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踏碎光》今朝与白

12、12 家长会

　　周一。
　　早读时张涛宣布完晚自习换位置的事后，亲手把新打印出来的年级排名贴在班级布告栏上。
　　整个五班沉浸在即将大洗牌和围观年级排名的新鲜劲里。
　　“我们班的江池彦和陈阮，还有六班的秦可一的分数都差不多耶！”
　　“是啊，差距还没一道选择题的分大，下次考试，也不知道他们当中谁拿第一。”
　　“难说。”

　　秦可一的总分只比陈阮低了一分，位居第三。
　　陈阮看着这前有虎后有狼的年级排名，心里发苦。
　　她的年级第一小目标，现在一看，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遇上江池彦和秦可一这两个真学霸，她的大业中道崩殂也。
　　难于上青天。
　　陈阮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把长叹短嘘憋在心里，惊得苏莹以为她病了：“阮阮，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陈阮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做题的欲望，整个人像蔫了一样。
　　“你别这样啊阮阮，你正常一点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苏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包着白色书皮的书，上面赫然六个用墨水笔手写的大字：数学公式大全。
　　上回看到哪来着？女主和男主大吵一架，然后…苏莹一本正经翻着书。
　　“让我静一静就好。”陈阮软软地挥挥手。
　　苏莹果然不再出声，两人间只有翻书的声音。

　　“哎！飞哥，涛哥说你们能自己选位置和同桌，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许飞帆下巴往上扬，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欠揍。
　　“那您老人家挑了哪块风水宝地？”
　　“当然是江池彦去哪，我就在哪！”许飞帆上周本来做好了软磨硬泡江池彦的准备，努力说服他把同桌的位置留给他。
　　谁知道江池彦压根就没有同桌人选，仿佛和谁坐同桌都行。于是许飞帆就用他班级第三，年级第八的特权，选了江池彦旁边的位置。
　　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策略，不对，是打入敌人内部，刺探敌情，取长补短方针。
　　他，天才！
　　“你们…感情真好！”
　　“那当然！我、江池彦、还有六班的秦可一，我们小学的时候就一起参加比赛了。”许飞帆掰着手指头数，连着两年暑假夏令营培养出来的革命友谊，自然比普通同学关系要好。

　　关系要好的两个人在晚自习喜结同桌，许飞帆脸上大写的开心，自己搬完了书，顺手好心地帮前面换位置的苏莹搭把手。
　　“苏娘娘，你这些书怎么还包书皮啊？看不出来，你还挺爱惜课本的。”许飞帆把搬来的书往苏莹桌上一放，拿起一本《数学公式大全》来看。
　　“我看看这本公式大全哈，要是好用，回头我也买一本。”
　　手忙脚乱收拾书的苏莹抬头一脸问号，她什么时候会买《数学公式大全》这种东西？明显和她本人风格不符啊！
　　目光暼到封面上熟悉的手写字迹，雷光电闪间，苏莹飞快地扑向许飞帆手里的书，一把抢过来，死死抱在怀里。
　　她额头冷汗都出来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许飞帆的表情，揣测他是否看到了书中的内容。
　　只见许飞帆机械地转过头，咽了咽口水，对上苏莹警惕的眼神。
　　他觉得，他精神受到了玷污。
　　真的，数学公式大全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她情不自禁地受眼前的冷情男人所吸引，哪怕明明知道他们之间绝无可能，只因他是当初手刃她至亲的仇人…”
　　苏莹心虚地捕捉小说天敌陈阮的踪迹，还好，她还在原来的座位上收拾，没跟过来。
　　“许飞帆，你要是敢说出去，”苏莹阴恻恻地咧嘴一笑，抬手做了一个划脖子的动作吓唬他，“这就是你的下场！”
　　许飞帆还处在被别样的《数学公式大全》内容精神打击中缓不过来，踉跄地往后退两步，腰后抵着书桌一角，一句话讲得磕磕巴巴：“我…我…我不说！”
　　“记住你说的话。”苏莹把怀里的书塞回抽屉，两颊气鼓鼓，语气凶狠。
　　换完位置，陈阮坐在江池彦前面，而苏莹则在许飞帆前面。
　　一晚上，失魂落魄的许飞帆满脑子都是那本与众不同的《数学公式大全》。
　　“喂，江池彦。”许飞帆觉得眼前的古文翻译题变成了“当初他是手刃她至亲的仇人…”
　　“嗯？”江池彦停笔，抬头平静地看着新同桌。
　　“你…有没有看过小说？”
　　“看过。”
　　“那有没有看过，情感比较…曲折的小说？”
　　江池彦思索了一番，“巴黎圣母院？”
　　许飞帆放弃沟通：“噢，没事了，你继续写作业吧。”
　　他悲哀地发现，他的疑惑，只有苏莹才能解。
　　许飞帆戳戳苏莹，趁她回头给她抛了一个纸团。
　　苏莹一脸好奇地展开揉成一团的纸条，上面工整的字迹写着：“苏娘娘，手刃她至亲的那个人，他们在一起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苏莹写下一个问号，抛了回去。
　　许飞帆再接再厉：“《数学公式大全》上写的。”
　　“神他妈数学公式大全，那是《此生与你共清欢》！PS: 卧槽，男主居然是她仇人？！我还没看到这个情节，你别剧透！！”
　　两人动作再小，陈阮也难免受扰，他俩是在抛绣球招亲呢，还是击鼓传花呢？传了一晚上纸条了。
　　但陈阮也只是皱皱眉头，安慰自己，也许他们在讨论学习上的难题，才会如此激烈地来回“无声对话”。她应该要多信任苏莹一点，苏莹除了看小说，其他方面......隐藏的优点还是挺多的,就是藏得有点深，她暂时没能发现。
　　陈阮把笔下的语文作业换成数学作业，提神醒脑，平心静气，一张数学卷子的事。
　　飞来飞去的小纸团也有瞄头不准的时候。
　　江池彦用笔杆压住滚过来的纸团，许飞帆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想捡回，“那个，哎，怎么跑你那去了。”
　　“不要影响到别的同学。”他温声说道，才把扣押的纸团拨到许飞帆桌上。
　　许飞帆也觉得今晚有些过头了，挠挠脑袋，认错态度端正：“对不起，我下次注意！”说完，也不再传纸条了，专心写作业。

