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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离奇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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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不一定是可怕的根源。害怕黑暗源自人无法战胜内心的怯弱,当眼睛不能确切断定那些熟悉的事物,想象的狂蛇会吞噬人的勇敢之心。
一如此刻,眼皮沉重地似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才让黑暗笼罩,莫名在心头泛起丝丝胆寒。想动动不了,想醒醒不来,这样无力的感受太过折磨。
所幸他知道自己没有死,还有感觉。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伸向他,牢牢抓住了他的手,温热的体温从那只手——掌心指尖的这头,流窜到了他——掌心指尖的那头。那股暖流让他安心,适度拽着他的力度仿佛是要将他牵引到可以感受到光明的地方。
模模糊糊间,他开始能听清一些细微的对话。
“乘风,你居然还帮着他?你把他当作朋友、兄弟,可他呢?又是怎么对你的?”
“洛大哥,我相信展兄。”
“相信?好,就因为你相信他,将七步猎杀拳的拳谱交给他保管。结果姑息养奸,丢了拳谱不说,还害了苏师弟。这就是你相信他的代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件事情摆明是有人要陷害展兄。洛大哥,你是明理之人,我希望你不要因一己私怨以及偏见冤枉了展兄。”
陷害?……冤枉?
“我冤枉他?乘风,你就可以武断苏师弟的死和拳谱被盗,同这姓展的完全没有关系?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偏偏拳谱在他手里被盗,苏师弟也是同他一起时被杀。还有,如果他真是无辜,为什么苏师弟死了而他却好端端地活着?是不是冤枉,他自己心里清楚,我倒要看看他醒来能给我一个什么答案。”
苏白死了?!!!怎么可能?!
他欲挣扎起身,想确认究竟。但是没用,身体仍动不了,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全身,唯一可以感觉到那只抓住他的手越握越紧。忽然,手松开了,他感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接着只听一声痛哼,伴着木质破裂的声音。依他的经验判断,应是某人被打飞,压坏了桌椅。
“白兄!——”
“姓洛的,你再敢诽谤猫儿一句,白爷爷就不只是用拳头‘伺候’你那么好说话了。”
白玉堂?!!!他回到神权山庄了?
原来从刚才起一直紧握他手的人是白玉堂,原来那个让他感到舒心安然的温度的来源是白玉堂。
“白玉堂你个疯子,居然无法无天到对我洛大哥动手,难道你以为我们神权山庄无人可以教训你了吗?”气到叫嚣的是萧乘浪。
“阿浪,不要搅进来瞎掺和!”萧乘风因无法控制局势,口吻变得愈发焦躁。
“大哥,我哪里瞎掺和了?死的人是苏大哥呀!难道我连说句话质问的权力都没有吗?还是真像大家传的,你已经被那个姓展的给迷住了?大哥,他是个男人呀!”
惊人的一句,震得所有人都没了声。展昭即使目不能视,光是凭嗅觉也能觉察到空气中飘荡着一触即发的气息。
久久的死寂后,是萧乘风和白玉堂异口同声冒出一句:“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顿了顿只听白玉堂冷笑一声嘲讽:“真可笑,做弟弟的居然怀疑自己的亲哥哥是断袖之僻,看来你们兄弟两的感情也不怎样啊!”
洛震海道:“白玉堂,休要逞口舌之快。”
“洛大哥,跟他这种人罗嗦什么,叫他先尝尝咋们的厉害再说。”萧乘浪亦不甘示弱。
“阿浪!——”
“想打架?没问题!我正好手痒得很,干架绝对奉陪到底。哼,五爷老早看你们神权山庄这群鸟人不顺眼,早想海扁你们一顿了。”
“白兄!——”
萧乘风的劝阻声无奈到心力交瘁,听得出他完全无法控制眼前坂上走丸般的局势。他非常焦急,但有一个人比他更急。此时此刻,最不愿发生这样冲突的人其实是展昭。因为他知道,很多事并不是一记拳头一顿架便可以解决的,反而因此还可能演化出更多不该有的矛盾。
心口像是点燃一把火,浓重的压迫就此一路烧到喉头,在禁闭的牙关久久积蓄,焦炙感溢满整个口腔,最终冲破牢笼释放出去——气息喷吐出来,震得两片略嫌有点干燥的唇微微颤动。
“玉堂……。”
那是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喊。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本会被忽略,但就是有一个人捕获到了。
白玉堂飞奔到床头,一手抓住展昭的手,一手搭在他肩头轻轻摇动。
“猫儿,是你在叫我吗?我在我在。你说,我听着。”
“……。”
又一次艰难的吐字,除了可以看清那双唇的微颤,轻到几乎无声。围过来的人,没有人听清楚展昭到底说了什么,只有白玉堂。他转身冲众人大叫:“有没有解麻药的药?”
