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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寻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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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萧乘风宣布收徒传授七步猎杀拳,到苏白被杀,不过短短十数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
苏白入殓不过一天,萧乘风又遭了突袭。虽说在众人帮衬下毫发无伤,贼人也很快束手就擒,乃是江湖上名声极恶的天蝎帮潜伏庄内的帮众所为,然整个神权山庄的气氛因此降到冰点却成了不争的事实。人人神情戒备,往昔信任坦荡的笑容已逐渐消失殆尽。
素来持重的洛震海因萧乘风遇袭雷霆大怒,对整个山庄再次进行了排查与全面封禁。总是话多爱嬉闹的陆通变得沉默,好动活泼的萧乘浪也异常阴沉。山庄多日实行封禁,白玉堂喝不到山脚下那家别有滋味的梨花白,心浮气燥之余,脸拉长不少。即使是沉着应对过各种场面的展昭,亦被这氛围压抑得透不过气。最重要的是,原本成竹在胸的事不断出现纰漏,他有些迷失方向,无助感涌上心头。好在他的身边还有白玉堂。
展白二人一开始挤在一起住,可为了方便展昭写拳谱,萧乘风找了个借口另给白玉堂安排一间,还特意把房间调远了些。如今出了事,白玉堂也不傻,已然知晓分房是为支开他,很是着恼了一阵。好在给他看了几天脸色,终因担心苏白惨剧重演,白玉堂每晚都找各种借口跑展昭房中蘑菇到很晚才走。
他知道白玉堂是担心他,心中感激与愧疚参半,偶尔也动摇过初衷,想着是不是该把原委和盘托出。然而神权山庄的事态发展总无形中透着诡异,他想到自己已不慎牵涉其中,实不能让那耗子儿也受到无辜波及。
几日未能下山,为缓解白玉堂这馋酒的老饕,展昭特地请萧乘风捎来那家梨花白,文火煮水,隔盅烫上,好整以暇等着白玉堂必然的“不期而至”。
有些话或许不能对白玉堂倾诉,但酒,他却愿陪他敞开了喝。
等了约莫半柱香,门扉被叩响。展昭走去开门,奇的是,门外不但不见白玉堂,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微微一怔,不及细想,已垂眼扫到门边不该出现的石子,同时敏锐听到另一侧窗户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展昭不动声色地又迟缓阖上了门,随后朝适才响动的方位窃瞟一眼。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与什么人听,他唉声叹气道:“展某这一生总是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大门不走偏偏喜欢爬窗,凳子不坐偏偏喜欢攀梁,可真是奇也怪哉。”
不等说完,他又有意无意地朝那烛光照不到、一片漆黑的屋梁上定定看去。见似乎没什么动静,于是唇角不觉抿起。抬脚猛一跺地,看似随意摆腿一踢,只听“嗖”地一声破空,有人影应声从天而降,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发出连串哀嚎——原本只他一人的屋内竟莫名多出一个人来。
不用看便知是谁,展昭走到桌边悠然坐下,拨下拨用来烫酒的小炉内已烧得差不多的煤炭,展昭道:“陆小侠真是稀客呀。不但这做客稀奇,连拜访的方式也有够稀奇的。”
“你怎知是我?”陆通摸摸被砸痛的脑袋,从阴暗处走出来。
“听声音就知道了。每个人走路步伐声都不一样,仔细听连落地都是有区别的。更何况陆小侠是那么稀奇的人呢。”
“得了展昭,你别明里赞,暗里损了。说吧,你刚刚用什么暗器暗算我来着?打的我脑壳到现在还疼。”
展昭低笑出声:“以前行走江湖展某还会备几只袖箭防身,可入了官场就没再用过了。如果石子也算暗器的话,那倒该多谢陆小侠你解囊相赠才是。”顺着展昭所指方位,陆通才看清不远处的地上还真躺着颗圆圆扁扁的石子,正是他适才用来声东击西的。
“我是用这个砸了你的门,可没看你弯腰捡呀!”陆通费解地瞪着展昭,忽然顿住,猛拍脑袋叫起来。“原来如此。难怪你刚刚关门的动作慢得像个老妪,原来是用脚把这石子给蹭了进来。”
陆通复又停下,鼻子皱着嗅了嗅,眼睛随后眯成线缝,对上正在桌上烫着的那壶梨花白,表情甚是古怪:“好兴致啊,原来展兄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喝佳酿来着。”察觉桌上放着两只酒杯,于是两指同时将它们夹起端详。“咦,看来应该还有位客人才对,不过等的不是我吧?”
