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白（修订版）》零团子

14、（十四） 破惑

　　“展兄既然有话要问乘风，何不进来？”
　　萧乘风放下手中的书，静静看着展昭推门而入。他走到桌边一摆手，示意展昭坐下。
　　“萧兄怎知门外的一定是展某？”
　　“临别时，展兄一脸欲言又止，我知道展兄一定是碍于白兄在场不好一吐为快。所以乘风到现在未睡等的就是你。”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虽从呼吸吐纳感觉门外有人，却丝毫听不出来人的步足之音。试问，这神权山庄又有谁的轻功有如此功力？我脑中实在没别的人选。”
　　“萧兄过誉。”展昭抱拳施礼，然后坐到萧乘风身边。“既然萧兄知展某要来，那一定也知道我要问些什么。”
　　萧乘风眼睑微垂，嘴角挂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对，我知道。”悠然倒出两杯茶，萧乘风将杯子推到展昭面前。“你是想问我先前对洛大哥说的有关七步猎杀拳的事吧！”
　　展昭道：“正是这个。萧兄曾说不愿别人知道七步猎杀拳还留存于世。所以先前传授拳法，展昭每次溜出时都会特别小心不被洛兄派来盯梢的人发现。这件事即使是对白玉堂我也自问做到守口如瓶。所以我不明白，是什么改变了萧兄原先的想法，突然决定公之于众？”
　　萧乘风深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既有相知相惜的赏析钦佩之色，亦有不愿提及的苦涩。
　　展昭见他如此，心中一紧，忙道：“人和人之间一定会有秘密。我现在多事一问，并非是要打探萧兄隐秘，只是……。”展昭低下头似作长考，待再次抬起时，眼中闪动着满满的真诚。“只是一直以来承蒙萧兄照顾，无微不至，展昭铭感五内，早将萧兄当成了知己。我不希望自己倾心相待的朋友暴露在无法预知的危险中，而我明明在身旁，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萧乘风心头震颤，神情忽而凝重起来：“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应该是我问萧兄，你想告诉我些什么吧？”展昭微微笑道：“你说你一直在等我，想必对要与我说的话已是成竹在胸。那我现在得到的必然是个明确的答案。展昭素好管人闲事，但对于萧兄的事——管与不管，只在萧兄金口一句，绝无异议。”
　　萧乘风连看展昭数眼，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展兄你啊，果然是衙门待惯的，说是绝无异议，可无论表情、眼神还是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幸好我已决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讲个明白，否则只怕若我无法坦诚，心中反会芥蒂丛生。”
　　笑罢，萧乘风正了正神色，肃穆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关系到家父真正的死因。”
　　展昭惊愕：“真正的死因？……你是说，萧老庄主并非因病而殂？”
　　“目前只是怀疑，尚在查证之中。要知道先父习武养性，素无旧疾。虽说并不能以此来下判断，但他病得太突然，去得也太快。乘风最后一次与他拜别是在两月前。当时我隐约感觉他眉宇间暗藏阴霾，似有心事，知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可我没问，以至这一别成了永远。”
　　“所以萧兄起疑萧老庄主的死因？”
　　“说来惭愧，乘风粗鄙心大，先父异样我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一开始当真以为先父是因病而逝。直至那日展兄告诉我先父将七步猎杀拳教授给了你，才彻底引起了我的怀疑。”
　　展昭想到那日萧乘风得知他会七步猎杀拳时强烈的反应，就是心头一紧。仔细琢磨，这其中的确古怪，如此重要的一套祖传拳法，为何萧冉城偏偏教给他一个外人？不过当日萧乘风曾对此事自圆其说，他也没过多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萧乘风还是有所隐瞒了。他知道萧乘风并非怀疑他，只是会隐瞒授拳一事，想必怀疑的对象另有其人。
　　“萧兄可是怀疑萧老庄主之死，是山庄里的什么人做的手脚？”展昭问。