“解麻药……?”萧乘风奇道:“展兄不是中毒,难道中的是麻药?”
“不知道。他只说‘麻药’两字。”
萧乘风低头沉思,喃喃自语:“不错,也有这个可能。展兄只是一直昏迷不醒,我们都以为他中了奇毒,可又查不出中毒迹象,想来的确可能是一种极其厉害的麻药所致。”
萧乘浪冷笑一声讥讽道:“他说的那么轻,就有人确定自己听清楚了?”
白玉堂怒目瞪视:“到底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猫儿只要嘴皮子会动,我白玉堂就能知道他说些什么。哼,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跟哪个干娘要糖吃呢!”
“你……。”萧乘浪气得冲上前想动手,被从刚才起便一声不吭的陆通拦住。看了躺在床上的展昭一眼,陆通从怀里摸出一小纸包递到白玉堂面前。
“试试看这个。”
“这个是什么?”白玉堂接到手里。
“以前苏师兄给我的药。”许是提到了苏白,陆通的眼神不由暗淡下来。“这药作用很多,说是只要不是什么太难的都能解,给他试试,不过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通哥!”萧乘浪一把从白玉堂手里抢过那药包,嚷起来:“这是苏大哥的……遗物。你怎么就那样给了那个姓展的?”
“给他何妨?!”陆通面容严峻:“比起真相,这包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二师兄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不再看萧乘浪,而是转而对上洛震海。陆通又道:“大师兄,师父此生只收了我们三人为徒,我们师兄弟感情一直很好。若让我知道是谁杀了二师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可是风哥有些话说的对,我们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了判断。虽然我们一进门看到的是展昭手握配剑插在苏师兄的心口,可是很明显,那时的展昭早已失去知觉,只是被人摆出那么个姿态。还有,如果他真是杀害苏师兄的凶手,那苏师兄的头颅去了哪里?他应该没理由杀人后还割人脑袋藏起来。”
“那可能是他故布疑阵。”萧乘浪道。
白玉堂不快道:“他神经病啊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你怎么不说那具无头尸体有古怪,你们怎么就能断定那一定是苏白?”
萧乘浪悲愤低吼:“即使没有头,我也认得出苏大哥身上的胎记。白玉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怀疑我们一群人有眼无珠?”
萧乘风见两人针锋相对,左思右想没头绪,只得再度跟萧乘浪确认:“阿浪,你真的能断定那具尸体就是苏大哥?”
萧乘浪一脸不可思议:“大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是我大哥吗?难道你宁愿帮着一个死不足兮的外人,连死者都要亵渎?苏大哥的尸首是我认的,难不成你是在怀疑我做伪证?”
痛苦至极的眼神,恍如无法接受揉进眼中的沙而急转直下。萧乘风明白,这沙,在萧乘浪心里,就是此刻的他。他已然后悔自己多嘴一问。倒是忘了,他与洛震海之间情同手足,阿浪则是从小与苏白十分亲近,想必苏白的死对阿浪打击极大,才会不顾深究发泄到明面的“凶手”身上。
是的,凡是明眼人都不会相信展昭是杀害苏白的真凶。在他看来对方用如此拙劣的手法,并非是为嫁祸展昭,而是在对他神权山庄进行活生生的羞辱。又或许是那凶手已经察觉到他与展昭之间的事,才会,挑起洛震海等人本就不满猜忌的情绪,试图混淆视听。
想通关键,萧乘风神色凝重道:“我现在心里倒多了另一种想法。如果说,凶手真正的目的,为的就是要我们与展兄白兄横生龃龉呢?”
