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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恬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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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几百年后的故事了。
她的嫁衣仍在墙上挂着,走近瞧瞧,果然岁月保存不住几百年的美好,它褪色而破旧。
房间的木柜落满尘埃,轻轻一拉,呛得人不住退后,再次掀开眼,是几百年前的少女书柜,中央桃木制的收纳盒分门别类地插上了彩笔、马克笔、中华牌的铅笔,充斥着少女彩色的梦,完好得叫人心疼。右边是整齐竖放的参考书,拿起几本,是当时高中的数理化,我翻了几页,文字略有变化,却还看得懂,这间房间的主人文艺范十足,居然是个理科生。左边是塑料制的收纳柜,里面大抵是日记、笔记本、同学录。我对当时的笔记无甚兴趣,故只把她的日记翻了翻。
“未来的人,日记在我们这个年代是个秘密,不过那又如何,早晚是会给未来的人考古的,我就且允许你一看,这是我前半生的日记,你可得好好地爱惜,不然啊,我从地底下跳出来 ,吓死你。”还是个豁达无所谓的性子,我忍不住笑了,也正是如此,我现在才将她的日记重现在你们的眼前。
我猜得没错,这位姑娘当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文理全才,至于为什么弃文选了理科,这又另是一个故事了。对了,这半生的故事有3个主角:日记的主人叶恬,军医何轼,文科大佬陈琯。
他是文科生,高三,她高一,他们是发小。听起来这配置有点偶像剧,但他们之间着实是一段孽缘,他从未在意过她。
至少在高二,叶恬选的是文科,文科大佬陈琯的名字悬在她头上,她很骄傲,但她更想奋力追赶。
“你看,他是那么优秀,我不想到时候只能依附着他,我想和他站在一起,在同一个高度上。”我猜想,他们大抵是指腹为婚,但那个社会还有这个习俗确实让我感到稀奇。
高中顺顺利利地过了,我没有看到任何她转为理科的记录,当时字里行间她踌躇满志,如她所说的,她确实同他站到了同一个高度。
“我考上了和他一样的大学呢,想去学考古,那一定很有意思。”看上去还是个同行呢,也无怪她想到考古的终究会变成被考古的,不过……我转身看看那满满的数理化参考书和竞赛题,带着迷惑,继续看了下去。
“家里快撑不住了,这些东西可能也要变卖了,我还是私心地多放半天吧,明天再去卖掉。”叶恬他们家本就不富裕,顶梁柱倒了,那更是不得了了。我的指尖抚过微微泛黄的纸页,耳畔好像听到了几百年前的沉沉叹息。
叶恬她心怀眷恋而潇洒从容,这批东西想必就卖掉了,也许她当时的全部资产就只是这一本日记,那这些东西是怎么拿回来的呢?陈琯呢?怎么没有拉她一把?
“他出国了,不知是被家里送出去的还是自愿的,不过那却与我无关了。爸妈也走了,剩下的这段路也只能我自己走了。”这页纸有些皱皱巴巴,有点像泪落纸上干透了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去压平那皱褶,似乎就能抹平她心中的痛楚,这么坚强的一个女子,字迹是那么从容,叫人看不出感伤。
“他们家也太霸道了,我学文这么多年,现在却不允许我以文就业,可能又得从头开始。”这一页笔锋凌厉,“那套嫁衣,也没必要留了,卖了吧。”旁边用铅笔绘了一套嫁衣,仔细比对,竟是门口挂着的那件。
“谢谢你,何轼。”她卖了嫁衣,我猜测着买主应该是何轼,他了解到了她的遭遇,多付给她了一倍钱,还送了她全套高中大学数理化:“我一个军医,可能没什么用,但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则帮。”
叶恬有些稀奇,一个陌生人居然会这么和她说话,退一步说,买下嫁衣,那必然是有心上人了,还来招惹她做什么。她显然没有在意,只简简单单的表达了感谢。
我之前说过,她是一个文理全才,虽然当时以文科为主,理科却没差到哪去,相反的,她的理科其实更胜一筹,只是为了陈琯选的文科,她从小跳级,现在不过20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也仅仅是来得及。
她改名了,颜恬,没有人认识她,她以另一层身份走入了社会——大学数学老师。中间的路必然是坎坷的,她的日记里却没有多加叙述。
“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本日记吧,这是不知道还有几天好活。”24岁那年,她得了白血病,当时科技治疗这个病还很有困难,她于是把每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活,如果有合适的骨髓,她还有救,如果没有,那她也无所谓了。
用她自己的话说:“一个人的命本来是没多长,可能上天也知道我的命不长,所以给我安排了这么跌宕起伏的人生,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活得多长其实也没多大意义了。”
我佩服这样的女子,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上天没有再亏待这个女子了,她收到了骨髓,可以完美匹配,这终究不是她的最后一本日记。
提供骨髓的人,是何轼。
她从病床上醒来时,夕阳西下,光斑窜过树叶,穿过玻璃窗,点缀在他靠窗的脸上,见她睁眼,凉凉地说:“活得多长没多大意义?叶恬,你可真行。”他的唇色也有些苍白,语气还有些怒气和庆幸。
她感到一瞬熟悉,噢,是这样,怪不得。
何轼,就是那个濒危着,她给他捐过稀有血型鲜血的人。风水轮流转,现在的救与被救倒是反过来了。
好久没人这么叫她了,她笑了笑,原来上天还是有好生之德的。
出了院,他带她走向一个熟悉的地方——她原来的家,走进她原来的书房。
“这些好东西怎么随意卖了呢?以后你不想要,可以卖给我,我给你出个好价钱。”他的语气中有点掩饰不住的得意,侧身倚在门口,让她自己进去,开了个玩笑,“我也不介意你把心卖给我啊。”
“早就不会哭了,但我那时候确实含着泪。”她在日记里似乎有点对自己神情变化的讶异。我倒是不奇怪,叶恬似乎忘了,她也曾经是一个淡定却也会哭的女孩子。
陈琯在后来也出现过,但这已无关紧要,在她的印象里,他确实不知道她被逼迫的日子,但他也未找过她,毕竟从小他都不认为她是他妻子,他过得很好,她也过得很好。
“我选择了军医何轼。”一贯的从容,肯定简洁,无可置疑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不加修饰,但我能清楚地从平白直叙中感受到她的窃喜。
“何轼,我活得长久有意义了。”下面的字迹陡然变了,张牙舞爪:“那你还不来吃饭,你要我喂吗叶恬。”
日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我整齐地收好它们,离开了这个沙漠,两手空空。
“阿飖,有收获吗?”“没有,走吧。”还是让他们呆着沙漠深处吧,不要被当做稀奇物展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