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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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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沈孟泽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他用指尖卡着照片两侧拾起来,很珍惜地把它们铺平。
银行卡还能用,他拿着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生活用品和食物,好在是他自己名下的,刷卡别人也看不到记录,夜深了,地处居民区便利店没多少客人,收银大妈在柜台里打盹。
大妈是个热心肠,和邻里都熟悉,沈孟泽结账的时候,她睡眼迷离只觉得是个生面孔,把东西递给他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叫道:
“你怎么啦?”
沈孟泽看大妈的反应,也着实一惊,立刻就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样子太狼狈了——甚至到了有些吓人的地步,忙笑道:
“阿姨,这不我晚上失眠嘛!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他现在形容憔悴,刚吹干的头发还未来得及打理,乱糟糟地,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脸颊瘦削,轮廓分明,呈现一种病态的白,缺乏生气。他只好熟练的摆出笑容,上扬的嘴角立马把春风带上了这张结了冰的冷脸上,变得和气亲人了。
看着不像个坏人,仔细看还是个俊俏后生,怎么成这样了,大妈立即怜惜起来:
“哎,你们现在的学生!孩子学习压力大,整宿整宿睡不着的都有!我给你推荐褪黑素啊,老李家孩子也在吃……”
沈孟泽觉得来自陌生人的关心十分无厘头,皱了皱眉,赶紧摆脱:
“阿姨谢谢您!我记下了,先走了。”
拎着一大包东西匆匆走了,大妈看着他略显孱弱的身影,唏嘘了一下,默默心里在“年轻人现状”的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
沈孟泽回到家,很快倒在床上睡着了,被褥在梅雨天里放久了有点儿霉味儿,他也丝毫没察觉。
这一觉睡得很浅,他一直在很多个梦之间游走,一会儿看见很多人的脸,看见母亲对他温柔的说话,看见父亲在他面前俯下身来,他幼小的身躯都被阴影遮盖了,有听见有人在喊,年轻女人尖利绝望的吼叫,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声音逐渐低下去了。
他在梦里一直跑,拼上性命一样地跑,腿部的肌肉很沉,下一秒就要跪下去,喉咙很疼,呼吸的空气变得急促尖锐,一刀一刀划着粘膜,但他还是发了疯一样的跑,后面的烈性犬在叫,犬吠在耳畔变清晰,感觉有人追上来了,熟悉的阴影也压上来。
他猛地惊醒,窗外蒙蒙亮,天色还泛着半透明的灰色,起床打开窗,积压了一夜的寒冷把空气镇的冰凉,呼吸起来格外清新,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谁家主人早起做早餐,悠悠的豆浆香气顺着风飘来,甜丝丝的。
可能是因为昨天失血,再加很久没进食,沈孟泽有点低血糖,他手撑着窗台站了好一会儿才才看清窗外的景物,楼前有一棵合欢树长得很高,郁郁葱葱的,张扬地开了一树的粉红花儿,一阵风又殷勤地把花香送来,沁人心脾。
他看着眼前的景物,像是豁开了一个小口,内心的狂喜不住地涌出来了,他的手颤抖起来,几乎站不稳了,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离开,至少是暂时离开了那个噩梦,崭新的一页已经在他面前,正闪亮亮地反光。
沈孟泽在整个房间转了转,发现厨房有个微波炉,就把昨天买的面包热了一下,当早餐吃,又烧了点水,面包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蛮欢实。
草草吃完早餐,他去了ATM取了点现金,伤口还在用不太友好的方式叫嚣自己的存在,沈孟泽到社区门诊处理了一下,医生惊奇,问他怎么弄的,他含糊其辞,说不小心落水爬上岸的时候划得,医生显然不太信,但却抓住溺水的点询问了很久:继发性溺水虽然少,但兢兢业业的医生依然担心这种可能。
沈孟泽一直应着医生的费心叮嘱,眼神飘忽,心思早飞出去开始了自己的盘算。好不容易拎着药出来,太阳光线已经很亮了,天空湛蓝,把平常不起眼的建筑也衬得分外赏心悦目。
沈孟泽到附近的专卖店买了新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没细挑,也没看新品,只是匆匆买了自己惯用的型号。
一早就有这么大笔生意,老板喜上眉梢,正欲多寒暄奉承几句,玲珑世故的老板却从这位年轻的脸上读出了不欲久留的信号,于是讪讪送客:
“我们店每月都会进最新款的手机,帅哥常来看呀!”
