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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忘不相亲 ...

  •   (四)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琳琅说到这里,轻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下去。两个人若是可以像牛郎织女一样厮守,穷苦日子也甘之如饴。我劝她不必难过,明晚子时、德善门口,你就可以出宫去,容若公子不便出现,但已派人在宫外接应。她还想说些什么,我劝她放心,对她眨眨眼:你忘了我入宫前的老本行啦?
      当今属惠妃娘娘最得皇上宠爱,甚至想吃夜市上的口蜜酥皇上也由着她,半夜也差人去买。那块通行令牌是夜晚出宫的关键。前几天我已打听到令牌一贯位置,拿到手并不难,到底是我以前用来吃饭的本事,来去不过一阵风。最难是要让琳琅明白我的动机,我无意打探,有心成全。虽心系纳兰公子,可你们俩才是一生一世的那一双人。不过我劝她不要多想,她那么聪慧,一定听得懂。
      惠妃娘娘早早便睡下。亥时三刻我已摸得令牌,等我赶到德善门东角时,纳兰公子已经在等候。到底还是来了,想亲眼确保琳琅安全出宫,即便只能身在暗处。
      我把令牌交给他,故作一脸得意,好掩饰住我内心的不舍。他焦急而紧绷的脸微微松下来,向我抱拳称谢,又递给我一锦帛包裹的卷轴,是说好的谢礼。琳琅一走,我俩恐再无交集,我留个念想也不坏。
      我多想和他相对忘贫,聊起畅快淋漓的江湖事,又或者和他在春日午后赌书泼茶。可惜我不似琳琅,晓得那么多诗词。可若不能题诗对句,和他比试过招也是好的。
      等琳琅出了宫,随便安个借口说她染上恶疾,不会有人深究一个浣衣女的死活。那么往后的日子天高地阔,全凭纳兰公子安排。
      琳琅从西门赶来,我退至一旁,看她柔柔地将自己投入纳兰公子怀里。我和他的这段缘分尽了,却是她与他一番佳话的开始。多好,令人感动到眼泛泪光。
      这辈子得手过那么多回,今次最为骄傲。
      如果没有随后赶来的大内侍卫们,佩刀“唰”地被抽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刀刃反射着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怎么会?令牌放在殿左书架木盒里,并不难得。我确定自己本领过人,难道有人事前已经察觉?惠妃?可琳琅出宫她便少一对手,为何还会出手阻拦?
      难道是——皇上?这宫墙内什么合谋能逃过他的眼线?
      看来我们都小觑了圣上对琳琅的喜爱,不是一时兴起,是要定她了。只是可惜了纳兰公子,和他百转千回的词句,缠绵悱恻的笛声。
      (五)
      三年前,我不叫翠隽。
      嗬,一个昼伏夜出,飞檐走壁的女贼,怎会取这么诗意的名字呢。还跟着师傅的时候,她叫我如燕,大概是说我每次出手动作很快,轻功也似得到她的真传,来去如风。
      很快我就成为师傅的得意门生。我们这行,探囊取物是为最难,可我每回都轻易得手。
      中秋节的长安街,夜里也人声鼎沸。我走在人群里,假意东张西望,手上早已开工。直到摸到那缎面荷包,我心下一喜,开张有望。那荷包料子光滑,手感极佳,我竟不自觉抬头看携这荷包是何许人也。还未看清主人轮廓,不肖二话,即被擒住。男子未下狠手,力气却是十足。我心中暗叫不好,时运不济,因此死死抿住嘴,不吭一声。
      师父教如燕,干这一行,万般眼花缭乱,不外乎四个字——不动声色。而最重要的,莫过于得手之后,应脚步不停,最忌留恋观望。今日我一时闪神,果然送命于此。
      那人抓住我,却不知恼,只皱了眉说,
      “姑娘,这般苟且,不如活在明处。”
      花市灯如昼的长安街,人来人往,街边还有热情的叫卖声。彼时他穿月白色袍子,轮廓分明,面容清俊,冷冷地说完便返身步入熙攘人群。
      很久我才回过神来,也听懂了。
      或许就在那一瞬间,对这见不得人的日子有些生厌。
      我回去跟师傅说,我要出师门。
      “自立门户?”师傅见多识广,出师,我不是第一人。
      “不、不,我不愿再当如燕了。”我猜想那刻我眼神定似入魔怔,不然师傅也不会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问我:“那你要做谁呢?”
      对啊,不做如燕,那我是谁?我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人的折扇。到底行走江湖这么久,断不会空手而归,荷包虽失手,折扇倒还在。他未发现?或是忘了追究。
      扇面上有几行字,我不认识。瞟一眼,随手指向二字“这便是我”
      “翠隽?”
