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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生一双人 ...

  •   (七)
      岭南入夏时,湿气很重,常闷热难当。夜里云深,时不见月,我开始穿白,玉白。
      你说是劫富济贫也好,苟且营生也罢,我重操旧业。不是如燕,也不再是翠隽。江湖客只论本事,不问姓名。
      前几日路见一人呼遇打劫,被我救下,把夺回的包袱还给人家,那老先生不先查看银两可否有少,反倒捧着一卷文本如释重负。我猜是佳人寄语,遥表相思,不可辜负啊。
      要是我也能给容若留下只言片语就好了,可惜我不会写字,所以临走也写不出那句,你还记得三年前探你荷包的女飞贼吗,长安街,中秋夜,你劝她活在明处,是以她决心改头换脸,重新来过。
      不过我留下了那柄折扇,我想他会猜得七八分。那卷书画,我也没有带走。净身出户,是为了和前尘往事一一断绝。上天不让我盼来世,这一世要做了断,那我远走南粤,自决此生不入燕地。
      那老先生对我万般感激,竟向我作揖行礼。我摆摆手,无须客气。自己虽然极少写信,但想要把牵挂之人的一笔一划都细细珍藏,这种心情我是懂得的。
      老先生又问我姓名,我见他客气有礼,突然厌倦说谎,只道曾有人叫我翠隽,不过我不喜欢。他倒也坦白,翠隽虽雅致,姑娘更似皓然朗月。
      我应下,那我今后就叫皓月。
      听他说要去肇庆,我便顺口一言,与他同路,且送他一程。我可没再说谎,出了燕京,哪里都是目的地,哪里都是新生活。
      一路倒也平顺。看得出来我有心事,老先生并不多问。至肇庆,到一座官宅门口,他指了指上方牌匾,又小心地将那文本展示于我,我淡淡地摇头,笑着说我并不识字。
      老先生也不气馁,指着文本一字一句地解释给我听,我才明白,为何当日夺回行李,他不顾钱财,先查这文本。
      这是一本官牒,是他的委任状。
      广东总督,卢兴祖。
      看来是我多想了,并无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的儿女情长。多年前他高中榜眼,寒门出身,宦海浮沉,能有今日已是不易。妻妾双全,遗憾是无子嗣承欢膝下。
      老先生说不如收我作义女,我反问他,可知我前尘并不磊落。
      他却看得开,盗亦有道,相信我非宵小之辈。况且江湖里的快意恩仇,他年轻时也曾十分向往。看来他一早将我识破。
      见我决心未定,他说:“皓月,我教你识字。”
      这老先生目光如炬。
      我沉默片刻,好。
      是啊,纳兰容若,我又有什么可恼的?你身不由己,我也没得选择。从前行走江湖我并非贪财之辈,穷者衣不蔽体,贵人锦衣玉食。我从中调度,取舍为人,虽上不了台面也不至低到尘埃里。你看,也有一个读书人心向往之呢!我自由来去,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直至遇到你,才心有戚戚。
      好像一切的不惑和委屈,都得到了解脱。醍醐灌顶,我这才活了过来。
      (八)
      一年太短,七年太长,三年刚好,新火试新茶。
      三年里,良嫔升作良妃,生下了八皇子;纳兰家势渐涨,引人注目;容若公子晋升一等御前侍卫,多次出巡边疆。爹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些,可我未作多理会。卢皓月,已有自己的生计。
      三年里,她不仅学会识字写字,亦熟读诗词。不过她最喜欢在夜晚凌霄花开时,坐在院墙或屋顶上,慢悠悠地喝着酒,看月凉如水,倾照夜归人。
      偶有窃贼暗行不端,她会懒洋洋地出手,不出几招叫人跪地讨饶。是,她武艺也见长,再不是靠几招轻功混事、遇难只求脱身的飞毛贼。
      初秋的时候,暑气渐消,近中秋,月渐圆满。可惜卢总督这两日却忙不停,辖地多年安定,近日却有一起失窃案来报。听说事主非本地人,来南粤探亲,衣锦夜行,被窃贼盯上,掳走了全部家当,最痛惜是与亡妻的定情之物也一并夺去。
      爹几日都未回府,娘不免生愠,便叫我去衙门问问爹,这中秋节,过是不过?听衙役讲,这事主乃京城显贵,若不破案,势不罢休。
      我问爹,那窃贼什么来头。他满面愁容,说事主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自己丢了东西。我又问那事主什么来头?他也只是摇摇头,不停地叹气。
      哎,今年中秋节,恐怕是不得安生。
      听到堂外一阵脚步声,我爹倒是很熟悉,“喏,事主又来兴师问罪了,你问他可还记得什么?”
