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商》dadao

3、旧事

　　太阳刚露出了一个头，院子里的早课已经做的热火朝天了。小纪走神了，有个动作没跟上，大师姐握着鞭子走到了他的跟前。小纪一个哆嗦，认认真真地做了起来。大师姐用眼神表示饶你一次，转身去看别的师弟妹。
　　小纪朝着大师姐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大师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鞭甩到他的小腿上，痛得他呲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呼喊。周围的人看着他的熊样，一开始笑的还比较克制，看大师姐没有阻止的意思，所有人笑成了一片。树上的鸟儿仿佛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远去了。
　　这时，贵叔过来了。他恭敬地对小秋和沈筑说：“秋小姐，沈师兄，掌门有请二位。”
　　小秋和沈筑对看一眼，跟着贵叔走了。背后传来欢呼声，小秋回头一看，只见大家认真地打着拳，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刚才只是她的错觉。这帮臭小子！
　　走进书房，沈筑看到师父坐在书桌前，定定地注视着手中的信，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爹，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小秋先开口了。
　　掌门被小秋的话拉回了思绪，他看着小秋，动了动嘴却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了好一会才嘶哑地问道，“小秋，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您不是说我母亲在我两岁的时候病逝了吗？那个时候我那么小，怎么可能还会记得？爹，你今天好奇怪，突然提起母亲干什么？”
　　“其实......你的母亲不是病逝的。”掌门涩涩地开口。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小秋心急地问道，“爹，你倒是说啊，真是急死我了！”
　　掌门的思绪又飘远了......
　　二十年前的京城，提起晋安王府世子李云霁，京城中那真的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晋安王李元盛是当今圣上的表弟，两人从小一起读书玩乐，感情很好。
　　在李云霁三岁的一次春猎中，年轻气盛的圣上偷偷跑出猎圈被狼群所困，幸好那个时候还是晋安王世子的李元盛追寻到了圣上，只身引开了狼群。
　　等到圣上搬来救兵，找到李元盛时，李元盛已成强弩之末。马已被咬死在地上，三四头狼正在分食。还有两匹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元盛，准备找个破绽一击即中。李元盛身上有好几处被狼咬过的伤口，最严重的大腿处已看到森森白骨，全身浴血，情况十分危急。
　　李元盛被救回来后，因伤势过重，高烧昏迷了好几天。虽然最后醒了，但身体却毁了，后来一直病怏怏的。连子嗣都只有李云霁和他的一个弟弟。
　　圣上十分后悔自己的任性，可事已至此也是无济于事。除了每年流水一样地不断送药材到晋安王府，圣上还把李云霁视如己出，除了太子，别的儿子在李云霁面前都得往后放一放。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世子李云霁不仅没有成为一个纨绔，反而文武双全，样样拿得出手。显贵的出身，俊秀的外表，出众的才华，使得他一度成为京城所有贵妇心中女婿的第一选择。
　　李云霁在十八岁那年娶了青梅竹马长大的勇毅侯府二小姐孙明华，心碎了整个京城的姑娘。婚后两人夫唱妇随，十分恩爱。
　　春日里，李云霁陪孙明华去静安寺后山的樱花林吟诗赏花；夏日里，孙明华陪李云霁采荷叶上的第一滴露水泡茶。秋日里，两人策马飞奔于枫叶林间，冬日里，两人躲在房间里饮酒吃锅子。即使孙明华三年无所出，李云霁还是挡下了来自外界的各种压力，不让另一个女人横亘于两人之间。他俩简直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婚后第五年，两人有了李念秋。李云霁与孙明华初识于一棵红叶似火的枫树下，为了纪念美好的相遇，李云霁给女儿取名念秋。当时他还笑着对孙明华说：“希望可以生一串春夏秋冬，毕竟每个季节都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值得纪念。”
　　曾经他以为岁月可以一直静好下去，可是，美好是短暂的，苦难才是生活的真谛。
　　圣上在一次中风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当时的太子刘成胤是元后所出，与李云霁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圣上还笑称太子与李云霁是另一个他与晋安王。
　　太子虽然是元后所出，可元后早就逝世，且元后家族人丁单薄，在大舅舅因病逝世，小舅舅战场身亡后，元后家族就慢慢地退出了权力的中心。
　　相反圣上娶的继后家族却是人丁兴旺，且慢慢地很多人都身居要职。特别是掌管皇宫安全的九门提督是继后的叔父。继后所出的五皇子刘成泰比太子小五岁，刚过弱冠。
　　在众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圣上驾崩了。继后拿出圣上的遗诏宣称太子弑父并传位于五皇子，众臣表示疑议。毕竟刘成胤安安稳稳地做了太子二十几年，近段时间先皇在自觉身体与精力不断变差的情况下，把权力慢慢地下放于太子。最直观的是，现在好多奏折都是太子直接批示不用回禀圣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子弑父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是丞相与先皇最信任的掌印太监站出来了，他们都证实此遗诏确是先皇所写，因为最近太子的所作所为让先皇很失望，认为他不足以担起江山，想把皇位传于五皇子。太子正是知道了这道圣旨，才铤而走险弑父的。先皇寝殿所有宫女太监都能证明先皇是喝了太子喂的药后吐血身亡的。
