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不自制》行春

3、不自制

　　学生们最期待的校内活动，学园祭肯定能算上一个。
　　合唱部的王牌找上来的时候，秋奈正在解一道方程。九月的气温还是偏高，到正午吃完饭，意识都被热气熏得昏昏沉沉。她手扶着额头，自动笔的铅在纸上已经点出一片痕迹。
　　“《The Last Roes of Summer》。”酒红大波浪的姑娘这样说着。
　　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一震，脆弱的铅芯应声而断。秋奈有些头痛地抬眼看她，右手的大拇指摸到笔的顶端按出后面的铅：“我不会拉，这种事情应该找首席更好吧？”
　　王牌拉开秋奈前桌的凳子，跨坐下来，用手支着头：“我也想啊，但是她好像有什么比赛。你们的指导老师也推荐我来找你，说是要给你更多的锻炼机会——你是要考星奏的吧？”
　　呜啊——这可真是糟透了。每次听见这话都觉得是一次公开处刑，首席都不肖想的天堂你一个无名小卒竟然敢定为目标之类的。她把头深深埋入臂弯。
　　王牌似乎是对她这种犹犹豫豫的态度十分不耐，就把谱子整理好摆在桌边，叮嘱她一定要练好，到约定的时间来排练。绝——对——哦——，王牌这样说着。得到她有气无力的回应之后，满意地踩着室内鞋哒哒哒离开。

　　虽说接受得不情不愿的，秋奈还是本本分分复印了一份谱子拿来日常练习用。说的是让她练熟再过去，实际上离学园祭也不过还有一周时间，就算是在路上的时间也不能荒废。
　　秋奈就一边踩着路缘石行进，一边默记那些上上下下的音符，左手还虚架着空气小提琴按弦。一片枯黄的叶子飘转，落在她半合的掌心。
　　她惊觉已经差不多是秋季，自己自从准备暑假那场比赛以来，终日想着要自制地学习、练琴、节食，竟许久不曾感知周边的变化。花开花谢，日升月落，这些寻常的景象在她脑海已经无法勾勒细致。自制的代价，似乎是有点大了。

　　黄濑凉太看见的是这番景象：
　　那个平日里总是背着小提琴盒的女生此时孤身，紧贴着石桥的栏杆，总是披散的头发长了一些，现在扎高了，随着动作发梢一颤一颤。细弱的颈子垂向水面，一只胳膊极力伸展着，整个人似乎也被带的前倾，半个身子悬空出去。
　　前面是粼粼的波光，身后是缱绻的夕阳。少女的右脚已经离开地面，风过时裙角飞扬——她仿佛也要飞扬去。
　　“你在干什么啊前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黄濑拉开一脸茫然的少女，板着脸，“很危险啊！有什么伤心事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秋奈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伸手呆呆地指指下面的河：“掉进去了……谱子。”
　　耳边传来“啧”的一声，一道金色的光就没入河水，水花高高溅起，在暮色中折射出瑰丽的光。似是周遭这一切都同她产生了共情，悸动和悲伤缠绕着从心底迸发，掩埋她的四肢百骸。汹涌的感情充斥着脑海和心脏，她竟没有力气挪动半分。

　　最让人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不消片刻，黄濑凉太就张开躯体躺在河堤上，手中攥着已经泡烂的纸张。
　　秋奈在他身边蹲下，第一次懊悔自己活得粗糙，现在全身上下除去一块擦琴布，没有什么能给这个舍身的少年一点干爽。
　　黄濑偏过头来：“抱歉啊，还是没能救回来。”
　　“不……我其实想说掉进去就算了，黄濑同学的速度真是惊人啊……生气的时候也超可怕。”
　　上次也是这样的，看见黄濑同学生气的样子，秋奈都吓到不敢动，失手的那一巴掌完全是凭本能在行动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黄濑笑起来：“那种时候被打扰谁都会生气的吧？”
　　“停停停，还在这种年纪就做这种事本来就是很不可能的吧？我初一的时候每天都在练琴和学习啊可恶！”
　　“可是我们那时候是男女朋友啊，做那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吧？等等，kiss是需要用‘那种事’隐晦带过的事情吗？”
　　真是直白的好恶简单的理解啊……一时语塞，下意识地，秋奈感觉这种人活得很自在，也十分难搞。

