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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山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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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住脖子,整个身体搭靠上去,依着白玉堂的肩背、腕臂的支撑,展昭一步一蹒跚,仍走得辛苦。精神上的倔强,与□□不堪负荷引起的痉挛形成鲜明对比,终是一个踉跄,腿脚一软,跪瘫在地。
“猫儿?!”
白玉堂焚心如火,没有因自手掌蔓延至全身都能感受到的冰冷而消却,反而愈演愈烈点燃心头极度蠢动的不安与交迫。
他算是信了。从逃离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展昭的身体已经由温转冰,冷成这样,可见,苏白那混蛋的确没有骗他。展昭中的确实是“冰冻三尺一日寒”。
“很冷?”白玉堂不由自主让自己伏身更贴近一些,身体随之感受到冰寒,令原本穿过腋下的手臂,改为紧紧圈住展昭胸前。他低下头,身子半蹲,配合展昭虚挂在他后颈已近无力的手臂,只为负担展昭更多重量。
维持这样别扭的姿势并不好受。白玉堂拧着腰,勉强仰首打量。但见展昭额前尽是汗珠,稍有一颗滑落滴在他脸上,竟也跟展昭此刻的体温一样,透着刺痛的寒意。
“怎么样猫儿?还撑的住吗?”白玉堂不急着将他拉起来。
一阵寒战,打去展昭原要说的话。他扶住白玉堂压低的肩头,试图勉强起身,却还是力不从心。于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后山山脚,他颤声道:“那里……有一个山洞。……我们去那里躲一下。”
“好。”虽然什么山洞的迹象都看不见,白玉堂却应得异常干脆。他信任展昭,尤其是这种紧要关头,没有人比展昭更值得信任。
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展昭腿脚的无力充分表现为已跟不上白玉堂突来动作上的迟钝。白玉堂怔了怔,凝望着那双通亮更胜星辰的眼眸,猝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心中翻绞。近在咫尺的距离,气息喷到一处,让他双颊发烫,头脑不期然有些昏昏然。
“你……还行吗?”白玉堂讪讪问道。见展昭扯出笑容还欲勉强,他脸色狠狠一沉,不顾展昭惊得目瞪口呆,竟二话不说横空把人拦腰抱起。
展昭表情惶遽,险些语无伦次:“你做什么?这成何体统,快放我下去。”
白玉堂冷声道:“如果逞强的结果是爷得陪着你这只臭猫像个蜗牛似的慢慢挪,那我奉劝你早点把你的羞耻心收回去。一个大男人被抱一下怎么了?能少块肉吗?”
肃穆的神情,略带嫌弃的口吻。展昭原想驳些什么,但望及白玉堂眼眸深处那抹忧心,他复又平静下来。带着点不自在,他认命道:“那麻烦白兄了。”
“你说过,我们是挚友。既如此,这种小事就不要觉得是在麻烦我。”
明亮的眸子闪了闪,白玉堂嘴角扬起优美的弧度。他大步迈前,急速向展昭指示的方向行去。
轻快的步伐,利落的身形,只让人觉得他潇洒又从容。但是,又有谁人知道他此刻真正的内心?
双肩的抖动虽不明显,却控制不住,甚至蔓延至双臂、双掌。手上触感明明一片冰凉,但他偏觉得热的离奇,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手上的热,还是心中的热,也分辨不清那触感是冰中的火,还是火中的冰。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矛盾,复杂,终归于羞愧。
羞愧?……真是太奇怪了。抱一下猫儿又有什么可以羞愧的?
头脑一片浑噩,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该想些什么。唯有抱着展昭的手十分有力,甚至忽略了力量控制。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扼制发抖的双手,才能忽略住因莫名燥热而飞上面颊的绯色。
黝黑的山洞,除去洞口未被杂草掩实的一点余光,可以算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白玉堂摸索放展昭依靠一处山壁,自己也一屁股坐到身边,气喘吁吁。
“怎么……我很重?”
白玉堂苦笑连连。根本不知该怎样回答展昭的问话。
难道要他告诉他,是因为适才抱着他,心脏像是炸开似的狂波如澜,呼吸急促?告诉他,抱他时他觉得紧张,以至手臂过度僵硬现下有些抽筋?
这种话,说不出口吧。何况,为何会有这种反应?连他自己都搞不懂。
不期然想起萧乘风劝诫他“放手”,白玉堂蓦地一呆,接着使劲甩甩头,甩去内心深处最滑稽荒唐、不可原谅的绮念。
他明明把展昭当成生死至交,而展昭也明明把他当成知己好友。
所以,就是这样!
本该是这样。
一直是这样……。
白玉堂微笑起来,像是理顺了芜杂思绪中最重要的一方条理。于是困顿的神经松弛下来,竟有说不出的惬意。悠然心起,想到展昭先前的话,促狭着转头就是一句玩笑:“是啊,你该减肥了,胖猫。”
前半句的轻松,到后半句的僵直。语调转换之快,情绪骤变之急,都不是白玉堂可以预料的。
不是落雷,亦不是惊锣乍鼓。而是……万丈之堤一朝决!