沈孟泽不敢也不太愿用以前的SIM卡,出门打车去了老城区的一个市场,手机卡实名制已经在各处逐步推行,有些地方执行的很严格,未成年人的他只能去一些老街区的流动摊点撞撞运气。
他运气不错,在街角一个报刊亭老妪处发现了几张还在售卖的手机卡。沈孟泽掏钱买了两张,正是这简单的动作,把他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安阳市场鱼龙混杂,是当地一个有年份的综合市场。建筑老旧,道路相对较窄。市场管理相对混乱,买什么的都有,路边也往往堆满了和城管打游击战的流动摊点。交通拥堵,治安混乱,是扒窃等犯罪活动的高发区,让市政府的人很是头痛。
不到上午十点,很多店铺才刚刚开门,街角此时人不多。一个青年正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抽烟,在这条街有几个摊主认识他,诨名郑三,没有正经工作,终日游手好闲,手脚不太干净,没事儿喜欢在安阳市场上闲逛,寻找下手目标。此刻他面色蜡黄、精神萎靡,要是被有经验的民警看见了,准会怀疑他嗦白粉。
郑三在等一个熟人,这个时候市场还很冷清,不是寻常下手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四处张望,看到沈孟泽打开钱包,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付钱,他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他瞄见他钱包鼓鼓的,背包里的东西呈扁平长方形,很可能是个笔记本,是个油水多的!
沈孟泽付钱离开,郑三一路尾随,沈孟泽没有直接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这小路连着几家餐馆的后厨,只有进货的时候才有人经过,郑三狂喜,利欲熏心,平常惯于小偷小摸的他,见眼前是个有些瘦弱的中学生,打算直接下手了。
他拿出口袋儿里的刀——平常用来划破别人口袋的,小而锋利,握在手上,疾步向前,他想着一个文弱初中生先唬一唬,大概率就自己把钱掏出来了,郑三因为盗窃三进宫,多少也知道一些量刑的规则,他也不想手上沾血。
郑三伸手想去拍沈孟泽的肩膀,没想到前一秒还专注哼着歌走路的初中生,突然转过头来,把手里的包狠狠砸向郑三,郑三懵了,低估了少年的力气,这一砸让郑三表情抽搐起来,十几秒的时间捂着头不能动,沈孟泽一脚踢过去,慌忙逃离。
沈孟泽惊魂未定,打了上了车,先没有回瑞华小区,而是去了当地一个叫金色时光的酒吧。他在后巷走了几步就发现有人跟着了,他第一反应是沈吉成的人,不过略一细想就知道,如果是沈家的人来了,他根本逃不掉。
“应该是遇上抢劫的了,看来我还挺点儿背的。”沈孟泽摸摸鼻子自嘲。
金色时光开在一个书店旁边,靠近居民小区,和酒吧街醉生梦死的风格不同,金色时光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文艺劲儿,常有驻场歌手的民谣缭绕。沈孟泽的一圈儿狐朋狗友里,也就周扬能欣赏这地方,当然,这地方也是周扬带他来的,他几次受不了文艺的腔调,催着周扬下次去别处,周扬都坚定维护他自己的选择。
周扬是沈孟泽社交圈里,少有的根正苗红一身正气的人,虽然沈孟泽常对他的非主流审美嗤之以鼻,从品格家世方面,还是很敬重羡慕的。周扬的爷爷是退伍军官,很有威望,待人意外的非常和蔼。周扬继承了爷爷正直仗义的性情,对交好的沈孟泽照顾有加。
他点了杯饮料坐在角落里等。前几日和周扬约好了,今天带几个人中午在这里聚一聚,他想取消这次聚会,他路上凭着记忆的手机号给周扬打电话,没人接,周扬安全意识很高,几乎不会接来历不明的电话。谨慎起见,社交账号沈孟泽不敢再登录,一时间联系不上他,而周扬要是看他鸽了,准会惴惴不安,说不定会往沈家打电话。
沈父极好面子,在外一直经营着父慈子孝的家庭人设。那麽多狗血故事,愣是给瞒得滴水不漏,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捕风捉影的传言流出来。“儿子偷走账本出逃”的戏码,尤其是这账本还是不太干净的,自然瞒得死死地,不让别人知道。
周扬这个直肠子,联系不上沈孟泽说不定会直愣愣跑到他家里去,追问不停,谎言有时候还真搪塞不住他。
这个想想就头疼,沈孟泽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打算冒险赴宴,装作一切如常,再找借口一溜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