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断点 ...
-
真田玄一郎从没想过松田医院的甬道是如此的没有尽头,他也是第一次没有给身后的长者和病患让路,他只知道自己跑的还不够快,远远不够快。
一楼临时建起的急诊室大门外,迹部景吾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围着巴掌大的地方转个不停,忍足侑士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和迹部商量着什么。真田深吸了一口子,急刹车般的停在迹部景吾的面前,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不敢,太多的恐惧压在一直剧烈跳动的胸口,怕这个答案自己永远都无法承受。
迹部景吾眉头打着死结,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经过压制和自控的结果,他抬头看着突然喘着粗气出现在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对开浅蓝色圆窗门,上面的治疗中的灯依然亮着,红得像血一样。
“情况是什么。”真田玄一郎的声音带微微的颤音,双手的指头紧紧的插入自己的手掌心,无意识的用力已经让他的关节泛白。
这句问话让迹部景吾别开了眼,掩藏住眸子中无法言状的痛苦和自责,他顿了顿,右手伸进自己的西裤口袋,叹息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词语,在混乱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左边肋下一枪,右胸一枪。正在手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迹部景吾仿佛不堪重负般的塌了塌肩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缓缓的闭上,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黑了。
真田几乎跳起来,用力拨开迹部,一步跨到急救室大门的跟前,全反射的玻璃中只能看见他自己恐惧充满戾气的脸。
“□□,”真田玄一郎猛地扭头看向迹部,“他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为什么。”
迹部景吾站稳身体,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本应有的灵敏反应和绝对掌控,他的全部希望都在那扇紧闭的仿佛地狱般的大门背后。“我,不知道。”
忍足侑士走过来,脚步轻轻的站在迹部的背后,看了对面的真田一眼,低声说道,“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但要确保他的基本生命指数,否则……除了上帝,谁,都无能为力。”
两个人听到这句话同时向后顿了一步,他们想为他做的事一件也还没有开始,想对他说的话还没有真的说出口。没有人再单纯的带着温暖的对自己微笑,没有人再为了愿意在最寂寞的夜晚陪伴自己,这样失去他,他们无法接受,怎么可能接受,怎么可能。
真田玄一郎在那扇大门前站的笔直,像一根挺拔的柏树一样对抗者命运的嘲弄,在警察、医生护士纷乱的大厅中显得格外的显眼。迹部景吾转过身站在真田的左前方,他的一只手撑在大门旁边的墙上,似乎不这样做他就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不是铁人,也会疲劳,也会害怕,也会倒下,所以那个能支撑他的,能让他不顾一切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人,怎么能远离他。
--------------------------
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在欲望之中的拔河赛,一边胜了,另一边自然就败了。我还记得子弹卡在肋骨上吱吱嘎嘎的尖叫声,还记得他们穿过我身体带着的风凉的感觉。但很遗憾的是,我似乎真的没见到那些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走廊,或者白光,或者离开自己之类的东西,否则,我想我可能会有不太一样的选择。
当我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时检查一下自己的零部件,很可惜的是,我几乎像被电了一样,除了麻木还是麻木,我既不都不知道我自己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难道击中肺叶会让人变白痴吗。
模糊的黑白世界忽然喧闹了起来,一股强光突然出现在我的头顶,我本能的闭上眼睛,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大了起来,我想回答,却发现开不了口。
“哦,别再吓我,高木藤,睁开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你醒着,你是清醒的,高木藤,藤……”
“藤,是我,藤,是我,是我……”
“藤,你又不乖了呢,这次你最不听话,我要好好的惩罚你,藤是个坏孩子,要是藤再不醒过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藤,你总是失言呢,藤,你答应我的……”
大脑中混乱一片,除了被我撂倒的那些人和尸体飞扬起来的尘土,我想不起别的来,我只是知道不能让他们把主意打到景吾的头上,我只知道我还应该有时间回去看看玄一郎演舞台剧,还有真的好想看看精市穿女式和服的样子,一定超有喜感。
“你们,”含混不清的声音,根本辨不出每个音节的间隔,口中呼出的哈气喷在氧气罩上,我看着他们,示意帮我拿掉。
