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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家她家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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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响里传来试音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往台上看去,四位容貌姝丽的女子并排而站,各自的旗袍颜色款式都是恰到好处,优点全部显现,开口的是老大宋清姝,妩媚的女人言笑晏晏:“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家妹的生日宴,我们姐妹四人刚刚回国,很多地方不熟悉,今日有幸与众君相识,望今后大家多多往来,增进感情。”
茵知跟着大家一同鼓掌,宋家四姐妹一个个发言过去,三个姐姐口才都是诙谐有趣,宋四小姐显然就冷淡些。
宋四小姐话音落下,宋大小姐接过话:“想来大家也是对家妹近来喜事有所了解的,接下来,将由我二妹献曲,大家随着一对璧人一起步入舞池。”一片掌声中,蒋铭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含笑上台,牵起了宋四的手进入舞池,宋清妩的C大调华尔兹缓缓响起,大半的人步入舞池,茵知是最讨厌跳得一身臭汗的人,可惜还没容她遁走,今晚一直受压迫的叶子荣一点也不打算放过她,到底是被他拖进了舞池,一曲结束,纵使大厅里有中央空调,茵知的背还是沁湿了大半,偏某人笑的得意,她瞪他一眼。
背上黏腻,宴会到这儿慌也圆完了,茵知不打算继续呆下去,脚步往门口走,迎面而来的半大男孩,让她脚步顿了顿,少年的眼睛和她相似,那是张家人特有的狭长凤眼。
“姐姐。”
少年的唇角满是恶意,茵知只是淡淡瞧着,父亲的基因可真是不强大,张舟绪和苏娥八成相似,而她也是和母亲八成相似。
“舟绪,好久不见。”多么讽刺,亲姐弟间,见面竟需要加个好久不见。
“姐姐可以多回我家住住的。”
茵知唇角的笑竟是挂不住,舌头被尖牙叫破,血腥味弥漫口腔,若是张口必当吓死人,手被人一把握紧,茵知瞧向身侧微微弯下腰的男人侧脸,她愿意和叶子荣毫无顾忌的玩闹,何尝不是因为,她生命里仅剩的那点任性只能和这个男人无声发泄。
叶子荣一向是家里的混世魔王,对付这种小孩子,他可是没什么顾忌,唇角的笑竟是更加恶劣:“舟绪弟弟,你现在住的是你茵知姐姐的房子哦,那是你母亲买的,不是你小妈买的哦,记得快点自己买房带着你小妈搬出去,再邀请你姐姐去家里做客。”瞧瞧,多么恶劣的人,骂的这么委婉,被骂的人怕是都没分清母亲和小妈是什么意思。
叶子荣并不恋战,张舟绪这种半大的孩子,若不是因着张茵知,他都不会放在眼里,拉着手里的人翩然而去。
深夜寂寂,车子平稳行驶在立交上,一路静默,茵知头倚着副驾驶的玻璃窗,目光滞滞瞧着窗外一个个后移的霓虹灯,她多久没回那个家了,母亲去世后,大四过后她只像客人一样回过几次,一语惊起梦中人,她是否该拿回那套母亲名义下的房产。
车子在双江学院停下,叶子荣难得绅士,默默送她进去,夜晚的风丝丝凉意,道路两旁的榕树都是上了年岁的,棕色榕须垂的长长的,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张茵知,要不我委屈委屈,把你娶了。”明明该让人感动的话,可是男人满脸的不正经让人难以升起感激之意。
茵知余光都没赏他一个,身音清浅:“你在可怜我?”
“是。”他倒是供认不讳:“没想到,一向光鲜亮丽的张大小姐,原来处境这么艰难,我觉得现在收了你,将来你就爬不到我头上了,多好,一举两得。”
茵知轻笑,赏了他一个白眼,这傻子连安慰人都这么‘别出心栽’:“啊,叶子荣,你又失望了呢,我张茵知要的,会靠自己去得到,绝不会是别人靠施舍,苏娥就是翻了天,我和外祖手里的股份也是不会变,而这些股份足够撼动张氏,而且,不管什么时候,就算我们结婚我的境地再不堪,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再像现在这样逍遥了,所以啊——结婚需要谨慎。”清苑楼就在百米开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她唇角轻扯,“瞧,那边又来了一个自作主张要可怜我的。”
叶子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昏黄的灯光下,吸烟的男子正是不久前在宴会上瞧见男人,他哧笑出声:“既然你已经‘佳人有约’,我就不过去了。”
茵知在他转身的瞬间轻声出声:“谢谢。”谢谢今晚的出手相助,谢谢一路相伴,让她不是孤零零一人。
叶子荣背着身脚步不停,拿着西装外套的手朝她边走边挥。
高跟鞋细长的鞋跟踩在平坦的水泥路上哒哒作响,茵知一步一步前行,直到在男人身前一米处停下,地上零落着一些烟蒂,她默然不语。
“他是谁。”
他的声音很平静,茵知更是平静,这件事上她坦坦荡荡:“叶子荣。”
一声轻笑从嘴角泄出,安从信两步上前,手臂环住她的腰身,漆黑的眸子和她直直对视:“茵知,我相信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茵知微微挑眉,也只是一声轻笑:“目前为止,他只是叶子荣。”或许她现在只把和叶子荣结婚当玩笑讲,可是将来呢,谁也说不准,一如母亲说的,多少夫妻貌合神离,只要各自的利益达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从信眯了眯眼,他自然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将来会是什么她也说不准,他忽然就很想知道从前她是怎么想的:“茵知,你当初为什么会和严奚卫在一起。”
茵知有些讶异他这乱飞的话头,为什么会忽然扯到严奚卫身上,她想了想:“少年意气?人生漫长找个伴儿?”
