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寄梅香》tqite

5、小儿女闲坐金桂芳香

　　秋华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自桃儿回家的数日来，院里的事宜皆有秋实照看。秋实素来严肃，如今更不敢有差，所以几日来这院里的玩笑都少了。她正觉着没趣，一旁的秋桐缠着她，要她教着打络子。她俩人就到廊檐下头坐着。

　　这时候，正巧桃儿处置妥当了家里的事，拎着包袱进来。两人见了她，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过去迎她。秋实和秋葵本在屋里，听见桃儿回来，也出来了。

　　“姐姐可回来了。”秋桐接过桃儿的包袱，几人进了屋。

　　“我回家这几日，可一切都好？”桃儿接过秋实递过来的一杯茶，问道。

　　“好好好，本来就几个人嘛，能有什么事，只秋实姐姐也太严苛些。”秋华忍不住在桃儿抱怨秋实的谨慎。

　　几人都一处长大，心有不满便直说出来，比较起私下议论，这样更不会伤了和气。

　　“是我交代她的，她向来周全，定是你要胡闹。”

　　几个人说笑一番，桃儿换了衣服，往太太处谢恩。

　　桃儿自出了院门，穿过院子后边靠东墙的长廊，一直走到头，就沿着花园东角门出了园子。从花园和东跨院之间的夹道一路向西进了二门。

　　孙家原不是澹阳本地人士，孙乃文的父亲孙容旌到澹阳另立门户，才能买的府邸。这几年又划了东边的地，修了跨院和花园。跨院在北，花园在南，中间有一夹道，连通着内院和东门。

　　桃儿进了内院，绕过正堂，到了太太的院。

　　院里王、何两位妈妈正站在石榴树底下对账本，桃儿笑着向两位妈妈问安。

　　王，何两位妈妈都是太太陪嫁过来的，王何皆为夫姓，王妈妈嫁的是外院管事的王管家，何妈妈嫁了孙家铺上的何掌柜。太太管着外面人情往来，府里的大小事务，都靠着这两位左膀右臂。

　　两位妈妈看见桃儿，也收了账本，拉着她说话。

　　“你家里的事可安排妥当了？”王妈妈问。

　　“都已妥帖了。”

　　“倒难为你这么个小人儿，家里没有亲戚帮扶着，竟也能料理妥当。”何妈妈说着心疼地摩挲桃儿的头发。

　　“多亏乡里人和父亲旧交帮衬，和太太的抬爱。我今天就特地来向太太谢恩的。”

　　“太太在品香室呢，我领你过去。”说着何妈妈就拉桃儿往东边耳房，顺便回头交代王妈妈让她回去再核对清楚。

　　太太的品香室小小一间，内里陈设简单，不过一案一椅，一橱一榻一架格。也不挂什么字画，只在三联闷户橱上摆了一对白釉观音瓶，供着昆山鸡骨石。此时，太太静坐着，案前设一套炉瓶三事，香炉有烟袅袅。

　　赏香益静，桃儿也不多做叨扰，向太太谢恩之后就回去了。

　　桃儿沿着原路返回，快行至二门时，见路上有一只鸳鸯眼狮猫，浑身雪白，很是亲人。桃儿抱起来，抚着它的头说：“哪里跑出来的小奶猫啊。”

　　“我说怎么找不见，原来跑到这里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原来是六姨娘，也就是原先太太院里的春柳。

　　春柳穿着桃红色圆领如意云头短衫，下面一条石青色撒花细褶裙，梳着平滑的低髻，簪攒珠绢花，正娉娉袅袅慢步过来。

　　“六姨娘好，”桃儿给她行礼，将猫递到春柳怀中“原来是姨娘养的猫。”

　　“你呀，一口一个姨娘，倒是显得生分。不必这么小心，只当和从前一样才好呢。“

　　“姨娘，三姨娘叫你，说要攒麻将局呢。”夏竹正巧过来找她们姨娘。夏竹原先也是太太院的，因为和春柳要好，太太就叫去伺候姨娘了。

　　“夏竹姐姐好。”桃儿笑着向来人问好，夏竹略点头回她。

　　“我先走啦，你得空也记得来找我说话。”六姨娘笑着别过桃儿，顾盼神飞，和以前低眉垂眼，寡言少语的春柳判若两人。

　　桃儿一边惊讶于春柳的变化一边进了园子，忽然闻见一股桂花香，勾着她沿着石子路走到桥边桂树下。正值八月间，那桂花开的极好，桃儿折下一枝，坐在树边青石上，独享园中胜景，不觉坐了半日。

