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宦》阿逢

70、第 70 章

　　京西有一慈云寺，建寺四百余年，历经十数朝仍屹立不倒。虽声名不显，但香火却也未断，得了为数不多的信众援助，支持至今。
　　寺内原有一位住持、十三位比丘和沙弥。十四僧人念经修法、寒耕暑耘；偶有香客奉香油，也不过寥寥数子，日子十年如一日地清贫。

　　直到五年前，慈云寺有了转机。

　　主殿正中伫立的大佛塑像在暴雨夜倒塌，夜里雷鸣声响无人察觉，到第二日一早才被洒扫的沙弥发现。铜制的释迦牟尼佛像匍匐在地，一双点漆佛眼正磕在宝殿门槛上，摔得支离破碎。
　　这原不该是一件好事，直到僧人们在大佛的莲花宝座中，发现了数百册孤本大乘经典。

　　慈云寺自此名声大噪。
　　佛陀自毁金身下赐佛经的故事被说书人翻来覆去地转述，很快就传遍了盛朝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听说了，京城的慈云寺是真佛显灵的圣地——一时来此朝拜供奉的信众络绎不绝，甚至有虔诚者步行数百里，只为上一柱香。

　　在日渐鼎盛的香火供奉下，慈云寺很快就不复原本破败的模样。
　　漏雨的僧舍、腐朽的梁柱和破旧的僧袍都没了，慈云寺一跃成为了全京城最著名、也最富有的庙宇。

　　寺里的住持同样忙碌了起来。他并未将此番奇遇藏私，而是开设了弘法讲坛，向大众阐释传诵莲座下的佛赐经典。经文中所论所持与盛朝奉行的小乘佛法颇有不同，其中思辨、智识、渡化之法无不发人深省。

　　待到三年前小皇帝陈胤赐了一块“慈云显圣”的金匾后，其声名更加远扬，佛陀显灵于慈云寺的说法已教人深信不疑。

　　*

　　黎星踏进寺门的时候，正是深夜。
　　月黑风高，鸦默雀静。

　　尽管黎星不曾来过这庙，也未见过此处白日的热闹，她却能从地砖上杂乱的灰迹和佛殿内污浊的气味清晰分辨出，不过几个时辰之前，有数百的香客曾进入过这间大殿。

　　她抬起头，看向大雄宝殿上法相庄严的金佛。与数年前惊雷而倒的铜制佛塑截然不同，这座新塑的佛像通体真金打造，面貌雕琢栩栩如生，一双佛目更是镶嵌了上好的多彩琉璃，在漆黑的夜中亦能熠熠生光，寓意佛光普照。

　　黎星没多停留，在宝殿中转了一圈便向寺庙深处走去。
　　精绝的五感使她清楚，寺中的僧众多已睡熟，只有一道明晰的呼吸从寺院西南角传来。

　　藏经阁的灯烛仍亮着，那人正在阁中。
　　黎星无声地来到藏经阁门外，借着一片破碎的窗纸朝里看去。

　　还未见到人影，她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诵经声。黎星贴近窗沿，透过窗纸上的小洞，见到一僧人赤身跪坐于藏经阁中，口中念念有词。僧人顶心朝着阁楼正中供奉的毗卢遮那佛，双手合十、以额触地，分明是在虔诚礼佛。

　　赤身礼佛，深夜诵经，哪一样都算不得寻常。可真叫黎星惊讶的，却是那僧人身上，正缠绕着十数根尖锐的铁蒺藜！
　　铁蒺藜自僧人胸口至脚踝紧紧绑缚，如绳索般困住了僧人的赤裸肉身；锋利的铁刺扎入皮肉，将他身上新旧堆叠的无数伤口划开。鲜红的血液随着僧人拜佛的动作不断自铁刺伤口中涌出，可那僧人却恍然不觉一般，仍专注地念诵着经文。

　　*

　　故事说到此，黎星忽然停了下来。她轻飘飘地吐了一口浓厚的烟气，漆黑的烟杆将她葱段似的纤指衬得玉白。
　　她狐狸般狭长的妙目在不知何时聚到她身前的四人身上逡巡一遍，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
　　“我想听听，若是你们进了慈云寺，要偷什么东西？”

　　“哈？”高曼愣住。
　　“妹子你要不先将那和尚的事说完？”冯三娘脸色迫切地说。

　　黎星没说话，只又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烟。

　　“自然是那些孤本佛经！”见黎星显然是没打算立即说完那和尚的故事，钟有道便先回复了她的问题，“既然这慈云寺是因这些佛经发了家，那最值钱的当然就是佛经了。”
　　“佛经可以卖多少钱？”高曼挠了挠头，“不是有一座真金佛像吗？还有什么能比金子值钱？”

　　“木头脑袋！”冯三娘斥了一嘴，“挣钱之前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谁不知道那座金佛值钱？可你能运走整座佛像吗？”
　　“拿不走一整座，那敲下一块……”高曼话还没说完，又被冯三娘耻笑：“惹得整个慈云寺的僧人全醒了，你能有好果子吃？毁坏慈云寺的佛像……我倒是想看看，官府的人能不能在你被信众打死之前赶到。”

　　冯三娘对高曼的嘲讽还没完，沉默了半天的老程却突然开口。
　　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那僧人念的什么经？”

　　黎星抬眼同他对视，盯着他瞧了片刻，才道：“八十八佛大忏悔文。”
　　老程接着又问：“你方才说他在藏经阁中赤身拜佛、又身缠铁刺？”
　　“不错。”