展昭道:“我等的是谁,陆小侠猜不到吗?”
“白玉堂?我看不像。”陆通摇头晃脑很快予以否定:“我刚从风哥那里来,见姓白的去找他。看他神色严峻,一副迫不及待赶我走的模样,好像有很多话要和风哥说。我想他俩应该会谈很长时间吧。那么风哥自然也不可能了,至于其他人,还能有谁?”
听白玉堂单独去找萧乘风,展昭脸色骤变:“你说白玉堂去找萧兄了?”
得到陆通点头确认,展昭不由气闷,心中埋怨道:这白耗子,怎的就那么要管闲事?明明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却非要自己往坑里跳。
想到萧乘风本就有意透露给白玉堂始末,展昭只感心烦意乱。回头对陆通略拱了拱手:“展昭有事要出去一下,陆小侠在我屋里自便就好。”
刚欲转身离开,被陆通一把拦住。
陆通嚷道:“喂,什么自便啊?你真当我好兴致,有门不走翻窗进来?我是特意来找你的。而且为你着想,特意避开了门外那些盯梢。姓展的你不懂待客之道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算怎么一回事?”
“特意找我?”展昭想了一下已然明了:“你是为了苏兄的事。”
陆通不由分说拉展昭坐下,道:“我知道你和风哥间有秘密不想被人撞破,尤其不想让那个白玉堂知晓。这件事我不想问也不想管。我唯一想知道的,是那夜二师兄在你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诶,别告诉我你什么都说了。这种鬼话拿去骗三岁小孩儿还差不多。我平时处事是大大咧咧,但并不表示我蠢到看不出你那天说话有所保留。不妨老实告诉你,大师兄和阿浪也都感觉到了,他们之所以没来找你问话,是因顾及风哥。而且他们觉得即使问了,你也会一口咬定原话,一无所获。”
展昭蹙眉看着陆通,突然发觉这个神权山庄里的人不简单。
这世上的事总是那么奇妙。一个不说谎的人若要蒙骗别人,反而比说谎的人更为来的有效。他们只要适度说一些可以说的真话,再掐头去尾隐瞒掉一些不能说的真话,便很容易取信于人。所以聪明人几乎不屑说谎,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
展昭就是个聪明人,甚少以谎言欺瞒,所以他直视他人视线能够不飘不移,眼睛里总是澄澈到透着一股至真至纯感。如今叫人窥破本质,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他变笨了,便是这神权山庄里的人更胜一筹。
展昭问:“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来找我?”
陆通痞笑道:“他们不来找你,是因为不相信你会对他们说实话。而我,相信你,所以我来了。”欣赏着展昭惊讶的表情,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与其说是我相信你,倒不如讲是我师父相信你。而我,相信恩师的眼光。他老人家从以前就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我那时就很奇怪,他怎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如此赞不绝口?后来见到了,与你接触后我才明白,原来你真的跟师父是同一类人,想法、理念都很相近。所以我没有理由怀疑你跟二师兄的死有关,就像我没有理由怀疑师父的人品一样。”
又是一个说他与萧冉城像的……。
展昭嘴角勾起一抹欣慰。
这世上果然没有比坦诚、信任更好的“圈套”了,明明知道会牵扯出一些不该牵扯的事,仍心甘情愿往里踩。看来陆通也是个聪明人,懂得用信任逼他就范,用去世的萧冉城动之以情。而且此刻陆通也正用一双清湛的眼盯视着他,让他无法怀疑他所言的真实性。
只是他能将苏白的事一股脑儿端出吗?提了苏白,就要扯到萧冉城之死。这让展昭不禁心生迟疑。斟酌良久,才长出一口气,坦然道:“你说的对,来的也对。我的确在一些事情上做了隐瞒。这非君子行径,但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如果我将这理由告诉你,那跟和盘托出又有何分别?”