　　班委对秋奈将要在晚会上表演表示了肯定和鼓励。“既然晚上还有节目的话，白天就好好享受一下学园祭好了！”这样说着，把拿着女仆装的秋奈往教室外推，“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多拉几个人来喝咖啡哦！”
　　平时宽阔的校园现在拥挤而热闹，叫卖声不绝。由于今天可以晚到校，秋奈在家里吃了饱饱的早餐，对那些诱人的食物并没有非分之想。学园祭的一大乐趣就这样失掉了。
　　“那边的同学！要来参加‘最强大脑’比拼吗？奖品很丰厚哦！”
　　确认过眼神，秋奈才敢肯定自己被招揽了。门口宣传的眼镜小哥很是热情地把一张传单塞在她的手里，还友善地指指现在正在进行的项目——蒙眼尝水，然后猜矿泉水的牌子。
　　……
　　当代学园祭项目真的被用绝了吗？！这么无聊的点子竟然都能通过全班审核？？？
　　正想摆摆手离开，眼睛小哥迅速瞥了下四周的人，而后压低声音对秋奈说道：“看着同学你面善，我瞧瞧告诉你哦，黄濑君——就是你想的那个黄濑君，现在正在里面比赛！想近距离观赏漂亮的脸蛋就快进去吧！”

　　最后还是掏出了不低的入场费。
　　秋奈环臂靠着角落的墙面，教室的四周都用黑布挡得严严实实，只开了前端的一盏灯，光直直坠落，比拼台上颇有些角逐的紧张味道。金发的少年沐浴在光下，端坐着，宛若圣子。
　　她总是爱出神，这次也不例外，被一阵惊奇的欢呼唤醒，黄濑凉太高高举起方才缚在眼上的白色布条，眼瞳里逸出欢喜的光。身旁的观众啧啧称叹：“真是厉害啊，那些水真的有区别吗？黄濑竟然全都猜中了。”
　　“提前知道答案吧？或者根本就是托？光凭幸运做成这样就真的太恐怖了。”
　　想要辩驳几句，秋奈却找不出任何立场和话语，就在暗处消匿自己的身形和气息。两个议论的人勾肩搭背走出，她才准备转身离去。
　　“前辈没有祝贺我就要走吗？”冠军挥挥手中一千元的纸币，表情轻松惬意，“我可是拿到了优胜哦！”
　　难为你的眼神好到能注意到这种狭隘的角落了。脚步停顿，秋奈倒是很真诚地开口：“恭喜你拿到优胜了。”
　　黄濑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起来，轻软的纸币在他手指间竟翻出花来，终止的时候秋奈恰和纸币上姿势端庄的人正对着，她不禁收缩起面部肌肉。
　　“请前辈吃点什么吧。”

　　最终二人在秋奈班里举办的女仆咖啡屋落座。看到离家的孩子带回来个什么重量级人物，班委脸上欣慰和震惊对半交织。优雅得体地上前询问需求，偷偷比给秋奈一个大拇指和因为没有练习而分外扭曲的心，她交错着步子袅娜离去。
　　黄濑一只胳膊搭在椅背，空闲的手抵在唇中，朝着捂嘴尖叫的几个女生示意安静。得到女生乖巧的回应之后，他歪歪头，摆了个可爱且清爽的造型。一时间那边传来相机的咔咔声不绝。
　　这么明目张胆地和黄濑同学一桌，秋奈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可怕的后援会会来怎么找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大提琴妹子要和黄濑在傍晚的空教室接吻。难得发现有比练琴还难搞的事情，她有些痛苦地扶着额头。
　　“和黄濑同学有接触的话意外有些苦恼。”秋奈这样跟黄濑解释道。
　　黄濑咖啡含在嘴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猛地吞下后，声音又像哀怨又像控诉：“明明是我苦恼比较大吧？第一次和前辈见面的那天晚上我失去了女朋友，第二次因为在便利店呆太久回去之后被经纪人臭骂一顿……”
　　“第三次跳进河里差点成了重感冒，这次又拿着奖金请前辈喝东西……我才是比较不幸的那个吧？”
　　除了第一次其他的根本就是你咎由自取吧？！想是这么想，不敢说也是真的。秋奈慌忙把手边的纸巾递出去，从行为到眼神都透着浓浓的求生欲和“你不要哭”的请求。至少让我平安度过初中生活吧，我还没有见过星奏的入学测验长什么样。
　　不待当前混乱的情况有所发展，秋奈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晚会那边传来的召集排练的消息。挂上电话，她发现对面的少年笑意满满，刚刚的丧气仿若只是她的一场幻觉。不愧是做模特的，表情管理真是有你的。
　　黄濑凉太他说着，“但是每次见到前辈都很开心，前辈的《一步之遥》是我听过最棒的《一步之遥》。晚上的演出你一定会完成得很出色吧，长谷川前辈。今天我的冠军光环全借给你。”
　　秋奈突然感觉这间教室的空气不流通，气温都有些过高，脸已经灼烧得不像样子，四肢的控制也渐趋退化了。
　　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