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踏碎光》今朝与白

9、9 月亮

　　南方十一月还没有算真正入冬，陈阮针织外套里边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脚上一双棕色圆头小皮鞋，这个天气这样穿正合时宜，不冷不热。
　　除去大部分时候波澜不惊的眼，单看穿着，还有脸上未褪去的几分婴儿肥，浅色的薄唇，倒有合乎十几岁年纪的纯真可爱。
　　她到教室的时候还早，班上来的人少，寥寥无几。
　　陈阮去打水时路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被张涛招手喊过去：“陈阮，来得正好，把上周的小测试卷带回去发了吧。”末了，他难得和蔼地表扬道：“这次数学小测你和江池彦都考得不错，也算给班上同学带个好头，周五的期中考试继续保持。”
　　他指的不错是满分的意思，陈阮了然，笑道：“谢谢张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那我先拿试卷回去啦！”
　　陈阮一手拎着水杯，一手抱着试卷进到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一股低气压，异常安静。
　　按理说，这个时候离晚自习还早，早到的同学不是在翻书学习，就是凑在一起聊天，氛围往往会比较轻松，而不是此时的压抑，悄然无声。
　　她好奇地扫了一眼坐在教室里的三四个同学，没多在意，放好保温杯后站在第一排前面低头看试卷，头两张是她和江池彦的。
　　她先抽出江池彦的试卷，走到他位置处想放在他桌面上。
　　桌面上破碎的地理试卷令她手一顿，指尖霎时捏不住试卷，轻飘飘地落在江池彦桌面上。
　　两张满分试卷落到了同一个平面上，一张破损严重，明显是人为撕开的，还带着刺眼的灰色污渍，另一张完好无缺，连道折痕都没有。
　　陈阮面色微沉，冷笑一声，好嘛，原来是因为这个。敢情撞上变相的校园霸凌了。
　　她指着被撕碎的试卷平静问道：“这是谁做的？”
　　如果苏莹在场，一定会在心里吐槽陈阮这气势像极了隔壁班女老师。
　　和她隔着一桌的女生嗤之以鼻，抬起下巴故意挑衅：“谁知道呢？不过，数学课代表，这么关心江池彦呢？不会暗恋他吧？！”
　　陈阮挑眉，翻了翻手里的试卷，从底下抽出一张70分的卷子：“没有呀，我也挺关心你的，罗颖。”
　　“70分啊…”陈阮意有所指，“有时间的话，可以多做题，不要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罗颖一把抢过陈阮手中的试卷，愤然道：“满分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她暼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女生，识相地收了声音，不再说话。
　　陈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凭脑子拿到的分数，当然了不起。”她笑了笑，既然没人站出来承认，她也懒得浪费口舌，回到位置拿出固体胶，好心帮江池彦把试卷粘起来。
　　他是她在班上少有熟悉的同学之一，自然无法坐视不管。
　　许飞帆勾着江池彦的肩膀进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陈阮站在江池彦的位置边上粘试卷，噎了一下，大喊：“陈阮，你、你、你在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胆大包天地对江池彦的试卷动手！太过分了！
　　江池彦忍了忍，还是把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拿开了，转而温声问陈阮：“怎么了？”
　　不想许飞帆的大嗓门嚷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不至于吧？陈阮你嫉妒人江池彦也不用撕他试卷吧？”
　　“……”陈阮无奈扶额，这小孩，欠揍。
　　江池彦双眼低垂，眉头微锁，很快又松开，“没事，这张试卷不要也可以。”
　　他反过来安慰陈阮：“不用为它费心了，谢谢。”
　　但这句客气的道谢落在陈阮耳里，反而让她觉得有种坐实了干坏事的感觉。
　　她有些懊悔，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
　　“这怎么行！这是地理试卷吧？老师今晚还要评讲呢！”许飞帆心有不甘，江池彦就是脾气太好了，容易被人占便宜！
　　陈阮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不是我撕的，我今天发试卷的时候刚好看到。”
　　江池彦看到陈阮放在一边的数学试卷，点点头，顺势拿起来发给其他同学，偏过头对她说：“我知道。”
　　说完推了推许飞帆：“准备上晚自习了，你先回位置。”
　　许飞帆挠挠头发，“哦……”不情不愿地回了位置。
　　那句“我知道”，语气坚定，干脆利落地砸在陈阮心上，引起莫名触动。
　　他相信她，就在她没有解释之前就相信她。
　　陈阮摊开手心：“分我一半，一起发吧。”