　　彼时孙乃文已放了学，也从东角门进了院子，沿着长廊走着，远远看见有人坐在桥边，看身形像桃儿。就下来长廊，沿着石子路过去，走近看去果然是她。

　　他就轻手轻脚过去，想要吓她一下。因为园中这会儿子没别人，桃儿也没成想他过来，冷不丁真叫他得逞了。

　　桃儿还惊魂未定，孙乃文边得意地笑着边坐到她身边，拿过桃儿手中金桂，正要去嗅。

　　桃儿回过神，从他手里夺回桂花，不想孙乃文突然凑过来，在她肩上轻嗅一下。那一方青石不大，他们坐得又近，孙乃文凑过来，几乎要抵上她的头。他呼出的热气钻到耳朵里，桃儿连忙撇过头。

　　"你向太太请过安了？”他向后仰头，得意道出他的结论。

　　"你的鼻子倒真是灵光，我不过在太太哪里一会儿你就能闻出来？”

　　桃儿抬眼去看他，他却不声响，直直端详着她。

　　“怎么了？”桃儿问他。

　　“我看看你这几天吃的、睡得如何。”

　　“胡说八道，这如何看得出来。”

　　“我就可以。”

　　“又唬人，那你且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出来，你还是在府里最为适宜。”孙乃文学着万寿观里方道士神神叨叨的样子说话，把桃儿逗乐了。

　　当初孙老爷请方道士测算，那老道就说什么：“贫道看来，少爷还是在东边居住最为适宜。”才引得老爷添地置屋，修建跨院。

　　两人在园里说笑倒是悠闲，院的人却不知。

　　东偏院里秋华正忧心桃儿去谢恩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就看见两人并肩说笑着回来了。

　　孙乃文进门就吩咐秋实，叫把白瓷观音瓶找来。

　　"平白找这个做什么？"桃儿不解。

　　秋华倚着柱子，笑着说“你原是博学多闻，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

　　桃儿正走到廊下，秋华过来攀着她的肩，用手轻捋着桃儿手中桂枝笑着说：“他若没有白瓷瓶拿什么来配姐姐的金桂。”

　　秋华为她忧心一场，她却同人家自在逛园子，所以这会儿子心里有气，就故意那话去揶揄。

　　“我还说呢姐姐怎么去谢恩这么久不回来，原来，”她说着瞥了一眼孙乃文，桃儿知道她又有好话，不在理他，秋华却夺过桂枝道“原来是为这桂花的缘故。”

　　说话间秋实就找出了那瓷瓶，秋华过去将桂花插在瓶内。秋实看着桂花说：“眼看就中秋了，这桂花倒也应景。”

　　孙乃文对桃儿说：“你把这瓶放在床头，管保梦里也能闻见桂花香。”

　　“你先别管我梦里什么味道了，快去更衣，老爷太太还等你吃饭呢。”

　　桃儿和秋实，秋华帮他更了衣，几人并秋葵，秋桐一起出院子，去吃饭。

　　孙乃文一众并不从廊下走，而是穿过园子，从花厅后面大门出园子，进到外院。然后乃文穿过垂花门进内院，往正堂与父母一起用餐，桃儿并四个秋儿往外院西北角厨房进饭。

　　饭后几个姑娘仍原路返回，因为孙乃文饭后老爷必要留他一会儿，所以几个人也不急着回院子，索性在园子里闲逛一会儿。

　　几人越过桥，恰巧在那桂树下歇息，秋华笑着说：“这八月桂花到处飘香，不知在院里闻不闻得见。”

　　“闻得着，这几日夜里我常闻见一阵一阵的桂花香呢。”秋葵说着凑到桂树下。

　　“是吗，我夜里却没闻见，不过今天晚上我是星星跟着月亮走，也来沾沾姐姐的光，今天晚上我也有香梦了。”

　　“我一回来你就不消停，看我不去撕你的嘴。”桃儿笑着作势去捏她的脸，众人笑闹一阵就回去了。

　　园子里虽通了电，寻常日子并不总开着路灯。不过月亮快圆了，亮堂得很，白月光照到汉白玉砌的路上，倒也明晰得很。

　　院门大开着，屋里白炽灯的灯光照出来，透过玻璃窗，从窗上红木雕花的缝隙钻出来，照亮半个院子。那屋子不大，但建造得玲珑精巧得很，像极了上元节里提的八角琉璃宫灯。当然，比起那碎了的，这个宫灯看起来倒是坚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