　　萧乘风虽未点头，但眼神骤然迸发的凌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嗓音低哑道：“其实从回神权山庄这段期间，我与洛大哥他们一直在寻找七步猎杀拳的拳谱。我们以为先父既然生前未有将此拳传授给任何子弟，必然会留下传世的拳谱。谁想翻遍整个神权山庄都遍寻不到，直到获悉展兄早已习得，我才联想起先前的蛛丝马迹，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什么？”
　　“先父早在很久之前就知山庄有人要对他不利，所以他销毁了拳谱，却转而把七步猎杀拳教给了展兄你。”
　　展昭一脸茫然：“展某不是很懂萧兄的意思。”
　　萧乘风解释道：“道理很简单。先父对展兄的品性有着绝对信任。一来他知道展兄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绝不会随便使用这套拳法，并将之据为己有对外传扬。二来，他一定是猜测到或许会发生什么颠覆我神权山庄的祸事，为确保七步猎杀拳不至于绝了传承，才早有预见地教授给展兄。因为他很清楚，以展兄的为人，即便与我山庄之人别无交情，一旦获悉山庄衰败式微，定会将七步猎杀拳完璧归赵。如此，神权山庄就还有复起的希望。”
　　展昭听罢，蹙眉凝思许久，才道：“萧兄的怀疑不无道理。只是凡事讲究证据。这些时日，萧兄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萧乘风无奈摇头：“我有暗中调查山庄人事，只是始终毫无头绪。原本先父尚未落葬或许还能偷偷查验一下遗体，只是由于我的粗枝大叶，如今时隔太久，也是不太可能的事了。再则，我迟迟没有对你说明此事，就是怕牵连展兄。”
　　“怎么，那你如今倒是不怕牵连我了？”展昭戏谑道。
　　萧乘风道：“我既已从展兄处将七步猎杀拳全部学会，就有自信将展兄彻底摘出去。而且如果这一切推断都成立，那厮能在暗害先父后仍潜伏山庄不动声色，想必就是为了图谋这套七步猎杀拳。如今目标已现，对方还如何按捺得住？”
　　展昭拍了拍萧乘风肩头，露出赞许的笑容：“展某现在总算明白萧兄适才为何要诓骗众人，是我帮你寻到了拳谱才习得这套拳法。萧兄是想以身试险，将其诱出。我看以陆通陆小侠和令弟萧乘浪那两个藏不住话的机灵鬼一聒噪，只怕这会儿整个山庄上上下下都已传遍了。
　　萧乘风因展昭褒扬，心头阴霾一扫而空甚是畅快，遂也笑道：“我也是因当时起了冲突，莫名闪过这念头，才决定赌上这愿者上钩的一局。”
　　展昭点点头，但随即纠上眉头的忧心又令他收敛笑容：“主意虽不坏，可这样做，萧兄你处境太危险了。展昭并非指责萧兄卤莽，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先不提那贼子，若是山庄还有别的对七步猎杀拳虎视眈眈的人，这隔墙消息一出，萧兄你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到时，要从来夺拳谱的人里分辨出谁是杀害萧老庄主的真凶，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展昭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将萧乘风稍稍开启的心结拧在了一起。他焦躁地望着展昭，眼神烦乱。
　　“事到如今，话已泼出，覆水难收。我看，与其横伸支节去推翻原先说辞徒惹疑虑，倒不如顺水推舟，设个局稳住大多数人的情绪。兵贵神速，只要动作够快，不怕揪不出那贼子。”展昭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萧乘风却从那自信坚定的笑容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定，与对结果唾手可得的预感。是的，展昭就是这样的人，让人不自觉想信任他，无须任何理由，抚人欣慰，定人心魂。他的笑容，他的表情，令萧乘风甚至无需知道他心中有何盘算。因为对展昭，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与信任。
　　展昭看萧乘风一眼，面色陡然一转，幽然道：“萧兄，有些话展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展兄请说。”
　　“展某想以朋友的身份提醒萧兄一声：不管将来得知结果如何，希望萧兄都能以平常心对待。”
　　“平常心？”
　　展昭严肃道：“第一，无论那人是谁，展昭希望萧兄不要因心中对杀父之仇的愤恨，以江湖规矩报此私仇。展昭以为，国法之所以得立，为的就是肃清那些无视他人性命、践踏他人生活的歹人。”他停下来，眼神忽然变的眷念而柔和，“而且，就我对萧老庄主的了解，他应该也赞同我的这种想法。”
　　萧乘风本想反驳展昭，然他将萧冉城端出来，弄得整颗心开始矛盾交错。最终他下了决心，一咬牙道：“好，乘风答应你。到时一定将那人扭送官府正法，决不快意恩仇。”
