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非草木·故事集》迟寂

11、梁州篇01 买酒

　　人界与妖界的通道共有两处：
　　一处在梁州以西，沿长江西北而行，一路浩浩汤汤，奔至澜沧江、金沙江与怒江的汇合处，突破三江结界，一举进入妖界九泽陵。
　　另一处在雍州西北部，沿黄河向西寻去，弯弯绕绕许多曲折后，至黑水、弱水与赤水交汇处，突破三水结界，便可进入妖界的连云天。

　　妖界的灵气是人界的千百倍，在九泽陵聚居的妖族又不似连云天的那些嗜血妖般性情暴虐，故而九泽陵是成千上万人界妖梦寐以求的栖息地。
　　梁州本就较其他八州灵气更为充沛，再加之毗邻九泽陵，毫无疑问是人界妖争相垂涎的香饽饽。

　　梁州就像蜂蜜吸引蚂蚁般，每天都在吸引着四海列州的妖靠近。
　　一时之间，梁州成为了人界妖的大本营。

　　梁州的气候也随着妖的聚集越发诡谲起来，整日里妖气弥漫，少有日光，混沌阴寒，动辄下雨。
　　梁州百姓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竟然迸发出一种乐天安命的积极态度来：
　　天要下雨，我没有法子，那就在家钻研美食。全州上下齐心协力，让担担面、棒棒鸡、麻辣鸡、麻婆豆腐、夫妻肺片、龙抄手等叫得上名字的美食都与自己挂上了钩。

　　天气森寒，那就寄情美酒。
　　梁州酒名动天下，全州各街巷内酒肆横生，酒气相连，竟也能盖得住妖气了。
　　高粱、糯米、大麦、小米、李子、桃子、梅子、蝎子、蜈蚣、蛇……但凡能搞得到的，梁州百姓都能做成酒。

　　常念攸怀疑，梁州除妖师在除了妖后会用妖的灵魄来做菜吃、酿酒喝。

　　而此刻，常念攸正和一个妖在城内最有名气的酒肆前排着队买酒喝。
　　常念攸落得这个境遇，还得怪阿宝。

　　来福刚刚学会飞行，一路忽上忽下忽快忽慢，骑在它背上比在在山路上坐马车还要颠簸。
　　阿宝趴在来福背上，没忍住，“哇”地一下吐在了来福背上。
　　来福受了刺激，飞行更加无章法可言。他从云中穿行而过，又横越过大树，大树枝丫繁茂，偏偏来福的后腿被树枝扯住了，来福左晃晃右晃晃与树枝作斗争。

　　常念攸一时间没抓稳，头又晕，两眼一黑，她就掉下去了。
　　好在常念攸反应快，在将要落地的时候，用了法力，没让自己受伤。
　　然而不幸的是，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常念攸只好在原地燃烧符咒，希望阿宝和来福能快点看到信号，赶来救自己。

　　天不遂人愿，常念攸没有等来阿宝和来福，反而引来了聚集在此地的精。
　　一两个精倒也罢了，偏偏这些精成群结队，大多还都是常念攸最讨厌的蜘蛛。

　　眼前蜘蛛精越来越多，而常念攸力气却逐渐被耗尽，她只好转攻为守，用结界将自己围起来。
　　正在结界被精爬满，常念攸感到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道光闪过，附在结界上那些的蜘蛛竟然全部都落在了地上。

　　“这除妖师的命我救下了，你们走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常念攸抬头，撞见了那妖疏狂的笑容。

　　这高个子妖长身凌立，单手拎着酒葫芦，一双剑眼不怒自威。
　　他正是前几日常念攸在张举人家门前遇到的那位妖。

　　那些蜘蛛精自知不是对手，颇有默契地徐徐退下了。
　　常念攸大舒一口气，向那妖拱手道，“多谢……”
　　话还没说完，那妖就打断道：“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什么？”

　　高个子妖将酒葫芦打开，用力晃了晃，“没酒了，你有钱吧？要谢我就买酒给我喝。”他又忙补充道，“我要喝梁州茶店子街郭家酒肆的巴酒。”
　　那妖都如此说了，常念攸哪里会不答应。
　　要知道，给他买酒喝实在是小事一桩，不知比戏文里的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要简单多少倍。

　　常念攸怕阿宝和来福找来不见她踪迹，离开前遂在一张用过的已经变得空白的符咒上写了一行字：梁州茶店子街郭家酒肆。
　　常念攸将纸条系在树枝上显眼的位置，想着若是他们来，必然能看到。

　　那高个子妖将酒葫芦变大，载着常念攸“噗呲呲”地往梁州飞去。
　　一路上，他只顾着赶路，话也不多说一句，让常念攸觉得很没意思，只好问他些有的没的。

　　“你怎会在此地？”
　　“喝完荆州的关公坊，往西就该去喝梁州的巴酒了。我倒要看看，究竟哪种酒更胜一筹。”

　　“那你为何救我？我可是除妖师。”
　　“你是除妖师也好，是妖也罢，他们以多欺少，以强欺弱，我就是无法袖手旁观。”他话后面其实还有一句“更何况，你还可以买酒给我喝”，只是这话他给烂在自己肚子里了。

　　常念攸没想到这妖竟然还有一副侠骨心肠，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起来。
　　但常念攸听到这妖说那些蜘蛛精打自己是以强欺弱时，她感到颇为受挫，可她却又反驳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撇着嘴沉默。
　　百无聊赖之际，常念攸想起自己包袱里还剩下一个土掉渣烧饼，便掏出来化愤懑为食欲。

