式雕漆长桌上。他们的头脑中丝毫没有考虑那个人拒绝那种可以称得上荒谬的提议的正常的可能性,下面的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面对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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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幸村精市和真田玄一郎,迹部景吾缓缓的从坚硬的橡木哥特式靠背椅上,站起来,推开面向花园的圆顶窗,庭院内一片片形状各异的玫瑰花圃尽收眼底。
花园中各种花卉的摆放搭配都是一种艺术,追求自然和谐平衡的画面效果,同时注重各种颜色玫瑰之间的相互呼应,想来特地从荷兰聘请的园艺师更是深谙此道。
但是,位于整个花圃中部靠右的一小块地方,颜色的搭配却非常的杂乱。香槟色玫瑰和金奖章、贝拉米混杂,红衣主教和绿玫瑰亲密的挨在一起,紫玫瑰和黑玫瑰比邻而居。毫无疑问,这是任何一个稍稍有园艺常识的人都不会做的,更何况是专业人士。
迹部景吾凝望着院中奇妙而杂乱的这篇花圃,嘴角微微勾起,仿佛看着幼时破旧的钢铁机器人一般的充满着依恋和怀念。那些真正的玫瑰早就已经凋谢了,面前的是自己让园艺师保留下来的另一批复制品。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回忆永远是人最珍贵任谁的无法夺取的东西,他的回忆,有关他的回忆,自己何曾一天失去它们。
那时候这间宅邸刚刚购置,他非常喜欢鹿儿岛的风景,自告奋勇的跟着那些先期布置家居的人一起到了这里。这篇玫瑰花圃就是他玩笑着,带着满手满脸的泥土,一株一株,亲手种下的。
迹部景吾吩咐保留了这片连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仍然存在的玫瑰花,他甚至没有看见花苞就离开迹部家,再也没有机会重回这里。那时候,迹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像个疯子一样的收集家里所有点点滴滴的他的痕迹,他曾经睡过的客房,他喜欢的烟灰缸,他喂过的金鲤鱼。
十八岁的迹部景吾,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坚定,轻轻的合上了古旧的窗扇,任由因为怀念而萌发起来的柔情弥漫自己的整个世界。迹部看着镜子中可笑的不像自己的自己,抚平整洁如新的埃及棉衬衣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那个陪伴他度过了不算童年的童年的人,那个让他亲眼看着鲜血流过他的全身,让自己一夜长大的人,那个一定要站在自己的身边,见证自己永恒的王者之路的人,那个人,本大爷怎么可能放了你呢,恩啊,属于我迹部景吾的东西,我又怎么可能让你逃出我的掌心呢,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