　　展昭听萧乘风如此说，心中欣慰，点头而笑。须臾，又正了正神色，道：“有此承诺，展昭不担心萧兄会失言。只是比起这个，倒是接下去的萧兄可能比较难做。”
　　“只要展兄说的有理有节，乘风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那好。第二，即使那人是与你极度亲近之人，展昭希望萧兄也不要感情用事，私放了那人。”
　　震惊令萧乘风迟迟无法出声成语。他不知道展昭为何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展昭那严肃的表情却让他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怀疑他有私放人犯的可能。还有，他在说那声“极度亲近”的时候眼神怪异，分明意有所指。
　　当然，展昭指的是谁他当然心中明朗。对此萧乘风不禁有些怏怏不快：“展兄认为，我有可能将一个杀我爹的凶手放走吗？还是说，展兄已经认定，那个人便是洛大哥？”
　　瞬间瞠目后，是眼睑温顺地下垂，浓长的睫毛如密林般遮掩住别样的瞳眸。他什么话也没说。沉默，仿佛是承认了萧乘风所言。
　　“展兄，你让我有些失望了。”萧乘风别过脸，闷声道：“洛大哥虽然针对你，但他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神权山庄。我没有想到，以展兄的大度，居然会对洛大哥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以至于做出那样无稽的判断来。”
　　“何谓无稽？展昭绝对没有对洛兄心存芥蒂。我只是就事论事，因为的确比起苏兄与陆小侠，他的可能性最大，这一点我想萧兄你应该最明白。”
　　“不可能，我相信洛大哥，他绝不是这种人。”
　　“我也希望不是。可是萧兄不要忘了。你是神权山庄的正统继承人，如果你死了，萧老庄主会将庄主之位还有那套七步猎杀拳传给谁？令弟萧乘浪吗？”果断摇了摇头，展昭冷静道：“萧兄应该心里有数。以令弟的资质只适合学一些轻巧灵便的功夫，老庄主的拳法根本不适合他，更不要谈让其继承衣钵了。否则，凭神权山庄出神入化的精湛拳法和指法这类手上功夫，已经够一人穷尽其生去钻研刻苦。再去学剑，岂不累了学拳的时间？”
　　展昭一番话丝丝入扣、点滴不漏，萧乘风纵有心反驳，也无从入手。他知道展昭心思细腻，早将神权山庄中的一些问题看清。他也知道，展昭之所以言辞锋利不留转圜余地，正是因为对他发自内心地关怀。可是，要他连洛震海都怀疑，他却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那个可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洛大哥啊，他为了他与这个神权山庄劳心费力做了那么多，他怎么可能怀疑这样一个人？
　　展昭见萧乘风一脸难色，缓和了口吻道：“这只是我以常理推断的一点想法，并不一定作准。同样，苏兄和陆小侠，与萧兄你也算是情谊非浅。我与萧兄说这些，无非是让你心中有底，一旦揭露真相，撕破面皮，我只怕萧兄你顾念旧情，但那人却未必领情。到那时……展昭不知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萧乘风闻言一怔。他望向展昭，表情激动：“展兄，你的意思是，你会留下来帮我？”
　　展昭颔首：“我本打算教完萧兄七步猎杀拳便回开封府，但现在萧兄遇上如此大的麻烦，展昭怎能一走了之？”他苦笑了一下，“开封府的事，只能再拜托四鼠一段时日。不过如果白兄知道我的这个决定，只怕要不开心了。他说你神权山庄山好、水美、吃的也不错，但是人不行，正吵着要撵我回开封呢。你可得想点办法帮我哄哄他，他那人小孩儿性子，脾气虽大，却不记仇。”
　　萧乘风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展昭随即也露出一个温柔似水的笑容：“而且，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萧乘风好奇地问。
　　“写一本七步猎杀拳啊！萧兄莫不是忘了，你口口声声说你的拳法是跟着拳谱练出来的，若是哪天贼人要偷盗你的拳谱，你却两手空空，牛皮岂不戳破了？”
　　萧乘风一拍脑门，哀叫：“糟，我还真忘了。”
　　展昭剑眉一挑，眸光如璃，神采奕奕，但不知怎的，就是让人感觉有一股隐约地促狭与狡黠。他取过随意放在桌上的玉箫，手指一拨，箫随势而在掌心转动不已。嘴角弧形轻划，悠然道：“我一定会写出一本让那些想盗得此书的人毕生难忘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