　　土掉渣烧饼香味窜鼻，常念攸闻着就流下了口水。
　　她大口咬起来，饼酥酱香，每吃一口都能感到油正滋滋地在舌尖跳跃。

　　“这是何物？”
　　常念攸被这妖冷不丁地一问，反倒有些不适应，她吞下嘴里的食物，回答道：“土掉渣烧饼。”
　　“闻起来很香啊。”
　　常念攸警惕地捂紧烧饼：“我只有这一个，你别抢。”
　　那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妖巴巴地看着常念攸手中剩下一半的烧饼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分我一点可好？”
　　“我这不是正要去梁州给你买酒喝吗？”
　　那妖看了一眼常念攸，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常念攸望着那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分点给他吃就给他吃嘛，自己干嘛这么小气？
　　想通了，常念攸便戳了戳那妖的后背，对上那妖不满的眼神，将吃剩了的烧饼递过去，“喏，给你，都给你。”
　　“还算你有点良心，多谢。”

　　常念攸一愣，“不客气”三个字卡在喉咙中，始终没有被说出口。
　　其实，常念攸还有许多问题想问那妖。她想问他认不认识自己，记不记得自己，想知道他的名字，还想向他炫耀自己除妖师的身份。
　　可是，这些问题和“不客气”那三个字一样，始终都被藏在常念攸的喉间，不上不下的，微微作痒，让人拿不起也放不下。

　　要是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谁稀罕？

　　-

　　常念攸现在只想尽快买完酒去找阿宝，她现在很担心阿宝和来福。
　　他们身带灵魄，梁州的妖这么多，嗅到灵魄哪有不动心的道理？

　　可是偏偏这队伍排得老长，常念攸看着前方排队的人头，放弃了一个个数数的念头。
　　她不耐烦地问那妖，“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毕竟是个名店。”

　　常念攸靠近那妖，压低了声音说，“你就不能半夜来偷吗？”
　　“笑话，我从来不偷。”
　　“那日你在荆州城难道不是去偷酒喝了？”
　　“呵，我那是从恶霸家中抢来的，怎么能说是偷呢？”

　　“那不都是一回事。”
　　“不一样！”
　　“……好吧。”你比我强你说什么都对。

　　一个除妖师与一个妖硬是这样生生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才终于得以见到掌柜那张笑得过于殷勤的脸。
　　“两位客官要几两？”
　　那妖大手一指，“这一缸，还有这一缸，我都要了。”

　　于是，郭家酒肆前，人们看到了一个高个子束发少年单手举着一大缸子酒轻松前行的景象。他们皆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可是这拥有少年皮囊的妖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异样，他对身旁的少女抱怨，“你的钱原来只够买一缸酒啊。”

　　常念攸此刻只剩下半吊子铜钱，勉强够她吃几天阳春面。她正肉疼得紧，听到那妖如此扎人心的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谁知道你是整缸整缸地买啊？”
　　常念攸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正欲解释，偏头却看到那妖依旧满面春风的笑脸。
　　她忍不住腹诽，看来打赢此妖并不难，只要用酒略施小计就够了。

　　他们眼下正在一条四下无人的巷子里，那妖随地放下酒缸，眼神亮晶晶的，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常念攸见他如此高兴，忍不住说，“你救过我，放心，你的酒我管够。你以后要是想喝酒，可以去大岳山找我。我给你钱，你想买多少买多少，想喝什么喝什么。我们慢慢来，别一下子买这么多，你且放心，酒总是会有的。”

　　那妖闻言，满意地点头，他一边打开自己的酒葫芦一边说，“大岳山？你是太和老道的弟子？”
　　“你知道我师父？”
　　“听说过，没想到那老道的弟子法力如此一般。”

　　常念攸正欲反驳，只见那妖左手举起酒葫芦，将葫芦口正对酒缸。
　　他继而又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左手虎口处，浅金色的光在手指间微微泛开。
　　紧接着，发生了令常念攸目意想不到的事情，酒缸里的酒此时竟源源不断地直奔那妖手中的酒葫芦而去。

　　常念攸看向那妖手中的酒葫芦，那张贴着“满”字的菱形纸张也散发着微微的金色光芒。
　　常念攸恍然大悟，“这张纸上有你的灵力？”

　　那妖眉飞色舞，颇为得意，“不错，你还算有几分小聪明。这酒葫芦叫不满葫，可以装下十缸这样的酒。”
　　“切，叫什么不满葫，明明也是可以装满的嘛。”

　　那妖一时语塞，却又无从反驳，最后只闷闷道：“你不懂。”
　　“行吧。”我也不想懂。

　　转眼，一缸子酒就不剩一滴了。
　　那妖闻着酒葫芦里的巴酒香，满脸都是陶醉之色。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常念攸，问道，“你叫什么？”

　　常念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不是说如果我没酒喝就去大岳山找你吗？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到了大岳山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人，说不定还要被人诬陷空口说白话。”

　　常念攸一字一句地说：“我叫常念攸，你呢？”
　　这妖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但这熟悉感只维持了一小下后便消失了。
　　“九泽陵，鹿劫。”
　　这妖说着就转身向巷子另一头走去，他朝常念攸挥了挥手，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念攸看着鹿劫消失的方向发愣，她心中的失望又淡又薄。
　　她想着鹿劫果然不记得自己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那日在荆州城中她便认出了鹿劫。
　　九年过去，妖的容貌未曾发生过一丝变化，但她却不一样了，她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小娃娃了。

　　过去发生的事一幕幕浮现在常念攸脑海中，细细一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遥远感，极其不真切。
　　时间刮起大风，吹散一些牵挂，常念攸忽然觉得从前看重的东西好像也没有多么重要。
　　现在，她已经是一个除妖师了，她说到做到，不需要向他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