　　众人虽觉得牵强，但拿不出证据，过后，太子更是被宣称自尽于东宫之内，东宫一系至此树倒猢狲散。成王败寇，在太后与五皇子的雷霆手段下，发声的人寥寥无几，五皇子最终还是登上了皇位。
　　李云霁痛心好友的遭遇，失去皇位与性命不说，还背负了弑父的恶名，永远被定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又鄙视当今圣上不那么光明的夺位之举，更对底下官员事不关己集体失声的行为十分愤慨。他在京城最大的茶楼里念了一篇《叩天子十问》。当今圣上十分震怒，军队当晚就包围了晋安王府。
　　李云霁在去茶楼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一去不复返，相反如果能拥护当今圣上，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们晋安王府都能更上一层楼。可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更何况先太子还是他的好友。他实在做不到和光同尘，随波逐流。
　　他想着晋安王府根基深厚，影响不会很大。父亲母亲还有弟弟承欢膝下，不至于晚年凄凉。至于妻子孙明华他早早地写了《放妻书》交给奶娘，让奶娘第二天交给妻子。当朝不似前朝，对女人的贞洁看得比生命还还重要。在当朝，风气十分开放，女子和离再嫁是很平常的行为。可能是开国皇帝的皇后就是和离嫁给皇帝，并且生下的皇子成为了第二任皇帝，大家对和离再嫁的认同度都比较高。
　　妻子肯定会伤心，但是她还年轻，凭借她的家世与才貌总能找到另一个人与之举案齐眉。至于女儿小秋，有爷爷奶奶在，总能护着她长大成人，找一个好的归宿。
　　为了保护整个晋安王府和李氏族人。晋安王以雷霆手段将李云霁除宗。并连夜拿着先皇圣旨进宫求见圣上，先皇因感念李元盛的救命之恩，曾写过一道圣旨，只要李元盛后人不是通敌叛国，无论犯什么罪都可饶恕一次。
　　最后的结果是圣上答应饶李云霁一命，但必须圈禁于一地，终生不得进京。在皇帝的指示下，李云霁连夜被禁军押往了齐云县，李氏祖居所在地，此后，快二十年了，他都没有走出过这里。
　　李云霁从来不后悔为先太子发声。但这件事却成为了他后半生永远的痛。奶妈把《放妻书》交给孙明华后。孙明华神情十分平静，既不吵也不闹，仿佛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也没人过多地去关注她。
　　等到三天后勇毅侯府派人来接二小姐回家时，才发现人找不到了。大家以为她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发现孙明华已经消失两天了。
　　两府立马派人出去寻找，最后在通往齐云县官道的附近小树林里找到了孙明华和婢女的尸体，尸体上有明显被人掐死的痕迹，身上所有财物都消失不见，这个出门总是前呼后拥的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贼人的眼，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李云霁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直接吐血晕了过去。原以为他写了《叩天子十问》最多就是自己身死。没想到他的冲动任性不仅让他的老父老母一夜白了头发，更是断送了妻子的性命。这个罪，他此生难赎！
　　他在齐云县安顿好以后，接来了小念秋，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悔恨却与日俱增。当初心高气傲的自己愤慨为什么所有人能置真相于不顾。如今过了不惑之年，他却想劈死当时那个自己。
　　快二十年了，他为子不能尽孝于父母跟前，更让老父为他这个儿子操碎了心，让母亲为他流干了眼泪。为父，不能为孩子提供一个衣食无忧的好环境并且让孩子从小没有了母亲。为夫，他从没有想过妻子的感觉，并让妻子丢了性命。他的任性让所有人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小秋听完父亲的话，目瞪口呆。父亲的选择固然使很多人遭受了不幸，可是对于自己而言，她不觉得父亲对不起自己。虽然从小没有母亲，但是父亲给了他双倍的爱。看着父亲悔恨交加的脸，小秋非常心疼。
　　“爹，那你今天把我们叫来是有什么事？”小秋想了想，转移了话题。
　　“我那天不是去找元痴方丈了吗？”掌门定定神，“他告诉我最近江湖中好多门派在争夺一颗鲛人泪，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真是荒谬，这颗珠子是我的祖母传下来的，当年我把它送给了你的母亲。她很喜欢这个珠子，天天都带在身边，后来......”
　　掌门没有再说下去，可沈筑和小秋也明白了，母亲死了，鲛人泪也不见了。
　　“因为抢夺的人太多，这颗珠子现在在少林寺，我希望你们两个能亲上少林，看能否将这颗珠子带回来，我想让这颗珠子能继续陪伴你的母亲。如果拿不回来，小秋你也能看一看这颗珠子，这可能是你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印记了。”
　　小秋点点头，暗暗发誓一定要拿回珠子。今天的话更是解开了小秋多年的困惑，怪不得无论她怎么要求，父亲都没有带她出过齐云县。她又有点担忧：“那我们现在能出齐云县了吗？”
　　掌门嘲讽地一笑：“前几天圣上五十岁生辰那天又得一子，大赦天下，只要我不出齐云县，我的后人只要不进京城，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了。真是皇恩浩荡。”李云霁知道，这都是父亲一直在为他奔波的结果。
　　“还有，小秋，无论拿不拿得到珠子，你到时候都去京城近郊一趟，替父亲去看一看你的祖父祖母。”掌门的眼眶又红了，“跟祖父祖母说，儿子不孝，让他们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