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
-
“那张机关图上画的就是个骗局……”
印绶监里收着的东西,怎会是个骗局?可若不是个骗局,那么这机关图上,为何没有开启这道门的法子?
可是分明,开启第一道券门和通过真龙安睡墓道的方法是清清楚楚地画在图纸上的;为何到了紫极殿,机关图就不管用了?
黎星蹙眉。她拿着图纸,紧盯着那十八罗汉图。
视线落在那幅芭蕉罗汉图上。她回想着进入地洞后的所见:那洞中的枝叶繁盛,藤条蔓延至她的肢体,将她缚住无法前行……
——当真是无法前行了吗?
她的脑中猛然闪过这个念头。
黎星翻动着这卷薄薄的册子,看向前页开启紫极殿券门的部分。白玉门上的雕琢的六牙白象和百花竞放精准地复刻于纸上,内含锁眼的八十一朵花心描画得细致入微,图画一侧附上的机关阐释更是清晰明了——就差手把手教人如何开锁了。
可如何到了下一页,图纸上便只剩下那空洞洞的十八个罗汉像了呢?
莫非……
*
“我知道了。”黎星收起图纸,突然毫无预兆地朝着芭蕉罗汉走去。
“怎么?”众人并未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待到踏入了地洞,那股清新的草木气味窜入了鼻子,这才有人想起来问话。
“这地洞黎姑娘不是才走过?”冯三娘率先质疑,“不是不通么?”
前头的黎星并未回身,只道:“或许是通的——是我没有走到最后。”
“什么意思?”
黎星没再回话,一味向前行走;她的身后,老程一言未发,若有所思地跟着她的步子。钟有道和冯三娘对视一眼,虽双双不解,此处却也没有别的出路;但他二人默契地留了心眼,只沿着黎星踩过的地方行走。
至于高曼,显然无人顾及他的想法。他跟在了队伍的最后——只预想着一会若是遭难了,他能及时跑回洞口去。
随着众人的深入,地洞中铺开的枝蔓逐渐变细。
这诡谲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众贼。钟有道的心已然砰砰作响,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他意识到脚下的树藤正在缓慢地移动,但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他的错觉。
“黎……”身后传来一个惊恐而模糊的声音。
“这树藤……在动。”
钟有道回身,手中夜光石的亮光,看向落在最后的高曼。
这番人几乎伏在了地上。他的手撑在树藤上,挣扎着向前爬——一条手指粗细的碧青藤蔓正无声缠绕着他的脚踝。
“不要停,”前方的黎星步伐却停都没停,“也不要管。”
不要管什么?是不要管这树藤还活着,还是不要管这树藤已经开始要拖人了?
但无论黎星指的是什么,她显然也并不打算回答了。在高曼绝望的呼救声中,黎星的身影很快地没入了地洞的黑暗之中。
借着夜光石的微光,老程敏锐地注意到,黎星的脚踝也被那藤蔓淹没了。
他忽地扯起嘴角一笑。接着,他松了脚下蓄起的内劲,也任由那藤蔓攀上他的肢体,跟了上去。
树藤越缠越紧,人也越陷越深。
不过片刻功夫,那藤蔓已缠至了腰间;至于高曼,虽还能喘气,却几乎整个人都被缠进了树藤之中。
“黎姑娘,”钟有道的嗓音中带着不安,“再往前……咱们可就真要被埋进去了。”
“要的便是被埋进去。”黎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此刻,丛生的藤蔓已占据了大半个洞穴,他们已经瞧不见黎星在何处,只能根据声音大致推断她的方位。
钟有道高举着夜光石,眼见着前方的黑影没入了不断纠缠移动的茂密树藤之中。
他的惊吓还未出口,紧接着第二道黑影也紧跟着沉进了树藤之中。
“师姐!”钟有道看向冯三娘,“这……”
冯三娘咬了咬牙,那只琉璃制的假眼珠子透出冰冷的寒光。
“跟上!”她向后一掏,将死捉着她不放的高曼自藤蔓中摘了出来——后者满脸通红,一面大口喘气一面身体不断往下沉。
“别使劲,”冯三娘不耐地提点,“这藤蔓古怪,越是使劲便缚得越紧,放松了身体反倒好走。”
“你快跟紧些,”她又看向钟有道,“可别让那个小娘儿们跑了。”
钟有道闻言点了点头,依着冯三娘的指点松了手脚,也迅速陷进了搅动的树藤之中。
“走了!蠢东西!”冯三娘烦躁地拽着高曼的腰带,拖着这个几近昏迷的高大番人一道入了树丛。
*
蠕动的藤蔓中,缓慢地出现一个人形。
漆黑的地宫墙壁无声息地张开了一个洞口,一道纤细的人影滚了出来。
闭气了半息的黎星站起身,发觉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处。
她回身看,正瞧见那丛纠缠的藤蔓张开一道口子,将老程也吐了出来。
将剩余三人依次吐出之后,黢黑而细密的藤条再次将洞口封住。失了人气的藤蔓不再移动,死气沉沉地蜷缩回了地洞,与周围黑黢黢的墙壁融为了一体——若非细看,实难分辨。
黎星环视一圈,又在这片墙壁上发现了其余十七个相似的洞口。
——果然。
皇陵机关图是真的,上面画着的通道也是真的。
十八个罗汉图,便是十八条通道。地道中的障碍如藤蔓、如硫磺、如铁条……不过是阻人行进的障目之法。只要如黎星这般一味前行,便能通行。
一叶蔽目,不见泰山;两耳塞豆,不闻雷霆。谁能想到,这十八条死路实为十八条生路?谁敢想到,机关重重的皇陵之中,有十八条任人行走的通路?
