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华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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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庭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派苍绿。
东国位于沿海地带，国域内恰巧是一片小平原，少有山林，唯一一座能称作山丘的小山便是东山，其余那些，顶多算作土坡。
而东山作为东国圣山，非祭祀时期不得进入，即便是祭祀时期，也只能在限定区域活动，不得四处行走。
加之此前大公子被禁锢深宫，在角落里种蘑菇，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上了年纪的苍白高墙，以及一方颜色淡淡从来就不绚丽的天空。
是以南华庭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么喜人的绿色，远望着便能感到其中源源不断的生机。
只这一眼，他就能够断定——这里不是东国。
即使他常年被困宫廷，不得外出，唯一出去的那一次还被捅了一剑。
南华庭依然能笃定，这里不是东国。
因为他与东国的隐约联系此刻竟然完全消失不见，半点察觉不到了。
东国……
好像没了。
很多人都知道，南华庭不得东王与王后喜爱，被遗弃宫中小院，指派一二侍从服侍，勉强混口饭吃就了了，旁的不能指望。那些什么贵公子应当修习的君子六艺，与他半分沾不上边。
说到原因，也都知道是因为王后寤生，因而恶了大公子，不愿接触。
可其实，这些都是表面上的。
南华庭至今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其实没有立刻遭到母后厌弃，他能听见女子即使虚弱也掩不尽欣喜的声音，她在说着：“吾儿如何了，快抱来！”
身为母亲，哪里会单纯因为一个噩梦就厌恶自己的骨肉呢？他真正被厌弃，是在睁开眼的时候。
那时南华庭恰巧被母亲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忍不住睁开双眼想要看清楚母亲的样貌，可他一睁开眼睛，四周热闹的声响霎时凝滞，落针可闻。
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
即使这双眼睛真的很漂亮，晶莹剔透，比上等珍宝的珠光更加清透，像是汇集了全天下最灵动的光彩一般，瞧着一个人时，便像是全心全眼只有她，叫人忍不住沉溺心软。
可这样异于常人的色彩，在王与王后乃至其他所有见过他的人看来，是妖邪的象征。
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呢？东国皇室中未曾有这样的先例，大公子作为唯一的例外，只能被视作妖异。
他是个异类，哪怕或许并不是，也只能被冠上异类的名号，因为皇室容不下一个异于常人的妖邪，东国亦是。
南华庭幼时便以为自己是妖邪，为此固步自封，不愿踏出宫苑一步，生怕惊扰他人，惹来祸患。他能做的，从早到晚，便只有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托腮望天，直到星河耿耿，冷月无声。
直到有一天，或许是十岁，又或许是十一岁，南华庭也记不清了，他突然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
那是守护的力量，源自四面八方，他甚至可以听见有人在祈祷，关于幼子，关于丈夫，关于老人，也关于自己。小孩闭上眼睛，灵魂便仿佛离开躯体，畅游四方，点点星火，便是他的东国。
他不是妖邪，不是怪物，而是东国的守护灵。行使守护之责，护佑一方安宁，此前数百年，他一直存在着，只是没有实体，或许是东国人民对他的信仰纯粹又真实，才叫他生成一个灵魂，投身帝王家做了大公子。
不过即使他有了肉身，外表看上去是人，他的职责依旧不变，是守护东国安康。
百姓越安乐，他的力量越强大。力量越强大，他反哺给百姓的祝福就越真实。
他不会受伤，力大无穷，可以飞檐走壁，亦能悄无声息。
他是灵。
南华庭一直以为自己会守护东国直到肉身死亡，然后再次成为之前的模样，所以即便母后和父皇似乎要拿他祭天，他也没表现出抗拒——毕竟他不会真的死亡。谁知道莫名其妙就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感受不到东国与他之间微弱但亲密的联系了，只有一股子陌生的触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南华庭猛地坐起来。
将双手举到眼前细细察看。
没了。
真的没了。
手心原本代表着东国的水纹印记消失不见，这说明什么？
东国覆亡了吗？
南华庭不愿去想这个结果，虽然为人十八年他没有得到过任何一点善意，被派来照料他的两个侍从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中，平素独自生长，万事亲力亲为，但其实他对东国的感情一点不少。
