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非草木·故事集》迟寂

13、梁州篇03 周府

　　常念攸一路狐疑：她大师兄谢大能从来都是踏实做人，低调做事。上到期颐老人，下到黄口小儿，对她大师兄的评价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好人”。
　　常念攸不明白，身为老好人的大师兄，怎么就得罪了他这不好惹的小姨子。

　　常念攸看得出来，这二娘子对她的前姐夫可以说是相当厌恶了。
　　马车内，无论常念攸和阿宝说什么，二娘子总能刻薄一番谢大能。

　　常念攸：“阿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走散了的？”
　　二娘子：“你们只是暂时走散，谢大能和他的脑子是永远走散了。”
　　“……”

　　常念攸：“阿宝，你和来福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二娘子：“知道谢大能为什么每天都笑呵呵的吗，因为他天生倒霉，过不了好日子，只能每天笑呵呵地给自己冲喜。”
　　“……”

　　常念攸和阿宝于是只好保持沉默，可是即使是这样，二娘子也能讽刺一番谢大能：“谢大能特别适合做除妖师，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长那副样子，只有对着妖才不会被嫌弃。”
　　“……”

　　常念攸看着趴在角落酣睡的来福，突然十分羡慕。

　　一路煎熬，总算到了周府。
　　常念攸和阿宝快速带着来福下车，感激好不容易到来的解脱。

　　那周府的看门小厮显然认识二娘子，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一间空荡荡的小隔间里，之后便离开了。
　　二娘子拿捏着嗓子说，“你们不是要去方便吗？自己去找茅房，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阿宝没明白，问：“我们什么时候说过……”
　　没等阿宝把话说完，常念攸就拉着阿宝离开了，来福紧跟其后。

　　除妖师能辨认妖气，但即便是最优秀的除妖师也不是放眼一望就能知道哪里有妖的，除非妖过于密集或过于强大，否则除妖师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辨认此地有无妖气。
　　周府实在太大，常念攸和阿宝没法一开始就确定方向。但他们有来福，一条能闻妖气的狗。
　　于是，他们跟着来福往前走。

　　来福忽然在一间屋子前停下，常念攸与阿宝紧张地在四处查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
　　再去看来福，却见来福正在逗蝴蝶玩。
　　常念攸和阿宝一前一后拖着来福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来福又在一间屋子前停下了脚步。
　　常念攸左看看右看看，阿宝上看看下看看均没有发现异样。
　　两人转头，果然看到来福一脸傻笑的表情。

　　常念攸正欲去教训来福一番，屋内却突然传来了说话声，顺耳一听，发现正是二娘子的声音，“周夫人，丽娘，你我也是多年的姐妹，你为何要把我逼到这份上？”
　　常念攸不欲偷听人隐私，想速速离去，却在这时看到了妖气。
　　她招手叫来阿宝，指着那妖气散发的地方。

　　阿宝望去，只见到一把被挂在书架最角落的琵琶，妖气正从那处而来。
　　屋内另一夫人道，“好罢，既然二娘子唤我一声丽娘，我念及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可以放宽还款日期。下个月十五你家欠我家的钱必须尽数还清，否则那药房就姓周了。”

　　来福此时“汪”地叫了一声，那夫人回头。
　　常念攸和阿宝反应快，他们一听到狗叫就心虚地带着来福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二娘子家的药房后屋内，常念攸与阿宝正在分食一碗巴蜀豆花。
　　二娘子刚从周府回来，因为过于急切，她的头发较出门前乱了一些。二娘子语气急切，“如何？查到了吗？”
　　阿宝埋头苦吃，不肯分散注意力来回答。
　　常念攸只好回答了，“查到了，的确有妖气。”

　　二娘子面露得意的笑容，“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可知妖气从何而来？”
　　常念攸语气冷冷的，“二娘子，你先说说你欠周家的钱吧。莫不是你要以妖之事威胁周家夫人，让她撕掉你家的欠条吧？”

　　二娘子闻言神色阴晴不定，只一会儿过后，二娘子又面露微笑道，“怎会？我只是想让你们替丽娘除妖，还她家宅安宁，没有别的意思。”
　　“哦？是吗？”常念攸托腮，语气懒洋洋的，“先前你与我们说的可是周家老爷性情大变，你觉不对，让我们看看是否有妖邪作祟，并未说让我们查明妖气究竟在何处，也未让我们除妖啊。”

　　二娘子此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甩袖子道：“你这臭丫头，不是要知道那该死的谢大能在哪里吗？你直管说周家何处有妖，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莫要多管闲事，惹我不快！”
　　常念攸被二娘子的话噎住，最后只得忿忿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白日里自诩是人家闺中好友，晚上回到家就想着如何威胁她。真是可笑。”

　　二娘子青筋暴起，“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她周家觊觎我这药房已久，出多少钱我都不卖。他周家老爷见没法子买到药房，就想出卑鄙手段，诳我夫君去赌钱，买通赌坊让我夫君一输再输，为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事情若不是到了这般田地，我又何至于此？昔日周家老爷对我家下手的时候，丽娘不啃一声，我不怪她。可如今她夫君千般万般都听她的，她也未曾看在我俩数十年交情的份上网开一面。她对我如此，我就不能还击吗？”
　　二娘子环顾四周，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眷恋，“你们别看这药房现在冷冷清清，过去可是梁州城生意最好的药房。这是我家三代心血，岂能在我夫妻二人手上拱手他人、改名换姓？除非我不在了，否则谁都不能抢走这药房！”

　　常念攸听罢，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明白这事其实是和妖无关的，这事说到底是人间纷争，旁人是难以清断人心之事的。她最后执拗不过，低头投降，“那人房中的琵琶就是妖气所在。”

　　“很好。”二娘子重新露出笑容，“谢大能前些日子灭了些兔子精，引来兔子精头头的不满。那头头联合几个妖在城中到处抓他，这时候已经去什么九泽陵了。”
　　常念攸和阿宝一听，心里已有一万句脏话：这叫没什么大事吗？不是说好没什么事吗？

　　二娘子似乎知道他们心中所想，道，“放心，那兔子头头好像挺喜欢谢大能的，抓他回去不是要吃他，是为了娶他。”

　　“啥？！”
　　常念攸和阿宝都觉得世界有时实在过于荒诞。

　　难怪师父不亲自出马了？
　　难怪师父说起这事如此支支吾吾了？
　　难怪药房掌柜说可能是好事了？

　　常念攸与阿宝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吃巴蜀豆花，他们放下勺子朝外就走。
　　常念攸本欲再与二娘子说说丽娘之事，可是当她转身望见二娘子踌躇满志的笑容时，觉得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劝二娘子不要去威胁丽娘吗？
　　常念攸自问没有资格，她与阿宝不过是二娘子手中的棋子，替人家做完事就该退场了。

　　还是说要去除了那琵琶妖？
　　常念攸不是那种逢妖必除的除妖师，她老早就知道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妖也是一样的。那琵琶妖未作恶伤人，她没法下手。

　　常念攸知道，今日她所听到看到的一切都是别人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利益纠葛，是别人手帕交之间的感情麻烦。
　　这些都太过复杂，都是外人无法插手的事。
　　而这一点，也恰恰是常念攸厌烦人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