洛震海若有所思:“乘风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的确很有可能。”
陆通不解:“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既已把七步猎杀拳拳谱抢走了,何必再杀人嫁祸?”
“他必定有所求,至于是什么,只怕得等展昭醒来问上一问了。”洛震海道。
“洛震海,从进这个山庄听你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只有这句最像人话了。” 白玉堂忍不住冷嘲热讽。他不顾四周白他瞪他的视线,趁萧乘浪一个不注意,抢下适才陆通给的药,无视其龇牙咧嘴被陆通拖住,摆手道:“好了浪小弟,你洛大哥都那么说了。现在给展昭用这玩意儿,你应该没有意见了吧?”
接过萧乘风端来的水,白玉堂将那包药粉撒进杯中。看药粉入水后没有完全溶开,于是伸出小指头到杯中搅拌起来,这一举,直看得萧乘风两眼发直。白玉堂嘿嘿一乐:“没事,对臭猫这样凑合了。”然后托住展昭后颈将他半身扶坐起,慢慢喂他喝了下去。
药不消片刻就起了作用。
看着展昭缓缓张开眼睛,白玉堂高兴之余不忘挖苦:“猫儿啊猫儿,你以后别叫什么御猫了,我看你改叫倒霉猫得了。反正好事统统避着你,坏事全部缠着你。你啊,霉星高照,总要五爷我折腾来折腾去地救你,你惭不惭愧啊?”
展昭先冲四周颔首以尽礼数,随后对白玉堂笑道:“那白兄你恐怕也得改名号了。”
“我改什么?”
“臭屁鼠啊。”
“呃?”白玉堂显然没明白展昭话中的意思。
展昭但笑不语,也懒得解释,反而对洛震海等人正色道:“适才白兄出言多有冒犯,展昭这里向各位赔不是了。”
“死猫,我帮你说话,你不领情也算了,还拆我台!!!”
不理白玉堂气得一副要扑上来吃了他的凶神恶煞样,展昭继续冲众人道:“展某适才虽口不能言,但该听的都听见了,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一二。苏兄的事,展昭感到很痛心,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只是此事的确不是展某所为,因为在苏兄还没被杀之前,展某已经中了被下在剑鞘上的麻药,不醒人世了。”
萧乘风急道:“展兄你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展昭将苏白如何来找他、如何决定一起下山去找白玉堂、最后他如何遭暗算中麻药的事都一一说得点滴不漏。独独对苏白与他谈到萧冉城真正死因之迷做了巧妙的掩饰。
陆通道:“那为何对方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我二师兄,却独独没有杀你。你作何辩解?”
“七步猎杀拳拳谱真的被盗了?”展昭似乎有些答非所问。
“不错。我们看到苏师弟尸体的时候,他手里正紧紧攥着拳谱的封页,应是与人争夺时撕下的。”低叹口气,洛震海又道:“没想到家师好不容易留下的心血就这么被人得去了。”
展昭没因洛震海的话变脸,神色反一派轻松:“那我就明白了。我之所以没被杀,可能是因为那歹徒已经发觉被抢去的那本七步猎杀拳拳谱是假的。”
“假的?”众人为展昭的话吃惊不小。
“萧兄拜托展某保管拳谱,我自知责任重大,于是胡乱写了一本赝品以防被盗。”
“那真的现在何处?”萧乘浪追问。
展昭肃穆道:“这个恕在下无可奉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连赝品出现也已经有人出手抢夺,如果真品一旦现身……。”展昭有所保留没有说下去。他见众人皆以迫切的眼神盯视着他,于是又道:“总之大家放心。展某已经将真正的拳谱藏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只等两月比武一过,便交还萧兄。”
洛震海、陆通、萧乘浪三人见展昭说话间没有半丝犹豫,面上不再说什么。他们各自心中都有一番推测,遂早早告退。
留下了白玉堂、萧乘风二人,各怀心事,便都磨磨蹭蹭拖着,看谁先走。
白玉堂表情最有趣。乍听展昭说到他和苏白准备下山是为了寻他,心头很是一暖,忽然冒出一肚子话想和展昭交心。可是碍着萧乘风在场,他只能时不时地冲萧乘风挤眉弄眼,以此催促。可惜萧乘风心中想着苏白的事,脑中乱得很,偏偏不解风情,所以白玉堂只差没把眼珠子给瞪没了。
最后是展昭实在看不下去,从大局考虑,对白玉堂道:“白兄,我和萧兄有话要谈,可不可以请你先回避一下?”