黎星唇角翘了翘——她想起,这崇陵是仁帝在世时亲自督建。
这人有些意思。
*
“我的娘哎,怎么这样冷?”五人出了树藤,沿着前方的甬道继续向前。可不过几步路程,一阵不正常的寒意便侵袭而来。
此时,两侧的墙壁逐渐变宽,地道顶上镶嵌的夜明珠也密集了起来。
众人谨慎地扫视四周——同富丽堂皇的紫极殿相比,眼前的墓道倒是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黑石壁转青,此处的左右两壁,则雕琢着晦涩难懂的梵文佛经。夜明珠的冷光落在玉璧上,透出了一股森然的冷意。
寒潮越发明显,便是黎星也蹙了眉。钟有道骂了几句,双手相搓取暖,小跑了起来。
所幸这墓道并不长,片刻之后,一道清粼粼的光辉便自尽头处透了进来。
一座寒潭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墓道尽头。
这座盛朝最为恢弘奢华的皇陵中竟有一汪潭水?众人伫立在这寒潭岸边,看向无波的潭水,一时无言。
自墓道走出,到这潭水岸边只三步距离;往左右边缘行走,不过十步,便也没了路。抬头向上,高及十数丈的穹顶星子般镶嵌着夜明珠,勉强地将这地宫的形貌展露人前。再回身,墓道尽头的洞壁上,挂着一道莹白玉石匾额,上书“清凉”二字。
——除此以外,皆是潭水。
黎星拿出图纸,标识中殿之处,左下角写了三个小字——清凉川。
这座寒潭所在,便是崇陵中殿。
惊叹之余,却也遗憾——这处名为清凉川的中殿,显然是并未藏有任何珍宝的。
因此,众人便立刻开始琢磨通行的法子来。黎星拿出机关图,只见清凉川此页,勾勒着一个外圆内方的铜钱样。
“又得人猜!”钟有道呸了一声。
“这圆想必是指这座潭。可这中间的方形……”老程犹疑着,难下断言。
一时想不出这图中奥秘,众人便开始琢磨其他的通行之法。
“这水潭也不大,或许黎姑娘能用轻功飞过去?”冯三娘试探问道。
黎星摇头。
“这殿中的墙壁、穹顶早在经年的水气寒气浸润下生出了一层苔藓,”她伸手一抠,从身后的洞壁抠下一层绿泥,“滑不溜手,我寻不到攀附之处,无法去到对岸。”
顺着黎星的话,众人的视线也落到了对岸处——
数十丈潭水之外,隐约得见一座高大的青玉石门——那就是地宫金券所在!
“那还有什么别的法子?”瞧着金券就在眼前而不得抵达,钟有道急的在原地来回踱步。
“游过去?”缓过来的高曼插话。
“游?”冯三娘拢了拢衣襟,“这潭水这样冻人,你进去试试,待不得片刻便会冻成冰疙瘩。”
“便是能受得起这冻,怕也没法游过去。”老程开口。只见他从衣襟里摸出一片方才从紫极殿中搜罗到手的金叶子,扔进了水中——那金叶子荡荡悠悠地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接着便当着众人的面,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相传古时西海中央有凤麟洲,四面环绕弱水,鸿毛不浮、芦花沉水。”老程沉吟道,“倒是不知这建造崇陵的工匠是如何造出这样一大片弱水寒潭来的。”
“管他娘的怎么造的,”钟有道着急,“先想想咱们怎么能过这水潭!”