　　老程骤地一笑，唇边的纹路一直咧到了眼角，又生出几根树杈子似的横纹来。这副模样瞧着不仅让人全无好感，还有几分怪异——只让人觉得这张脸与笑容并不相称。
　　老程笑中露出半分自得：“若我进了慈云寺，我就偷走这个和尚。”

　　“什么玩意？”钟有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偷个秃驴回去做什么？让他赤身裸体给你念经？”
　　“噗哧！哈哈哈哈哈——”冯三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程却没搭理钟有道，只含着笑意看向黎星。
　　“我现在想知道，黎姑娘偷了什么？”

　　老程盯着黎星，一双眼珠子似乎比黎星印象中更浓黑了一些。
　　他眼中含笑，唇角的淡须微微上翘，露出几分志满意得的气势。不知道为什么，黎星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黎星的烟杆离了嘴。
　　“我也偷了这个和尚。”她的半张脸湮没在白色的烟雾中，似笑非笑地解释，“盗人之鱼不如盗人之渔。”

　　“什么意思？”钟有道瞪大了眼：“乖乖！这个和尚真值得偷？”当老程说要偷走和尚的时候，他只当是说笑；可当黎星说她真偷了这个和尚，他就没法再将这事当玩笑看了。
　　尽管他与黎星没见过几面，可她迄今露出的几手功夫已教他忌惮不已。他毫无怀疑，黎星正是这江湖中举世无双的大盗——她出手要偷的东西，钟有道可万万不敢轻视。

　　但没人正面回复钟有道的问题。

　　“这个和尚，可是慈云寺的住持？”老程继续问。
　　“是，”黎星回道，“他早年流浪市井，中年顿悟后出家，距今正有一十七年。他执掌了慈云寺住持之位一年，便出了佛陀赐经的圣迹。”
　　老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时间倒也对得上，如今确实也没人再记得十数年前的旧事。”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冯三娘拍了拍老程的手臂，“快说清楚，这和尚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老程笑道：“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二十年前，天竺那烂陀寺有僧团入朝传教，随身携带三千六百片抄满大乘佛经的贝多罗叶。僧团一行过雪山、穿戈壁，徒步行走三年，终于抵达我朝西北的悬泉关。”
　　“可入关之后的第二日早晨，当我朝鸿胪寺官员查验僧团带入关内的佛经时，却发现僧团的保存佛经的书箱中盛满了干枯的叶片，叶片上的经文自然也没了。”

　　“那抄满佛经的什么叶子，总不能是在戈壁上被晒干了吧？”钟有道问道。
　　老程却出人意料地点了头：“当时的卷宗里的确是这样记载的——‘经文抄于贝多罗叶，难耐西北燥热，因而损毁’。可是民间一直有传言，那批佛经是在入关之后遭了贼，被偷走了。”

　　冯三娘突然眼睛一亮：“所以……那慈云寺的住持，难不成就是那个偷佛经的贼？”
　　“对上了！”她兴奋道，“那被毁的佛陀下被发现的，不就是大乘佛经吗？定是那贼偷了天竺僧团的经文，抄录到经书上后藏匿莲座之下，待到时机合适，便自己推倒佛像，造了个佛陀显灵的奇迹出来！”
　　“全对。”老程道。

　　“可就算是知晓十多年前天竺佛经被偷的事情，也没法证明那慈云寺里的佛经就是当年被偷的那些啊。”钟有道皱眉道。
　　“这就是那住持身上露出的马脚了。”老程道。

　　“那和尚深夜诵念‘八十八佛大忏悔文’——这是忏悔罪行时所念的经文；再加上他周身捆绑铁蒺藜，则与‘佛说受十善戒经’中行偷盗之恶后的果报正好相符。”老程缓缓道来。
　　“‘刀剑花大地狱中，有四方铁山化生无量铁蒺藜刺，如大弩箭同时射心。’”老程诵念原文，“那和尚显然对自己早年入贼道后悔了，这才在自己身上绑了铁蒺藜惩罚自己。”

　　“嘶——”冯三娘哆嗦了一下。偷盗的果报？她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出现一副自己被无数铁蒺藜刺向胸口的场景。
　　可不过片刻，这幅场景又被其他更为骇人的景象替代——坑洞里瘦骨嶙峋的的小孩和她身边的，爬满了肥蛆和蝇虫的残缺尸体。
　　她呸了一口。
　　地狱有什么可怕的？

　　“等会——老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精通佛经？”耳边再次传来钟有道疑惑的声音，“你不是压根就没上过学堂吗？”
　　老程看了钟有道一眼，说道：“钟兄，你忘了？我自小是在寺庙里被和尚养大的，即便不识字，佛经也是会背的。”
　　“是吗？”钟有道仍是一脸懵懂，却也并未深究，“兴许你提过，我没记住罢……”

　　“得了，”冯三娘上前，打发他俩向紫极殿的另一头走去，“故事听完了，也该继续寻找机关了。”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高曼听故事时的兴奋劲一下子泄了下去，嘟嘟囔囔地抱怨，“我看这地方压根就没路！大部分的通道都走过了，全是死路！难道真是你们中原人说的运气差吗？在我看，这十八条路肯定都是死路，那张机关图上画的就是个骗局……”

　　“你说什么？”黎星拽住高曼的衣袖。
　　高曼吓了一跳，随即想到那机关图正是黎星带来的……那他方才说的话岂不是得罪了黎星？他睁大了双眼，一时胆颤得说不出话来，转头一看，果然其余三人也以怀疑地眼神看向了黎星。

　　可谁知此时黎星却突然放开了他。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刀剑花大地狱中”“四方铁山化生无量铁蒺藜刺，如大弩箭同时射心”，引用自《佛说受十善戒经》，对经书原文有删减和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