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中心向]脚》红泥客

5、第 5 章

　　范闲是见过陈萍萍那双脚的。
　　那日他将鉴查院院袍盖在老人的身躯上，掩去破碎的皮肤，抱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太平别院。老人躺在棺中，那样瘦的架子，显得身量出奇的长，范闲一片混沌的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陈萍萍若能站起来，该是比自己还要高一些。
　　他的视线凝滞地逡巡一圈，才发现院袍遮不住陈萍萍的脚。血水留下的痕迹没有被秋雨冲散，骨瘦如柴的足没有被刀割过，可那上面却有纵横交错的浅淡疤痕。
　　范闲想起上辈子瘫在床上，看过不少艺术品的纪录片。他记起一幅油画，上面只有一双手，难辨男女，斑驳如干旱的土地，指节肿胀变形，皱纹层峦叠嶂，握在一起，像是祈祷，像是安歇。
　　他偏过头来，那姿态似在凝神观赏一个精致的作品。如果这双脚为蓝本，作一座雕塑，放在现代，或许会被挖出千百种苦难的故事，谱成多少部讴歌的乐章，这双脚的主人或许会被众人温言善待，抚慰风尘，盖一座养老的别院，送一场安逸的晚年——正如世人寄望中的圆满结局。
　　多么遗憾啊，只有范闲看到了真实的版本这最终成型的模样。
　　他将鉴查院袍轻轻整理，宽大的袍角将陈萍萍的双脚裹住。寒从脚底生啊，这样，黄泉路上，他便不会那样冷罢。

　　很久以后，在整理陈萍萍的遗物时，范闲在房中一个角落，找出了一卷笔记，上面是陈萍萍的字迹。其中所言大多纪鉴查院事，无甚新鲜，范闲一目十行翻到最后，目光所及，停下了动作。
　　余目所及，冀事皆俱，此去绝路，无所憾也。余跛已半生，但匍匐攀扎，自筑前路，自讫前途，往来自心，终不自负。高天飞鸟，阔海游鱼，此范闲之诗，亦轻眉之愿。平生杀伐，唯命相报，胸无宏志，唯从始终。
　　这是陈萍萍留下的，唯一一段关于自己的话。
　　范闲抬起头，静静地，安抚着自己眼中和心中涌上的热流。他捧着薄薄的书页，在万籁俱寂的鉴查院中，站了很久。
　　窗外，又是下一场秋雨的时节了。

　　后来啊，范闲也是鹤发鸡皮的垂髫老人了。这日他踱步到西湖长堤之上，看到汉白玉上镌着的那一首七言律诗，有些恍惚。天光朗朗，一只鸥孑然翱翔，凫水捕食，却没有相机能将这景致，这岁月，留下痕迹。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陈萍萍安歇的这片湖堤，地处偏僻，少有人绕路到此处。汉白玉显眼，却也长年累月地积了些荒草和落苔。纵是范闲，也久不曾前来打理了。
　　范闲有些浑浊的眼睛向前看去，西湖长堤从这方石碑起，向远处绵延，消失在水天之间，消失在风云之际。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若有旁人见着，也会惊叹老头曾经或许有过的少年意气、倜傥风流。
　　往日崎岖还记否？
　　去路迢迢，马乏人困，可幸，我们都来到了这里，沿着自己的足迹。
　　范闲没有再回头看顾那一方厚土。他迈开有些老态的双腿，沿着这条路，悠悠然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