　　转眼到了周五，这回大家没急着走，在教室里磨磨蹭蹭，一会收拾桌面，一会动手抠抠桌面粘得牢固的成绩条。
　　“涛哥太无情了吧！成绩条居然还贴在桌面上！”
　　“完了！我骗我爸妈说我数学及格了，这下不完蛋吗？！”
　　“我妈恨不得我回炉重造算了，她还问了涛哥我们班最高分多少分，可是我们班最高分也是年级最高分啊！这差一百多分，她差点没动手打我！”
　　在一片对家长会的抗拒声中，江池彦在和陈阮岿然不动地解同一道题。
　　换位置后，两人除了收发作业，日常交流频率也在单调递增，通常体现在学习方面的往来。
　　“你是过点F做一条和MD平行的辅助线呀，我是连接F和C，构成一个三角形，再用三角形内角和为180度和题干的条件计算得到的答案。”
　　陈阮在心里推算比较两种方法，她的方法是五个步骤，江池彦的是六个步骤。于是嘴角微微翘起，溢出一点笑意。
　　江池彦点点头，“你的方法比较简单，用你的方法吧。”
　　他看着她雀跃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么容易开心呀？
　　陈阮眨眨眼，“年级第一江同学，今晚家长会，叔叔阿姨一定很高兴吧？”
　　江池彦抿唇，别人拿了第一就会得到表扬，但他不是。
　　江池彦用同样的语气调侃：“你说呢？年级第二陈同学？”
　　陈阮噗嗤一下笑出声，阮女士何止是高兴，还奖励了她一部手机。
　　阮女士和陈同志为了能来开她的家长会，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辩论。最终阮女士毫无悬念胜出，获得陈阮同学家长会入场券一张。

　　九中，下午七点半。
　　校道的路灯下，飞来几只趋光的飞蛾。
　　教学楼前的班级分布图和年级排名榜，围着若干家长。
　　“哎！我忘记我儿子在哪班了，打电话回去问问…喂，儿子，你几班啊？三班？好好好，初一三班对吧？什么？！你初二了？你啥时候初二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围观班级分布图的家长，一边握着手机，一边抬脚往教学楼走。
　　“这初一的年级前三，分数都差不多啊…害！我家小孩那点破分数，哪比得上人家几个？也就第五名啦，差远了呵呵。”围观年级排名榜的家长的声音突出，引人注目。
　　人群顿时安静如鸡三秒。
　　大家眼神往排行榜第五名一瞟，噢，也就和第一名的某江同学差个十来分。
　　呵呵。
　　围观的家长默默散去，内心受到暴击。
　　好比回到了学生时代，当你苦哈哈地哀嚎，这次又没及格时，点头附和的人往往成绩能甩你十条街开外。
　　这虚伪的人性！