恍恍感到心头有什么地方破了一个大口子,弥天涛浪便如千军万马汹涌奔出。溃了,泻了,淹了,乏了。那是比之刹那冲击过后复还平静更激烈的波动。因为是浪,一浪高过一浪;因为是涛,一涛盖过一涛。
黑暗不完全的笼罩,勉强只能依靠残透进山洞的光线看清脸的轮廓。光与闇勾勒着线条,硬挺,犹如一笔刻画成型,不坠一丝费笔余墨。淡到不能再淡的光晕,柔和了所有原本弯曲了的硬弧线不能达到的优美——硬挺中的优美,合着微微散在鬓角的细发,圣洁中带有一□□惑,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触那异样的美,却终是望而却步。
呼吸的堵塞,心脏的停拍,脉搏的滞怠,皆因涌泻出的莫名情绪复原不得。
乱了。
他知道。
可是究竟什么乱了?
他,却不知道。
想思考,想破茧,想探赜索隐。可是,视线被黏附,头脑被搅混。始终什么也思考不了,只有接收瞳孔传来的画面,吸纳心之深处的千头万绪。
漆黑的山洞,展昭没能发觉白玉堂的异样,他只搓了搓冷的有些发麻的手臂,尽量让自己忽略由内泛到外的寒冷。
虽看不真切,展昭的举动还是被感知的清清楚楚。白玉堂脱下外衣盖到展昭身上。手指触及的,是对方战栗的身体。看着展昭牙关紧咬啮齿不言的模样,白玉堂按捺不住道:“我去生火!”
刚欲起身,被展昭一把拉住:“生火会把苏白给引来……。”
“可是你……。”
“我很好。只是觉得比平常冷一点。我……我撑的住。”将盖在身上的外衣披回白玉堂肩头,他颤声道:“那‘冰冻三尺一日寒’是由内而生,外面盖再多,也不济事。秋末了,很冷,白兄莫要受冻……。”
白玉堂眼圈通红,猛一回身将展昭紧紧抱住。遍及怀中冷意,令他的嗓音有丝沙哑,他低吼:“本来受冻的就该是我啊!你这只死猫跟我抢什么?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吗?受了重伤,还逞英雄。你……,若是我中了那一针,好歹可凭内力抵挡寒气一阵。但你呢?死猫,你是白痴啊?!”
紧的过分的拥抱,令展昭一时有些透不过气。他讨饶道:“就当是我错了……。白兄,你也没必要闷死我出气吧?”
白玉堂万分困窘地松了手。
“我知道你会怪我。因为……白兄你从不喜欢领我的情,但我并不后悔。”一声低喟,几乎让白玉堂的心脏窒塞,他暗自压了压心口,听展昭继续说道:“苏白对我下药,使我难聚内力。若是你再中了他的‘冰冻三尺一日寒’,只怕萧兄……不但要凭一己之力对付他,更甚的,若以我们为要挟,对萧兄还有神权山庄来说局面更加不利。”
白玉堂听到此处,原本高吊的心弦一落千丈,直坠谷底,失落之情难掩于色。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并没有别的想法……
“失落”是刹那,而后嘎然而止。
白玉堂有些愤恨地在心头捶骂自己:猫儿当然是这个意思了。不是这个又是哪个?展昭心中向来只顾念别人,从不会把自己放到第一位。我该死的又在期待他会说些什么?
黑暗赋予人更多思考的幽闭,然为什么,他现在的心中那么乱,乱得思绪纠缠在一起混沌不清。听人说,黑暗中的人更真实。光鲜华丽的外衣已然起不了遮掩的作用,于是赤裸裸的人挺拔在黑暗中,更真实地捕获内心深处属于本性的欲(yu)望。
……欲(yu)望是什么?
想融化,想拥抱,想温暖。
如果他这双抖动着仍不自觉前伸想抓住什么的手,象征着他欲(yu)望的方向。那,他的心呢?又象征着什么毛骨悚然的事实?
想笑着甩甩头抛掉一切烦恼,一笑了之,一笑而过。
可是,笑不出,一点也不。
手上仍残留着适才肢体接触的温度,是一片冰冷,却是……让人最想化去的冰冷。
双手背到身后,身形亦不自觉在暗淡光线的掩饰下后退再后退。直到背部贴上冰冷的山壁,刺肌侵骨的冷才暂时消退了心中那份蠢动。
之后是沉寂。直到不完全的黑暗中才再次响起展昭的声音。
“白兄,你……快去找萧兄。告诉他这件事,叫他小心提防些。”
白玉堂想起事态迫在眉睫,又觅得了一个可以暂时脱身的理由,正要应下,突然省起,问:“那你呢?还能走吗?”