      我朝堂外走去,来人穿过中庭,脚步生风。是一脸笑意,哪里见得失窃的怒躁,分明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位故人,如今又是宝光璀璨的妙人儿。
      “是你报案?”
      “正是在下。”
      “丢了什么?”
      “与亡妻的定情信物”
      嚯,不过三年,他已再娶。看来那女子命里福分太浅,早早故去,令人可惜。
      “是何信物?”
      “是一柄折扇,皓月姑娘见过的”言毕,他侧过脸,朝我眨眨眼,笑意更深了。
      竟是那柄折扇!
      “什么时候丢的?那窃贼什么模样?怎么会丢呢?”纳兰容若,你真没用,堂堂一等侍卫,叫个毛贼得手,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没办法,那女飞贼身手矫捷,来去如风,我甚是欣赏,因此没有反抗。”他无奈地耸耸肩,双眼一直注视着我,目光灼灼,叫人两颊发烫。
      ……
      (九)
      嗨,这人!原来这一切都是诓我,爹娘倒也好兴致,陪着他演这一出。
      我反应过来,刚欲发作,他疾步走过,拥我入怀。月白色的袍子上,有极浅极浅的翠色暗纹。
      什么失窃、什么亡妻、什么定情信物!
      “翠隽,别来无恙。”他柔柔道来。已经三年,无人唤我这个名字。
      “谁是你亡妻,谁又曾和你定情?”我仍怒气十分。
      “若不是死了,三年来我怎么不曾收到你一丝音讯?你真狠心,我、我连边地也寻过……若不是几月前卢总督回朝述职,返粤时我奉命送行,他偶然说起义女曾名翠隽……”他在我耳边细细说道,言语里竟多了一丝委屈的嗔怪。双手仍是紧紧环抱,不让我挣开。
      我才不信我爹是偶然说起。我目不识丁之时且名翠隽,纳兰那首词名动天下,他才不会不知出处。但他一贯知晓我不愿提起旧事,从不追问。如今和我娘做这一场戏,看来是有意成全。
      可我并不领情。
      “琴瑟和鸣我做不来,宜家宜室我不愿意,”说到这我沉下心去,卯足劲推开他:“你回去吧。”
      以前我绞尽脑汁想成为卫琳琅,知书达理,才能与你纳兰公子举案齐眉。可现在不了,我卢皓月,醒来读诗,醉里擒贼,才最快活。
      他似晓我心思,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过往我荒唐迟钝”,他满是歉意,“今后,飞檐走壁,你带我去,若有伤你,我冲在前。”
      好了,什么都被他说了。
      “你取‘翠隽’之名,起初我只当是歆慕学识,直见你留下的折扇,我才明白。”那把折扇,那个女贼,想必如燕的同门他也寻过,才说自己全明白了。
      “你因了我而活在明处,我容若何其有幸,这世间再无他人。”我不曾问出口的,他都知晓。
      见我不置一词,一旁的书童倒急了:“翠隽姑娘,你不知道,自打你走,我家公子大病一场,发热数月不退。大夫都说是心病,治不了……”
      “嘿!要你多言!”他抢白,瞪那书童一眼,又转头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别三年,他确清瘦好多,原是抱病一场。
      我没问他,他倒安慰起我来,低声喃喃“不碍事的,病好了,心里的混沌也消了。你知道么,那阵子我常想起,你在树下赠我凌霄。你劝我活得敞亮,并非不识凡苦。正相反,你是最懂得的。”他抱住我,又像是在自说自话。
      “凌霄热烈,一如你。我一早想清楚,我心属谁。” 他说得再直白不过。眼下良妃虽不难见面,卫琳琅已是前世之远。
      哦——你当真知道,你心属谁?
      是初遇时苟且度日、被你点醒的如燕?
      是重逢时为你而来、有心成全的翠隽?
      又或是远走南国、向死而生的卢皓月?
      我没再问他,已不重要。
      他告诉我,那个人现在就在他眼前,怀里。
      我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知道,那三个人的故事,他会乐意听我一一道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生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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