迹部景吾像被放掉气的气球一样,蹲在床边,他的发梢搭在躺着人的肩膀上,轻轻担心会压到他。病房里安静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没有人先说话,他们三个都看着那双黑的仿佛极夜的眼睛,重新张开,重新带着种种的情绪看着自己,这值得他们再为他祈祷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迹部景吾突然站起来,留恋的手指尖抚平了微微有些皱褶的床单,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重症监护室。病房一侧的宽大玻璃窗前,他略微的顿了顿脚步,彻底的离开了。
我看着两边站着的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整个胸口渐渐传递过来一丝丝麻痹的痛,看来我睡的有够久,麻药的时间都过了。
-------------------------------
阳光明媚的秋季,我平躺在病床上遥望着窗外似有似无的云和划过天际的燕雀,几天了,毫无疑问我真是觉得自己并没有享受一个伤者应有的高级待遇。玄一郎一见我脸黑的就像锅底似的,即使在他的刻意压制下我也能清晰感觉到他浑身的杀气,太可怕了。精市倒是笑得像朵百合花,唯一的缺点是屋里的温度直线下降,几乎他每说一句话就要顺带历数一次我对他的失信。至于,景吾,虽然我知道此时我身在东大医学院附属病院的高级病房,还有此时我四周按小时算薪金的护士,都和他脱不了关系。但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见过他。
房门响动,我缓缓的扭动脖子,是玄一郎来了。“你来了,现在几点了,我都快睡死过去了,毫无概念……”
“高木藤。”他的低哑嗓音嘹然的震动着整个空间,网球袋和书包被他重重的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小子,你来吼我的,”我搞怪的表情惹来玄一郎的无奈叹息,我倒是心情大好,“对了,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了,你吃饭了没有,去买点吃的吧,我也饿了。”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我微微肿起来的插着输液管的手,用手心温暖我冰冷到麻木的指尖,“你不能吃。”
是的,我现在最平常的摄入食物就算是牛奶了,其他的基本上是靠营养液维持,其实我只是怀念和他一起吃饭的样子,他无奈的看着我挑食却又有一大堆道理的样子。
“玄一郎,过来,”我点点头示意他近一些,那张并应该坚定向前的面孔上,不应该因为我染上哀愁,“抱抱我。”
他皱眉看着我两只手上的输液管和被子下的伤口,伏下身体抵住我的额头。他的温暖传遍我的全身,眼前的人微微渐深的脸颊,我想抬起手碰一下。
“别动。”玄一郎制止了我的愚蠢行为,他勾了勾嘴角,刚毅的容颜瞬间生动了起来。我闭上眼睛,仅凭感觉体会那种温热的湿润柔软印在我的眼角,鼻尖,脸颊,嘴唇。每一次都有一声沉重的无法承担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每一次我都想伸出双手紧紧的抱着他,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疼悲伤绝不少于我所收到的实际伤害,我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我微微张开嘴,玄一郎一下子含住我打开的唇瓣,然后又很快离开了。睁开眼睛看着他窘迫离开的背影,我笑出声。
“藤这么快乐是因为我的到来吗,我真的是好高兴啊。”精市特有的微卷头发出现在我朦胧的视线中,一阵花香随着他的脚步弥漫四散。“我给你带来了唐菖蒲,希望藤能够健康长寿。”
我看着精市手中捧着的一大把好像是白色的大朵大朵的花,总有种自己有点老了的感觉,“你应该说祝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更贴切些。”
“呵呵,那很好啊,等你很老很老的时候,我还要给你送唐菖蒲,我和藤约定了哦。”他一边和我搭腔手下不停,把花打开放进离我最远的窗台上的花瓶里,微风从窗缝之中吹过,我可以看到白色额菖蒲花轻轻的转过头,像他的笑脸一样。
“藤今天的感觉如何,我觉得比昨天好了很多,比较有精神了。”精市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上,我心里却一阵的打鼓,为我加热牛奶的玄一郎就在隔壁的操作间。
“精市,我想喝水,能不能帮我拿点儿。”半支起身体,两侧的胸肌在颤抖,所幸盖着厚厚的被子,看不出来。
精市离开了床边,盯着我的眼神幽深似海,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一只手慢慢的从床头柜下面拿出被子,不紧不慢的走向饮水机。就在此时,玄一郎带着厚厚的手套端着冒着雾气的白瓷牛奶杯,走出了操作间,他略微一抬头看见了弓着身子接水的精市。
玄一郎眉头拧紧,眼睛睁大了一圈,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到我的床边,三两滴牛奶洒出来落在厚实的手套上。他放下牛奶杯,扶住我的两个肩膀,凶神恶煞却又温柔的仿佛轻风般的把我推回平躺的位置。
“胡闹,你的上半身不能使力。太胡闹了。”玄一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薄薄的唇瓣快要看不见了。
精市把水放在我的床头,一脸的笑容让我发冷,“藤,你现在还想喝水吗。”他并未等我回答,脸色一点一点的肃然起来,转头竟然对着玄一郎开口,“出去谈谈吧,让他睡个好觉。”
玄一郎看着精市的脸,从他眼中射出的光芒明明灭灭了好久,久到我停顿的呼吸,他的眼角轻轻的瞥了我一下,率先走出了病房门外。
凝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了为止,有种预感,很强烈的在我脑中出现。我放松了身体,蜷起身体,陷在软绵绵的被褥中。无耻的贪婪终有一天要结束,没有人应该无限度的纵容你,我清晰无比的知道,他们两人,我会失去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