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肋》林沚沅

1、开学

　　北城，九月。
　　九月对于全国学子而言是开学季，带着假期结束的不乐意，又有着对新的开始的畅想。而对于刚刚结束高中生活的高三学子而言，九月是他们结束叫别人叔叔阿姨的标志，踏进大学门的那一刻，他们就都升级成了大人。
　　九月，复杂，浓墨重彩，是所有的开端。

　　北城大学，数统学院。
　　大学和高中完全不同，不再有固定的教室，不再有班主任和老师把学生当成全部的重心。只有一个班级名，它代表着从此刻起这个班级里的人将和你共处四年。
　　陌生而热切，像红绳系起一个个人，生拼硬凑成一串风铃。风吹来，响成一片。

　　“同学们，静一下。班群大家之前都看过，也都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了吧。我再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薇，我旁边这位叫赵荆。我们俩都是大三的。也是之后会负责你们到大二结束的班代。”

　　“班代什么意思啊？学姐”有活跃的新生大声问着。

　　“班代，就是北城大学的传统。因为班主任和老师可能很忙，所以刚来的学生都会有大三的学长学姐带着。有什么问题会给你们建议，帮你们解决。”讲台上，一开始说话的学姐笑着回答。

　　这确实是北城大学的传统，但事实上应该有不少高校都是这个样子，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因为大学的班主任和老师不可能再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你。班代的存在大概是担心那些刚刚脱离被照顾的孩子，提供一个缓冲期。
　　“不过呢，你们也别担心。刚开始确实可能会有点不习惯，但是慢慢会好的。咱们都成年了对吧，有点信心。”
　　大概是因为中间学姐又说了些什么，班级里的氛围没有开始那么活跃，稀稀拉拉的低声附和从教室的各个方向想起。

　　沈沉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刘薇看到刚刚还霜打的茄子似的小孩转眼间又活动起来，几十双眼睛朝着她的左侧，教室的正门看去。
　　刘薇转过身就看见少年冷淡的眉眼，眼瞳深黑，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将少年的身材勾勒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出腿很长。
　　沈沉落往教室落了一眼，又转回到讲台上，对着刚刚哄孩子的学姐说“抱歉，迟到了。”
　　少年眼神太过深沉，不是冷，也不是傲，而像夏天的瀑布，从几千尺处重重地砸在你眼前，让人不敢直视。
　　刘薇缓了几秒钟才愣愣地回道：“没事，进来吧。”

　　沈沉落肩背挺直，眉目不动，便迎着全班人的目光往后边走了。

　　赵荆看着少年背影，突然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没有想起来。紧接着他往讲台方向走了两步，对着台下：
　　“行了行了，别盯着人家看了。咱们这班会还早着呢。下面就是你们都知道的自我介绍了。不过有几个点要提醒你们。一是你们都是来自各个地方的，都不熟悉，所以介绍多一点，自己的，家乡的都成。二是咱们明天军训动员大会，后天正式军训大家都知道对吧。但是我跟学姐不可能随时随地盯着你们，群龙无首不行，所以待会要选出三个同学，临时成为咱们班的负责人。有兴趣的就毛遂自荐，成年人不要害羞啊。行，就先这两点。”

　　“我们按学号念名字，然后一个一个来”刘薇也退到讲台边，和赵荆一人一边。手里都拿着一张名单。
　　“1号，沈沉落。”刘薇叫完名字的同时朝班级看去，就看到刚刚走进来的少年从后排站起来，哗啦啦一班的眼睛都跟着他转着。
　　“沈沉落，安江人。爱好数学和信息技术。”沈沉落声音清脆，和他的外表非常不吻合。一开口，就把冰山撬了个缝，变成春天的柳叶和山涧的溪流。
　　少年说完，蹙了一下眉，仿佛在纠结什么。顿了片刻，挣扎出两个字“谢谢”。

　　“这就没有了？”
　　“嗯，我没什么要介绍的，抱歉。”

　　刘薇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沈沉落一句抱歉把她堵回去了。毕竟你也不能说他不配合，谢谢抱歉都有了，你能说什么呢？

　　“大家好，我叫林叙。来自重城，喜欢打篮球，足球，跑步，运动我都喜欢，有感兴趣的咱们一起组队……”
　　“我叫许玥然，喜欢画画和书法…”
　　“我叫岑可可，来自…”

　　自我介绍环节虽然是每个学生都必然经历的，但是大学的和以往还是有区别。
　　有的人会介绍他们的爱好兴趣，有的人会介绍家乡的特产和风景区，也有的人会在碰到老乡时打一声口哨，看起来十分高兴。
　　沈沉落同省份的也有几个，但是没有一个同安江的。不过，他似乎也并不关心这个。