　　初一五班，被张涛安排留下来负责接待家长的多为班干和课代表，他们在走廊处等着领同学家长进教室。
　　离家长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教室里坐满了一半人。
　　江池彦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靠在围栏边，面对着楼梯口。
　　一位随意挽起精心烫卷过的长发，穿着简单利落的黑色套裙，踩着五厘米黑色高跟鞋的女士不徐不缓地走过来，停在江池彦面前。
　　“我没迟到吧？”江女士透过玻璃窗，看到还有不少空位。
　　“没有。”江池彦心情不错，看样子她刚从公司赶来，但至少她来了。
　　“那就好，走吧。”她跟着江池彦进到教室里，优雅落座。
　　“妈，喝水。”江池彦倒了杯水给她。
　　“谢谢。”江女士颔首，接过水放到桌上，目光扫到桌上的成绩条，语气淡然：“继续保持。”
　　“好，没事的话，我出去了。”江池彦点点头，看向走廊，又来了几位需要接待的家长。
　　“去吧。”
　　他一走出去，就被许飞帆一把揽过肩膀：“哇！江池彦，那是你妈妈？我们还以为是你姐呢！”
　　班长抬抬眼镜，闻言附和：“是啊，太好看了吧！果然高颜值都是遗传的啊…”
　　江池彦低头笑笑，没说什么。
　　学委陆瑶瑶此时和她妈妈也到了教室门口，她挽着陆妈妈的手，脆生生对着江池彦喊：“池彦哥哥。”
　　这一喊，惊到了其他同学。
　　陆瑶瑶和江池彦认识？！他们平时压根没同框出现过！
　　“哎！真是池彦，瑶瑶开学还和我说，你俩分到了一个班。”陆瑶瑶的家长笑眯眯地冲江池彦招手。
　　“阿姨，晚上好。”江池彦微微一笑，朝他们打招呼。
　　陈阮看到陆瑶瑶，也是下意识地一愣。
　　他们认识？
　　走廊声音嘈杂，零散的话语断断续续传过来：“瑶瑶还小，不懂事…来，瑶瑶，给你池彦哥哥道歉，以后啊，让他多教教你功课。”
　　“池彦哥哥，对不起，试卷的事…...”
　　试卷？
　　原来真的是陆瑶瑶撕的…...陈阮恍然。
　　江池彦沉默不语，陆瑶瑶见状红了眼，扯着他的袖子：“我都给你道歉了…...”
　　“江池彦！”陈阮挤进人堆里，费力地探头喊他。
　　江池彦偏过头看她，听她蹩脚地扯谎：“张老师刚才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第一次撒谎的陈阮，有些不好意思，连耳朵尖都冒着热气。
　　“好。”江池彦不动声色地挣脱陆瑶瑶，转头对陆妈妈说道：“阿姨，抱歉，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江池彦！”陆瑶瑶在他身后喊他，她知道，长辈一走，江池彦是不会再搭理她的。
　　无论她做什么，他连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明明小时候，他最照顾她了。
　　这就是为什么，同班这么长时间，同学们却不知道他们认识的原因。
　　平日里和陆瑶瑶玩得好的同学连忙过去安慰她，陆妈妈见女儿这样，无奈地摇摇头，只能低声哄着陆瑶瑶。

　　走远了的江池彦和陈阮在另一端的楼梯拐角停下，没有真去办公室。
　　“还好涛哥等会开会了才来。”陈阮小声嘀咕道。
　　“谢谢。”江池彦想，她帮了他两次。
　　“没事啦，”陈阮歪着头设想，“要是我的话，我也不想轻易原谅她。”
　　撕试卷，哪有什么不小心，只有故意为之。
　　“谁说’对不起’就一定能换来’没关系’啊，对吧？江池彦。”
　　“是啊，陈阮同学。”江池彦轻声附和她。
　　他已经厌烦了每次做错事情后，拉着大人来道歉，就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陆瑶瑶。
　　“温柔和宽容，都是要留给珍惜它们的人。”陈阮仰着头，对他悄悄说道。
　　穿堂风吹过，陈阮别在耳后的碎发微微散开，遮住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耳朵。
　　江池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此刻，不需要说话。

　　五班门口，苏莹接到了自家妈妈，领着进了教室，第九十九次提醒：“妈妈，你可别看我同桌的成绩啊，我们不能搞攀比，我们要和自己比，我地理进步可大了，从不及格到及格，那可是质的飞跃！”
　　苏妈妈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一百遍啦！”
　　“我数着呢，妈妈，才九十九遍！那我再提醒你一遍，我同桌那是…”
　　“年级第二，没有可比性！”苏妈妈没好气地打断苏莹的话，她耳朵都快起茧了。
　　“行行行，你知道就好，那我出去了，你家长会好好听，千万别犯困走神！”苏莹苦口婆心劝她，以前她妈给她开家长会瞌睡还打盹的事，给她留下深深的阴影。

　　苏妈妈翻翻苏莹的卷子，对错混半，没啥看头。
　　往左边看看，陈阮家长还没来，连个讲话唠嗑的人都没有，没啥意思。
　　苏妈妈暼到陈阮的成绩条，再瞅瞅苏莹的，一对比，拉了快一百分的差距差点让她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终于明白苏莹为什么要念叨那一百遍了。
　　知女莫若母。
　　果真没有可比性。
　　年级第二不比，看看其他同学的成绩总成了吧？
　　苏妈妈顺着身体方向，往后转四十五度，看到了江池彦的分数。
　　苏妈妈做了一个深呼吸，吸气，缓缓吐气，把身体转回去。
　　自我心理建设一分钟后，苏妈妈还是不甘心，往右后方偷看许飞帆的成绩条。
　　心理建设无情崩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苏妈妈不仅没有犯困，连眼神都不敢乱放，生怕一不小心看到别的孩子的成绩条，她遭不住这挫折和打击。
　　家长会结束的那一天晚上，苏莹醒悟得痛彻心扉。
　　怪她，居然忘记对她妈少打了后桌那两人的预防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