陆通不悦:“照你的意思什么都不能说?”
展昭道:“不是不说,只是暂时三缄其口。这是我和苏兄间的秘密,虽然死者已矣,但我仍有义务保守这个秘密。”
陆通愠然瞪视展昭,然转念想到这可能是死去苏白的意思,遂叹气道:“也罢,你不说,也勉强不了。那你能不能把那晚发生的事情经过再详细描述一遍?”看看四周,“现在正好在同一个屋内,不如演示一遍,如何?”
展昭见陆通让步,也没法再推拒他的要求。于是起身说起当时发生的情况,连他如何越窗追出去,看到什么,苏白如何跟出来,说些什么,任何细枝末节都未遗漏。陆通听得仔细,皱着眉一声不吭,满脸思索,毋需多时就拱手告辞。
临去时,陆通忽然使劲拍了展昭一记肩头,别有意味道:“展昭,这里是神权山庄,不是开封府。有些时候该你管的你就管,不该你管的最好不要多事或者是……自以为是。我这话是为你好,记住了。”说罢,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出去。
回到桌边,展昭百无聊赖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滚热的酒,带着辛辣流过口腔,一下子窜到喉口,热得像要将喉咙蒸干一般。急急咽下,他始终有些纳闷陆通适才莫名说出的一番话。
要他不要多事?还暗示他是……自以为是……。
难道,陆通他知道什么了?
突然省起陆通刚才是从大门出去,不觉又是一呆。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异响,错愕间,展昭已抄起桌上湛卢,飞也似的奔出屋外。
往左疾行三十余步,便敏锐被一股血味吸引。血腥气极淡,但在茂密的草木气味中难掩独特,叫展昭很容易便找准了方位。又走数十步,他忽然蹲身探手在地上摸了摸,食中二指同时沾染到一些粘稠,不用看也知道是血。
展昭心中一紧:出事了。
起身,继续找寻血迹来源。
不同于夏季有夜虫扰人的嚣鸣,秋夜的林木十分安静,除了一点风声与枝叶簌簌,便没了别的响动。也多亏这寂静的帮忙,展昭很快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一棵槐树,借月光勉强瞧见有人影蜷缩在那天然树洞内。
一把将人揪出,只见在月光照映下那人嘴角带血,面色铁青,端看面貌,并不识得。展昭猜想此人许是洛震海派来监视他的下手,遂急点几处大穴为他止住内伤,再拍开限制行动的麻穴,急问道:“怎么回事?是谁打伤你的?”
那人抹了抹嘴角的血丝,支吾回答:“……是……陆少爷。”
陆通?展昭蹙眉着实费解。他接着问:“他为什么要打伤你?”
“……不知道。我和阿强看到他从你房里出来很是……很是惊讶。正准备去报告……报告给……给人知道。没想到他好象早瞧见我们了,一近身就不由分说对我们出手。”
这是怎么回事?展昭被陆通莫名其妙的行为给弄糊涂了。他没有忽略那人话中不寻常的停顿。
“那阿强呢?他在哪?”
“被……陆少爷……。”声音嘎然而止,那人紧咬牙关,许久才吐出三字来。“他死了。”
死了?展昭疑惑地注视着那人的眼睛。哪里有悲伤,看那眼神,分明恨意十足。
太阳穴猛地一跳,这是他下意识的不安预示危险的前兆。朝四周环顾,并未发觉异样。但是心的紧迫已令大脑开始重新回味陆通临去前的那番话,思索陆通找他探听当时情况的目的,各种念头随即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我看不是死了,而是被陆通带走了吧?”话一出口,那人骤然色变。展昭遂知,自己说对了。他一把揪紧将那人提到跟前,厉喝道:“说!陆通让那个阿强带他去了哪里?还有带他去见谁?你到底是为谁办事的?”