“我不走,我在此处等你们。现在的我予白兄只是拖累,若被苏白撞上只怕谁也走不了。这里……还算安全,我就在此等你们,你不用担心我。”
听展昭说的肯定,白玉堂环视四周,点头道:“这里的确隐蔽,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是乘风告诉你这么个地方的?”
展昭摇了摇头,简单解释了这山洞是当初从陆通遗留的蛛丝马迹推导后逃生获悉,言下之意,那苏白也未必知道。
白玉堂听罢,计上心来。起身刚打算离开,莫名被展昭一把抓住。展昭问:“你去哪?”
“不是你让我去找萧乘风?”白玉堂挑眉随意道。
“可是白兄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另有打算。”眉宇舒展,展昭似想到什么,惊道:“你不会是想回去找苏白吧?”
“是又如何?‘冰冻三尺一日寒’的解药在他身上,无论如何我都要拿到,不然你小命不保。”
展昭想了又想,道:“不妥。苏白不会轻易把解药交出来的。他诡计多端,你若与他周旋,吃亏的一定是你。”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认定我没本事拿到解药?”
展昭不解白玉堂哪来的自信,猛然想起适才苏白戏言若是白玉堂肯自尽也愿无偿救他,心便是狠狠一沉。他起不来,只得攥紧白玉堂衣角不撒手:“你不会傻到真相信苏白的话吧?”
白玉堂见展昭紧张自己,不禁喜上眉梢,竟比喝了琼浆玉液都觉心旷神怡。所幸山洞内光线昏暗,白玉堂又站着身处遮光处,展昭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真正的表情。白玉堂定定心神,故意收敛喜色,佯装愤懑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你冻死?”
“白兄……。”
“其实这也是个办法。只是我……还是怕死。一直以来我最怕伤痛,所以我要求自己的武功比别人高,这样就只能我打别人,不用挨打了。说穿了,我还是舍不得这条命,我锦毛鼠白玉堂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住口!”展昭猛地抬手起来,只是他却中途收势,没有对白玉堂真正挥出这一巴掌。“说这样话的人,展某最看不起。人命只有一条,怎能如此轻贱?即使是自己,也不可以。怕死又如何?怕死的人……才是懂得生命可贵的人。只有怕死的人,才不会去轻易伤害别人。老百姓都怕死,可是他们的委曲求全才保存了国家,保全了子孙后代。白玉堂,你下回若再如此口不择言,不用等我跟你绝交了,直接去买豆腐粉丝吧……。”
“买豆腐粉丝做什么?做菜给你吃?”白玉堂不解地看着展昭。
展昭没好气地一眼瞪过去:“豆腐让你用来撞;粉丝让你用来上吊。”
说是瞪,可此刻展昭被冰寒折磨地浑身无力,虽说是真气狠了,却因气势不足,眼神凶不到位,莫名软萌。白玉堂一瞧之下心跳又该死地开始加速,瞬间破功。他蹲下来,整个人凑过去与展昭贴面相视近乎咫尺:“你个死没良心的,白爷爷为了你命都不要,你居然叫我去自杀,有没有人性啊?”
“……。”如此近距离,展昭要还没发觉端倪,那就真是白痴了。
白玉堂痞笑道:“没想到,猫儿你这么在乎我啊!爷心甚慰!”
“你耍我?”展昭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眼刀子瞬间冷了三度。
白玉堂怕被展昭秋后算账,连忙抓住展昭的手,表情各种讨好:“不敢不敢。只是我这人贪心,既不想死,也想救你。猫儿,就别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素来多智。你让我去寻乘风,只怕不只是示警,也是已想到了办法,故意支开我,是也不是?”
展昭愣怔片刻,长舒喟叹。
白玉堂了然地双手包笼住展昭发冷寒颤的手,道:“猫儿,相信我,交给我来处理,可好?不要什么都自己去抗。比起置身事外,我更愿意与你并肩作战。”
展昭垂眸思忖良久,方道:“我写了两本七步猎杀拳的拳谱,就放在你房里的书桌上。”
“放在那种地方?”白玉堂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展昭笑得狡黠:“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你的意思是要我拿拳谱去跟苏白交换解药?”白玉堂面带不解:“猫儿,这不像你的作风,而且你先前还在苏白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不会为此出卖人格,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我当然不会把真的拳谱给他……。”
“什么?给他假的?”白玉堂讶异道:“若是被他看出来怎么办?”
“原本就是冒险一试。最多……赌输我这条命。”
白玉堂低头皱眉,神色黯然道:“我明白了。告诉我怎么做。”
“放在左边的那本是真的,右边的……是假的。白兄,你一定要记住不要拿错了。”
白玉堂苦笑:“这种时候,我还敢出错吗?”
展昭盯视着他,眸中放出一道了然的光芒,他慎重道:“我只是提点白兄。我的这条命,还有神权山庄的百年基业,可都交到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