      “是,从今往后我叫翠隽。”
      除了那柄折扇,我什么都没有带走。蝇营狗苟获得的不义之财,弃之亦不可惜。
      我问过师傅,那首词落款是“容若”。随意打听便知,除却纳兰家,紫禁城里再没有第二个容若。
      那么就想尽办法,改头换面,再世为人。初冬,我入宫做了一名浣衣女,因为这样离一个叫“容若”的御前侍卫不会太远。
      后来人是见到了,却无从开口。怎么问呢?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哗,公子可否记得三年前,中秋夜长安街上的那个女贼”?
      她偷了你的折扇,而你并未追究。
      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记得也好,最好忘掉,翠隽心有所持,从来都活得坦荡。而如燕,如燕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我倒开始期盼下辈子了,今生盼来生,果真无可奈何。
      (六)
      可惜上天并不给我这个机会。大概是要告诉我,我和纳兰只得今生有缘,莫贪论来生。
      先前我让琳琅跟纳兰说好,就说我钦慕纳兰已久,虽得字画不得人心,无意苦守宫中,偷了令牌想出宫去。劝琳琅与我同去却被她拒绝,纳兰发现我们形迹可疑,尚在盘问之际侍卫赶到。
      琳琅改了串词。原本说是我单相思未果,被她改为苦命鸳鸯横遭家族阻拦的话本剧情。我跪在大殿中央,看高堂之上,琳琅真挚对皇上说,是容若心系于我,而纳兰明珠大怒。我一时冲动才想要偷了令牌出宫,摆脱浣衣女身份。而她秉持姐妹情谊为我送行。
      这剧本自是充满漏洞,若我要出宫,姐妹送行已是牵强,何必叫来容若?
      惠妃自是不会善罢甘休,坚称琳琅才是主角。当然,少一人入后宫她便少一个对手。此时琳琅尚不成气候,扳倒不难。
      皇上左右为难之际,纳兰站了出来。
      他直愣愣地跪在我身边,开始虔诚而深情地诉说。他早知我钦慕之意,不自觉对我关注有加。他说我善良开朗,常使他摆脱郁结。又时时请教学问,好学诗书,宜室宜家。
      宜室宜家。
      我记得他某次被我套话,说起今后的憧憬,是与所爱之人琴瑟和鸣。
      如今换了人,不通音律,不识几字,就成了宜室宜家。
      我感到羞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喉咙似火烧般灼热,嗓子里隐隐有阵腥味,连忙用手捂住嘴角。干痒难耐,忍不住咳嗽一声,血还是从指缝中溢出。
      “翠隽?你怎么了?”身旁那人见我满手是血,慌张失措地抱住我。我定定神,看到他卖力地演出满脸疼惜。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即便是个梦也好。当我看到琳琅站在皇上身边,微笑地朝我眨眨眼,电光石火间我便明白这一切的安排。
      她为了保住我,真是煞费苦心,甚至说服容若公子接受我。这呆子他倒也配合得淋漓尽致,竟然还小心地为我擦去嘴角的血痕。
      惠妃站在一旁气急败坏,但也无计可施。偷拿令牌的是我,手持容若字画的是我,被抓现行的也是我,琳琅虽也在现场,一句“为我送行”就将成全好姐妹的情谊尽显。
      皇上不再为难,反倒龙心大悦。是什么内情他不再关心。
      这些伎俩当然瞒不过他,但既然有人大费周章地做这场戏,他看清了,琳琅心归何处,而容若也决心放手。既然他们俩已回不去,不如顺水推舟帮着把戏做足。他是真中意琳琅,不再计较陈年旧事,给琳琅赐了身份,也给我和容若公子赐婚。
      容若公子闻言,如蒙大赦,叩谢皇恩。这一出戏,他演得最卖力,可惜也只有他一个观众。昨晚惠妃气势汹汹向我问罪,假意失言,是以我得知,她是从何处知晓了消息才抓我现行;事发之后,又是谁料定纳兰心有不忍,力劝他拿婚事救我。事发时我以为是皇上事先察觉一切,要留琳琅,却发现到头来我最天真。
      惠妃有意挑拨,我却暗自为琳琅鼓掌,想不到她性子虽弱,脑袋却不笨。心意生变不好直接向纳兰表露,就悉心为我谋划了出路,看似两边都不辜负。从此她可安心做良嫔,纳兰公子也添福晋。惠妃么,在后宫又多一人与她争宠。不过花无百日红,不是琳琅,也会有别人。
      说不上琳琅负了谁,她只是从心做主。可是容若公子呢,只有我觉得他是真的可怜吗?互相托付的意中人临场掉头,还一力劝他另娶。从此枕边人非心上人,真真两处销魂。
      那我呢?我当真要这样嫁他?不,做不成他心上人,我宁愿不做他枕边人。若因恩情将他余生捆绑,还不如我一人独闯生死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忘不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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