一连三个问题雷霆般砸下来,把那人怔在当场,旋即又意识到什么,紧闭嘴巴再不出声,倒有几分铮铮硬骨。
“你不说吗?”湛卢架上脖子,展昭语气充满威胁,一如四周秋的肃杀。
那人不自觉发抖,看似仍一字不吭,然眼神已明显扛不住开始游走。以往只是远观,只觉这展昭人如暖阳性格温软,哪知温润如玉竟也有叫人颤栗的一天,虽说颤栗却非源自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迫人的威严。
正当那人被压迫地喘不过气,展昭突然松手。他站起身,斜睨那人满面错愕。
“你走吧。”展昭道。
“你……让我走?”
“为什么不让你走?”展昭反问。眼睛却一瞬不瞬盯向不远处通往后山的小径,道:“要你带路只会让你白白送命,反正不用你,我也能找到他们。”
朝四周再度打量,展昭又道:“要走就走得远远的,立刻离开神权山庄,以后最好不要再出现。你应该知道神权山庄的庄规是如何处治叛徒的。还有,别妄想回你主子身边乞求庇护。既然那个阿强肯带路,已经算是出卖了他,就算我肯放过你,他也会对你起疑心,说不定杀你灭口。”
那人低头沉思不再说话。他的神情让展昭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抛下一句“你快走吧”,展昭已施展燕子飞向后山掠去。
惊天绝世燕子飞,快如电闪,急如湍流,两个起落已在百米开外,直看得那人瞠目结舌。许是速度太快,两颊被呼啸而过的风刮得生疼,燕掠般的身形亦令那声迟来的“多谢”被抛身后,细不可闻。唯有微扬的唇角才证实它存在过。
展昭笑,不是因自己一番话起了作用,善心大发算放了对方一马。而是他知道——他去后山的路,选对了。
真气被提到极致,展昭几乎下意识急着去找陆通。
是的,他有下意识对风雨欲来的危机,亦有死亡逼近的敏锐。他告诉自己必须赶快把陆通找到,心头涌起一股迷雾破开的强烈预感,让他迫不及待发足狂奔。
穿过枫林,绕过山腰,从低洼处飞纵上高坡。即使在燕子飞全速之际,展昭也在头脑清晰地做着判断,择路一点不含糊。
眼前出现的两条路让他略有滞怠。一条是往山顶去的蜿蜒小径,山顶是绝路,但绝处往往可以逢生;一条通向茂密的野树林,大凡江湖上走动的人都知“逢林莫入”的道理,又有什么是比密林更好的藏身地呢?
展昭蹲下身本想寻找一些足迹,但正值深秋,落叶铺地,即使遗留过脚印,枯叶随风一吹也难辨方向。感受着月亮从晚云里探出身来,撒下银辉,须臾又掩回重云之中,感受着云卷云舒风起风落,压抑胸口的急迫感终是让他焦心如焚。
不行,不能再蘑菇下去了。他必须当机立断做个选择。
选哪?选哪?
一咬牙,硬着头皮冲向野树林。如果是他,他会选择这里,只要熟悉地形,陷阱易设,可攻可守。然而疾奔一段,复又停下。展昭回望来路,隐隐发觉了不对劲。
这林子没有人气,更没有鸟儿“预警”。
对了,适才林鸟在他经过时受惊疾飞的厉害,可见先前根本没人进过林子。如果有,这片林子不会那么安静。
不再多想,展昭已折身反扑山顶方向。
这一回他知道自己没再选错路。因为上到小径不久,便在一个山洞外横生的矮枝上,找到一块和适才盯梢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布料。应该是那个叫阿强的。
只是展昭心中奇怪,为什么这块碎布会被勾在洞口呢?难道,他要找的人正在山洞内?
展昭朝那漆黑不见五指的山洞望去一眼,本想凝神分辨里头动静。谁想恰在此时,一声巨响出自山顶。不再迟疑,他又一次施展开燕子飞,三两点地,猛一式“燕飞天”,直蹿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