说到底比起他存在的时间，短短十八年的漠视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何况他后来虽困居宫廷，却能感受到东国上下的愿力，并不能说完全孤单。
如果、如果东国覆亡，那他，又怎么会活着呢？
他是东国的守护灵啊，有东国才会有他不是吗？
晃晃脑袋，将最可怕的那一点可能甩出去，南华庭从地上站起来。
他不相信东国不存在了，他要回去。
当务之急，就是从这山沟沟里出去，弄清楚他在哪里。
然后找方法回东国去。
对，是这样，没错。
兀自点点头，堪堪成年的少年不太讲究地拍拍身上粘上的杂草，随便选了个好像是下山的方向撒开脚丫子开始奔跑。
唔，应该……没问题的叭。
南华庭原本肃着一张小脸可正经了，但是肆意奔跑的自由感是他这十八年来没有接触过的。
风拂过他的脸颊，阳光与他欢笑，厚重的大树抖动着满头绿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仿佛能听见老树慈和的欢迎声，那是他从未收到过的善意。
不由自主地，小少年笑起来，本就精致的脸上漫开天真无邪的笑意，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内心的欢欣。
原来……
自由奔跑的感觉，是这样子的啊……好开心……
少年不太熟练地在心中这样想。
作为一只灵，南华庭可以与其他灵沟通，虽然这座山没有山灵，但这片地界有地灵嘛。
他不需要刻意去与地灵说什么，地灵就直接将这个世界的一些信息告诉他了。
包括与他的故土不太一样的语言。
不过知道归知道，很多东西他只知其名，不知其貌，要想一一对应还得自己多费些工夫。
“哈哈哈……”
少年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他像是在玩着什么游戏，跑得飞快的同时，身体四处躲藏。
——哦，他在躲避追逐着他的阳光啊。
南华庭脚程快，没费多少力气就跑到山下公路上，此刻正是下午两点整，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公路上没有人，更没有车。
少年新奇地在公路边蹦蹦跳跳，眼中满是好奇。
[这是什么？]
他戳戳地灵，悄咪咪地询问。
[公路。]
此处的地灵多年沉睡，很少遇见其他灵，是以面对可以化成人形的少年灵挺有耐心，哪怕他问的问题在现代灵看来有点弱智。
——谁叫灵一般都是无实体形态的呢，少年这样子着实稀罕。
这就是公路哇！
南华庭忍不住又跺了跺脚。
这个地方的路，好厉害啊，要是可以搬回东国就好了。
那样，大家就会很开心吧？
他下意识地想到。
南华庭不识路，也没有目标，便只好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行走。
好在少年对什么都新奇，走在路上虽然没有再做出之前那样活泼的动作，小脑袋却忍不住四处晃悠。
简直看花了眼。
那是树诶……哇塞这朵花好好看！……哇这是什么——
一点不无聊。
直到……
“小孩，你在这里干什么？”
南华庭正盯着在花朵边上飞舞的蝴蝶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见一个干哑的男声。
他转过头，便见一个身形十分壮硕的男人站在公路中间，皱眉看着他。
少年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懵懵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男人正眼瞧见少年堪称神造的容颜，差点没被晃花眼。
又见他傻乎乎的，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心中不由划过一点谋算。
掩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男人面上露出一个和善的表情笑道：“就是说你呢小孩，你怎么一个人杵这儿呢，这里荒郊野岭的，基本上没车往这开，你呆在这里晚上可回不了家。”
南华庭将男人的话在心里来回顺了几遍，领会其中含义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没、没有家……回不去……”
少年声音清润，像一缕清风划过心口，不疼不痒，却留清凉。
男人目光一亮，转头咳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没有家？回不去？离家出走了？你这样子可不行，跟家里闹别扭也不能跑这种地方来，万一困山里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
困在山里……为什么会哭？
南华庭一时半会没弄懂男人的逻辑，只好沉默不语，他沉默着，男人便以为自己说中了。
“呆在这里不是回事儿，小孩，跟我来吧，我带你出去。”
男人笑着说出自己在心里预演过的台词，目光紧紧盯着少年的脸，揣度着少年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华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