连薄薄的金叶子都托不住,何况是人呢?
眼见着崇陵地宫的最后一道门就在自己眼前,却没有能渡过这潭水的法子,任谁都不能接受。
几人讨论了半晌不得结果。钟有道性急,索性就直接脱了衣裳直接跳下了寒潭。
“总得试试!我这闭气功夫倒是许久没练,也让这仁帝老儿看看咱们盗墓的本事!”
他的行动实在太快。等其余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钟有道已经没了影子。
这潭水当真吊诡,钟有道这样一个壮汉跳下水,竟是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黎星眼快,瞧见在钟有道跳下的瞬间,漆黑的水面极迅速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顺着他跳水的劲力将他吸了下去。
不过瞬间,水面便重复平静——钟有道连影子都不见了。
“快!”冯三娘登时急了,“将他拉出来!”
她伸手自身后的包袱一扯,抽出了一把连箍铲;接着在铲柄处一拧,那连箍铲的长度便伸长了一倍。
连箍铲入水,朝着钟有道消失的漩涡中心伸了进去。
可是哪里还能寻到他的踪迹?
这潭水幽深,黑漆漆地瞧不见底;洞中的光线昏暗,仅凭穹顶上的夜明珠照明。再加上潭水上寒气沆砀,离了三步远的距离便瞧不清对方的脸……何况是落下了水去?
连箍铲在水面上搅动了数次都毫无动静,甚至冯三娘的半个脑袋都埋进了水中——仍旧一无所获。
高曼小心翼翼地看了老程一眼,又看了黎星一眼。
他没敢说话,可他明白,大抵所有人和他心中所想都一样吧。
或许钟有道……
“哗!”
正是此时,一阵水声传入耳朵。
高曼震惊地抬起了头。
距离岸边不远处,冻得青紫的钟有道半个身子出了水面:“哈哈!你们不会以为我被淹死了吧!”
冯三娘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岸边,嘴里不明不白地骂了两句脏的。
钟有道嘿嘿笑了两声,朝着岸边游来。随着他的动作,黎星注意到他的身后出现了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不断地试图将他吸入水底,可他的右手却像是拽住了什么物事似的,借着那物事的力将自己拽出了水面。
“这水下有艘筏子。”一出水面,冻得哆哆嗦嗦的钟有道便立即开始穿衣服,“想必就是图上那个铜钱的方眼。”
穿上衣裳,钟有道又回到了岸边处,凭借记忆伸手往水面下一拽——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阵轻微的震动,随着钟有道呼哧呼哧拽动铁链的动静,一艘黑玉筏子出现在水面。
“筏子四角栓了铁链子,不会下沉——应当能将咱们送到对岸。”
这筏子极大,容纳五人绰绰有余;筏子四角紧绷绷地连着铁链,因而能乘着这绷紧的铁链在水面上滑动——这哪里是一艘筏子?分明是一辆以铁链为轮的车舆。
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踏上筏子。钟有道、冯三娘、黎星三人上了筏子之后,这黑玉筏还稳稳当当,等到老程踏上筏子之后,众人却忽然觉得筏子在脚下一沉,接着便有一层潭水薄薄地漫了上来,浸湿了众人的鞋底子。
“下去!快下去!”钟有道咋呼道。
而随着老程收回的脚,这筏子又重新自水面下浮了起来。
“怎么这筏子这样不中用!咱们这才几个人怎么就要沉了?”钟有道气急败坏。
“绝无可能,”老程思索道,“帝王棺椁岂不更重?若是几人就能让这筏子沉水,那么给仁帝抬棺的挽郎怕是都要淹死在这了。”
冯三娘也接话:“我也是这么想。方才潭水不过漫上来稍许,并没有下沉,咱们再试一次看看,实在不行……”她的话音绕了绕,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在场几人,才继续说,“……实在不行就再想想别的法子。”
老程再次踩上了筏子。倒是真如冯三娘所说,这筏子在漫上少许潭水后并不继续下沉——铁链仍稳当地在筏子四角绷紧着。等到高曼也上来,筏子也没再继续下沉,漫上的潭水只薄薄地浸到了鞋底,倒并不碍事。
待到五人都乘上筏子,钟有道和老程便一人捉着一条锁链,以手为桨,朝着寒潭对岸划去。
潭水深深,白雾茫茫。
站在筏头的黎星回身一望,瞧见来时的墓道洞口上方露出了几个大字。
去贪则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