“那你现在呢。”
“什么?”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答她的什么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没有这种魄力了。”
茵知做了一个梦,梦里往事纷杂向她袭来,如同掉进了沼泽,任她怎么挣扎也没用,那天阳光正好,许是因为回光返照,缠绵病榻一年有余的母亲精神好了很多,还主动提出了要出去走走。
花园里有很多家属或推或搀扶病人在散步,她搀扶着母亲在花园的石椅上坐下,母亲唇角笑意浅浅,和她讲着一些往事,远处两道年轻的身影缓缓经过,女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头上带着一顶棕色的针织帽,脸色苍白,年轻男子温柔的搀扶着她,那样的场景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缓,就像是那天的阳光,深秋的暖阳总是让人忍不住去贪婪汲取。
“我和你父亲十四岁相识,二十四岁结婚,工作上我是一名合格的合伙人,可作为妻子我连合格线都达不到,茵茵,太傲气的人总是容易不经意辜负他人。”母亲的声音低低的,话音里的疲倦掩也掩不住,而她微微垂着眸子,仔细倾听,“有一点你父亲没说错,你太像我,茵茵,过刚易折,妈妈希望你比妈妈多一丝向往幸福的勇气。”母亲说了很多话,她细细听着,母亲最后的一段对话是:“那个女人我见过,能力城府绝非泛泛之辈,人心易变,茵茵,妈妈给你留了十二年的时间,你必须快快长大,强大到用那些股份保护自己。”
母亲去的很安详,葬礼是大舅一手操持的,外祖父因为悲伤过度进了医院,那几天她天天待在教堂,前来祭拜的人来来去去,可她没有瞧见最希望来的那个人——她的父亲。
与苏娥母子初见,是在母亲去世三个月后,母亲出百日,正月十八,正是餐点,她从楼上下来用餐,餐厅里已经坐了四人,她一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龄瞧着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小孩子皮肤白嫩长相粉雕玉琢,瞧着十分讨喜,而那双眼是张家人特有的丹凤眼。
她在四人的对面坐下。
“茵知,这是你苏娥阿姨,小愚和小绪都比你小,以后就是你弟弟了,今后大家住在一起,你要和弟弟们和平相处。”
父亲的脸是一如既往的严肃,红木中式圆桌上满是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倒是难得坐了这么多人,线衫内的衬衣上黑布还未取下,她眉眼冷淡,面前是她一向喜爱的糖醋排骨,却是让她食欲顿失,只觉得反胃:“父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父亲的身家还需要放三个租客来分担水电费?”那样不急不慢的话语,杀伤力有多大却是不可估量。
“啪!”是筷子拍在桌上的一声巨响。
偌大的餐厅忽的静的落针可闻,张英梁目光那样骇人,而她只是抬起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眸直视她的父亲:“父亲,气大伤身。”拿起手边未用的汤碗,不急不慢舀了小半碗百合雪梨汤,放在转桌的玻璃面上转到他面前,“父亲,下火。”唇角淡淡一笑她起身褪了线衫,米色衬衣手臂上,别针别着的黑布醒目,而她只当不察,从容坐下继续用餐。
一顿饭沉默。
餐巾柔软,修长的指节拿着轻轻拭去唇角的残质,她起身声色冷淡说了那次见面的最后一句话:“父亲,体面,从来都是自己给的。”
她以为那样恶毒的场面,足以打消某些想要登堂入室的人的念头,却忘了有些人做出了决定就会忍常人所不能忍。
窗外的紫玉兰开的极尽荼蘼,花叶稀疏间影影绰绰能瞧见大门方向搬家公司一个又一个纸箱卸下,手中一朵玉兰不觉间被捏碎,紫色的液体染了满手。
她用了三天的时间,将复试卧房最里面的房间收拾了出来,仓库里母亲所有遗物全部腾了进去,她的名下有好几处母亲为她置办的房产,到了大四寒暑假她也不怎么回那个家了。
醒来的时候正好七点整,是茵知一向的生物钟,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一片,小雨淅淅沥沥,掀被起身,去厨房泡了一杯雀舌,她静静矗立在窗前,楼下火红的三角梅被雨水打落了满地,隔着雨幕远远瞧着,大有一种凄凉之美。
这样的天气似乎总是会勾起人们不好的情绪,她想起昨晚安从信的那句话,他问她为什么现在没有那种魄力了,答案或许是‘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鸟语花香里,宛如这场暮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