　　“你住哪间宿舍啊，今天白天我们去串门，没见过你啊”
　　“我不住校。”

　　沈沉落看着前边转过头的几个脑袋，刚刚问话的男生一脸呆愣，紧跟着问道：“你怎么能不住校呢？学校不是规定大一必须住校吗？就像大一必须要订书一样。诶，你怎么就能不住校嘞？”
　　男孩子十八九岁，还不懂得控制情绪，一激动声音都大起来。转眼间教室里一半的人都知道沈沉落不住校了。另一半也跟着讨论的人知道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生对沈沉落道歉，又双手合十朝班里转了360度最后回到沈沉落面前。
　　这孩子恐怕有点傻。
　　冷酷的少年腹诽。

　　“哎，你叫沈沉落是吧。我叫林叙。你喜欢篮球…”
　　“不喜欢。”
　　“那足球…”
　　“不会。”
　　“那…”
　　“我不喜欢运动。”
　　“那你体测怎么办？”

　　沈沉落看着林叙，这个男生眉清目秀，其实挺好看。虽然能看出来是喜欢运动的人，但是他不明白的是喜欢运动为什么就要拉着他来问呢？
　　第一次回答不喜欢的时候他想这个人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没想到他依然还坚持往下问。
　　可能一根筋吧。

　　“现在体测？”
　　“没啊。”
　　“那就到时候再说。”

　　林叙这时候也察觉到沈沉落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但林叙天生一根筋，他觉察到沈沉落的不感兴趣，想到的却是大学不仅有体测还有体育课，这人以后估计……
　　沈沉落不明不白地看着林叙的面色发展成“你之后的生活可怎么办呀”的慈祥。
　　怀疑数学与应用数学这种科系，怎么会有这种单细胞生物。
　　沈沉落又多想一秒，紧跟着强制自己停止。

　　沈沉落这边刚恢复安静，就听见刘薇在强调。
　　“你们一定要记得抹防晒霜，越高的防晒度数越好。女生咱们就不说了，白白净净的别被军训给害没了。男生学姐给你们举个例子。往右看，你们学长，找荆，你们是不是觉得学长肤色正常。”

　　“嗯。” 整齐划一。

　　“你们回头看看沈沉落，对，就那个长得最好看的。你们学长以前是那样的。现在，再告诉我，赵学长肤色正不正常？”刘薇应该和赵荆挺熟，一边调侃，一边还笑看着赵荆。

　　“不。”

　　同学临阵倒戈，整齐的声音里还夹着零星的笑意。
　　赵荆其实不黑，是那种浅麦色，很健康。但沈沉落是那种冷白皮，加上他冰雕似的，更显得白上加白。
　　这么一对比，赵荆就显得过于凄惨了一些。

　　也许是这个对比太过于明显，沈沉落听到附近的几个男生在商量着晚上去买，时不时还有人偷偷往他去看。仿佛他下一刻就会变成赵荆。
　　冰雕在旁人的注目中越来越冷了。

　　班会拖拖拉拉到10点钟的时候终于结束，班代一句十一点半门禁你们不要第一天就违禁给这群学生结了尾。

　　“你要去买防晒霜吗？你这要晒黑就太暴殄天物了。”沈沉落刚站起来就听到有人在诅咒他。
　　“我们打算去买，你一起吗”林叙锲而不舍地问道。
　　“不用，你们去吧，谢谢。”

　　林叙还想说些什么，被他身边的人拉住了。
　　“别说了，我觉得他可能不高兴。”
　　“他看着就不太喜欢和人说话。晚上刚来就挺冷，不知道天生这性子还是不乐意搭理我们。今天别瞎凑上去了。”

　　“哎，什么叫瞎凑，我这叫团结同学。懂？”林叙靠着桌子，冲说话的人嚷着，知道这人没恶意。
　　“行了，路上说，别待会第一天就卡门禁点。”说话人推着他们向外。

　　他不知道沈沉落是不是天生冷淡，但他觉得应该没人会喜欢一直孤孤单单。
　　林叙边随着走边想。

　　沈沉落走得干净利落，没去管后边的人怎么想。
　　今天下午的新生演讲讨论和晚上的班会讨论都让他觉得十分糟糕。前者他躲不了，后者也不能躲。
　　不过，之后应该会好点，沈沉落边往学校外边走，边想着。

　　晚上十点半的校园依然有不少人，新生老生混杂在一起，进进出出。
　　一个新环境的人总会有着陌生，但对于既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可交流的青春男女生而言，对好看的容貌的欣赏永远共通。
　　沈沉落能感受到他人的目光。他既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不适，只是感到有些麻烦。
　　校园的大门就在不远处，沈沉落无意识加快了步伐，只想早早回到住处。
　　这路上没人真的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