　　晚自习，老师让同学们把发下去的试卷校正，整理错题。
　　苏莹的试卷上一大片红色的叉，欲哭无泪地扒拉着陈阮诉苦道：“呜呜呜阮阮，下周就期中考试，我我我，怎么办啊？”
　　陈阮没好气地没收她偷偷压在试卷下的小说：“就这么办。”
　　“可是…这是我的精神粮食欸，呜呜呜，没有小说，我可怎么活啊！”一双手紧紧抓住小说另一半，死活不肯撒手。
　　陈阮笑得人畜无害，委婉提醒趴在她肩膀上假哭的同桌：“阿莹，不如你先想想期中考试之后的家长会该怎么活吧。”
　　苏莹：“卧槽？！”
　　现在换同桌还来得及吗？她妈要是看到阮阮的成绩，再联想到她的，回去指定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她还不如直接回家继承田产去！
　　“不行！阮阮！你要帮我！”苏莹求生欲爆棚，苦苦陈阮，企图分得一点她的同情心。
　　“可以，小说不能看。”陈阮毫不留情地从苏莹手中抽出小说，快速塞回抽屉里。
　　“这……”苏莹有些犹豫。
　　“否则免谈。”
　　“好好好，在考试前我再也不看小说了！”苏莹咬咬牙，为了期中考试，拼了！
　　当下陈阮就拿出练习册，根据苏莹的成绩圈了些题目给她做：“你先写这些，写完我再讲，不要看答案。”
　　“好的…”苏莹摆出乖巧表情包的坐姿。
　　陈阮颇为欣慰，摸了摸她的头以示鼓励。

　　课间，陈阮给苏莹讲完太阳光线直射点变化的知识点，出了几道题给她做，抬头看了看江池彦的位置，没人。
　　她想了想，决定去走廊外面碰碰运气。
　　今天的事情，她想给他提个醒，反正也掺和进去了。
　　陈阮在教室门口就看到了要找的人。
　　不似往常陈阮看到的挺直身影，这会江池彦随意弯着身躯靠在围栏边上，一副少见的漫不经心模样。
　　“江池彦。”她喊他，“今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池彦回头看她，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睛一弯，溢出几分笑意，似乎真的一点不介意有人把他试卷撕了。“谢谢。”他再次道谢。
　　谢谢她帮他粘好，虽然那张试卷，不要也可以。
　　“……”
　　陈阮的双手跟着搭在围栏上，俯身轻靠着冰冷的瓷砖，往下看，近处借着月光还能朦朦胧胧看到楼下小花园栽的树，其他地方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寂静无风的夜晚，九中教学楼一片灯光。
　　“陈阮，其实我不在乎这些的，所以没关系。”
　　看到破碎的试卷，确实会令人不悦，他不太喜欢别人未经允许，擅自动他的东西。
　　“可是，我在乎。做了不对的事情，就不能纵容和姑息。”陈阮讲得认真，她知道初中生可能对自己的行为还没有完全认知的能力，但是这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这次是撕试卷，下次是什么？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陈阮想起坐在罗颖背后的女生，到底没有直白问出来。
　　“大概猜到了。”江池彦淡淡地答道，仿佛已经习惯了。
　　“嗯？”陈阮有些吃惊，像江池彦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有人故意为难？
　　“没事，不会再有下次了。”江池彦敛眼，藏起眼中阴霾。
　　“…好。”陈阮沉默了一瞬，识趣地没有往下追问。
　　她是个很正直的女孩子。江池彦对陈阮的印象有了改观，用余光偷偷看她。
　　或许从陈阮拿起他的试卷起，就被他纳入“自己人”的范围里，不再仅仅只是收发作业的搭档和同班同学。
　　他想当陈阮的朋友。
　　他扬起嘴角，眼睛里流露出细碎的光。

　　试卷被撕了，他还能笑得出来，陈阮心想。
　　学霸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她等常人能够揣测的。
　　也许是今夜月色正好，他刚好在身边，也许是走廊无人，没有嘈杂吵闹声，陈阮鬼使神差地说了原本没打算说的话。
　　“江池彦，下周的测试也要考满分。等你离他们足够遥远的时候，他们的手就触碰不到你。星星的光芒不够的话，那就做月亮吧。每个人都渴望成为星星，但是大多数人，不会奢望自己能够成为独一无二的月亮。”
　　她停顿了下，继续往下讲：“所以，小江同学，加油啊！前路漫长，还有我这块巨大的绊脚石呢。”
　　面对江池彦不解的目光，陈阮低头笑笑，小声解释：“我也想成为月亮。”
　　江池彦轻笑，眼神柔和：“好。”
　　好的，月亮。

　　这是认识以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一次。
　　很多很多年后，江池彦忘了那天晚上天气如何，忘了那天他和她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甚至忘了陈阮是扎着低马尾还是披散着长发，却没有忘记她说过的话——
　　“那就做月亮吧。”
　　二零二零年三月二十日，陈阮收到了江池彦画的一幅月亮，还有她遗落的双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