白玉堂一呆,心中明白展昭是要和萧乘风说那些一直瞒着他的机密。苏白死状凄惨,可见此事非比寻常。只要一想到现在展昭还不肯把秘密告诉他,他就心生缘起,原本的好心情刹那跑了个精光。
好你个展昭,我将你当作最知心的朋友坦诚以待,你却事事瞒我。难道我就那么不可靠,甚至还不如那个才与你认识没多久的萧乘风?
白玉堂的声音难掩嘲讽:“我出去喝酒,你们大可慢慢聊,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你们。” 说罢,拂袖而去。
掩上门的瞬间,白玉堂留下苦闷的一眼。有时他也会怨自己度量小,总被这只猫给气到。可仔细想想,又很快否定了。
并不是他度量小,而是——他在乎他。
在乎他对他的看法,在乎他对他的感受,在乎他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刚才他听到昨夜展昭与苏白要去寻他,胸腔中难以抑制的喜悦一般,原来他比想象的要更在乎他。
门终是完全掩上了。白玉堂嘴边扯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他以为直到最后,展昭的眼中都没有他,却并没有留意到来自屋内那道极其阴晦的视线。
“我去把白兄叫回来吧!”
不忍见看展昭眼中自责的凄恻,萧乘风起身道。
“不,现在不行。”虽然知道对不起白玉堂,展昭口气仍是坚定不移。
“为什么?白兄如果知道原委,我们好歹也多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展昭幽叹道:“萧兄,你不明白。我比谁都了解玉堂这个人。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此事事关重大,你也看到他的冲动劲了,如果告诉他,难保他不出纰漏。再则,对方能以如此方式杀害苏兄,可见手段凶残。”眼睫微垂,嗓音愈发干涩,“我已经拖累他太多。这件事我不希望把他牵扯进来。”
萧乘风蓦然感到一窒,低声问:“白兄他……对你很重要吗?”
展昭转而看向那扇紧掩的门,脑中想象着此时的白玉堂说不定正对着哪棵遭殃的小树发脾气,唇边不觉荡漾起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是啊。很重要。非常重要。”
萧乘风心口又是莫名一跳,随即捕捉上住展昭那双晶亮有神的双眸。
“他是唯一一个能陪着我走过那么多风雨的朋友。对我来说,他的重要性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不知想到什么,展昭蓦地笑出声,对萧乘风道:“萧兄你知道吗?白兄是唯一一个和我走的那么近,却还能活蹦乱跳,没被阎王召见一两回的人。”
被阎王召见,那不是死了吗?还一两回?呃……。
一滴冷汗从萧乘风额顶滑落,面对展昭甚少能见带有几分天真纯粹的笑容,他决定将那句话当成病句一笔划过。他正了正神色,岸然道:“还是来说说苏大哥这件事吧!展兄,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刚才应该有所隐瞒吧?”
展昭点头,遂将他与苏白的对谈完完整整重述了一遍。他道:“本来我以为触到了一丝线索,可没想到那歹徒居然如此穷凶极恶,竟为夺拳谱杀了苏兄。”
“从现场打斗的痕迹看来,那人武功极高,苏大哥几乎没多少反抗就被杀害了。”
“或许并非是那厮武功高强,而是苏兄当时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从而遭了暗算。要不就是熟人,苏兄没能防备。”
“这也可能。”猛地朝床角一拳捶去,萧乘风悲愤道:“最可恶地,杀人不算,还割了苏大哥的头……。”
萧乘风这一句像是提醒了展昭,他一拍脑门道:“看我,给一时忘了。对,就是这一点最奇怪。”
“怎么说?”
“苏兄之所以被杀,我初步推测,是他也开始对萧老庄主的死起疑,于是那厮便起了杀心。只是连头颅也割了去,这实在太奇怪了。不知怎的,我心中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萧乘风亦忧心忡忡:“我觉得我们必须重新查起了。有关五毒教的一点红,最是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