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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城湮灭 “拿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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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堂之上彩声不断,蚩尤斜觑着那凤冠霞披、红纱罩面的新娘,面无表情。
又有谁知道,此时这里的“新娘”,根本就是越俎代庖。
“素闻北海的泪姬公主容色无双,可否不吝赐见?”不知是谁趁乱高呼道,四下里,应和之声迭起。
“大人……”那新娘子见状微微惊恐,蹭到他的身边,不知所措。
蚩尤声色不动,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脸色变都不变,朗声笑道:“既是宾客之愿,公主何妨见他们一见?”
“大人!”新娘一下子慌张起来,只能求助似的望着他。蚩尤皱眉,拂开了她拽住自己衣角的手,神色间有微微的憎厌。这个叫做知离的女子,虽也容貌不俗,但要代替艳名播于四方的赤水泪,根本就是不可能。
“公主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扭捏了?”蚩尤仍然是神色淡漠,突然出手扯下了她罩面的红纱,将新娘的所有惊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不过这一瞬间,她的面容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承载着知离的惊慌的,已是一张绝美到让人窒息的如玉面庞!
随着四下的惊呼与喝彩,蚩尤冷冷退开了几步,左手虚合的法诀在隐讳地闪烁光芒。
听着喜堂里迭起的笑闹之声,泪姬终于在第十八次的挣扎前停了下来。
还是怕出乱子吧,不然也不会先行将她这个本来的主角弃于这里。可是……等到拜完堂,便该是入洞房了,以她如今的样子,怕是根本不能反抗!
不行!得先想办法,解开这九炼索才成!
心念一转,她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成与不成,都在此一举了!
这般想着,她放弃了挣扎,软软斜靠在床沿,合目闭气,内息极缓地在体内游走。
刚刚拜完堂,知离的身子就微微晃了一下。蚩尤及时抄出手去,将她一把扶住,看也不看地闪开到了僻静角落,叫来了医师看她伤势如何,并嘱咐医师全力救治。
果然是有人心怀鬼胎……若是叫那北海公主亲来,灵力被封的情况下只有眼睁睁的任人宰割吧?
他摇了摇头,举步向那入夜却仍然黑灯瞎火的房间走去。想来她应是还在那里做无谓的挣扎,不知怎的,一想到那个女子平素淡漠的面容上的急怒愤恨神色,他竟觉得很有成就感。
还有……隐隐的怜惜。
隐约到,可以忽略不计。
跌落在地的金红长剑,在昏暗烛火下摇曳着血色的光芒;破碎的铜镜边缘,闪动着锋利的流光。蚩尤自妆台上刚刚擦亮的灯盏边回过头来,神色一沉。
泪姬倚在床沿,身子软软地倾侧。苍白如玉的脸庞上双目阖起,眉目静好,退却了所有的冷傲与漠然,宛如一个孩子在疲累后随意地睡去了。
难道那些欲破坏今日之事的人,发觉了所谓的“新娘”是个傀儡后,又寻到了这里,然后……
若是如此,那可糟了!不及多想,他扶起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只有一丝丝的冰冷之气,游丝般细弱,像是要断在风中。
这一瞬间,他头脑中竟仿佛“轰”了一声,短暂空白了片刻。下意识地,他想要搭上她的脉搏,看看是否还有救……却碰上了冰冷的赤红锁链。
又或者,根本就是这女子不甘服软,而冒险一拼的伎俩?恢复了正常的蚩尤冷笑一声,左手如箍般锁住她的右手,解去九炼索,右手又迅速扣住她的脉搏。如此一来,就算是这女子想要脱身也是妄想了。
谁知就这几乎同时,泪姬蓦然睁眼,闪电般俯身,竟张口咬向蚩尤扣住她脉搏的右手!一惊之下,蚩尤放开右手,左手却仍紧握着她纤细手腕,手指迅速上移,堪堪扣住她脉搏的瞬间,她左手已挥起了利刃寒光,向着他的左手一斩而下!
万万没有想到,除了“无名”之外,她居然还随身带有匕首一类的短小兵刃。
逼开蚩尤,泪姬随即飘身退开一丈之远,灯光之下她目光冷峭,红衣艳艳如火,原本握在左手的短刀已交至右手,冰蓝色的刀光在薄刃上游走不断。
“猎魂刀!”还好闪避得快,只有左手手背上被割开一道浅浅血口,蚩尤望向她手中的短刀,脱口低呼。
之前,泪姬双手合力,将这短刀自怀中微微挪出寸许。她软倒在床沿,恰巧便是背光,更何况这灯光本就昏暗,火红色刀柄与红衣处在一处,并不显眼。虽然如此,这一招还是险之又险,只要蚩尤稍加留心,或是甘心受了她那一咬,这法子便也就付之东流了。
“大人果然好眼力。”她淡淡道,姿势依然全力戒备。
“只是,公主为何要如此,先前不是答应在了在下么?”蚩尤缓缓嘴角上扬,勾起一个冰封的冷笑,“公主这是打算自食其言么?若是如此,在下是否也可以效仿效仿公主举动,重新搬兵驻往北海?”
眼下威胁之意,不言自明。泪姬缓缓抬眼,碧瞳中,忽然显现出了一分痛苦之色。
这一瞬间,仿佛连灯火都为之一黯!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笑则倾城,悲则倾国。哪怕只消一个回眸,一种神色,也能这般迷了人的心窍。
“你要怎样?!”她忽地动了,素手凌厉划过空气,带着手中的断魂刀撕裂了这世间所有的色彩,生生挥出一道蓝虹。她踏上一步,所有的软弱和杀气同时释放开来,夺人心魄,“你们到底要怎样啊?!!”
“若不是我,蝶落姐姐就不会死;若不是我,零羽就不会那般涉险;若不是我,元哲就不必忍下那么多;若不是我……”她咬牙,一字一句,将这些年来所有恩怨爱憎说清道明。
“若不是生就了这张只能成为祸患的脸,这一切从头起就可以不必背负,所有的人,都不会因为接近我而受伤……”
她缓缓笑了,凄艳无比,天上地下,再无一物能与此刻的她相媲美!
“拿去吧!”她厉声笑道,挥刀如虹,斩向自己那张绝美无双的面容,“所有的缘起,就这样结束罢!”
刀光纵横!
只这一瞬,她所有的美丽都不复存在,前一刻还是清丽出尘的脸庞,此刻赫然多了两道交错而过的深深血痕,深处竟可见骨!
殷红的血珠,轻缓地划过刀身,滴落。
见证了这一切,都是真实!
“不!”仿佛刚从梦魇中惊醒,他失声叫道。
几乎是有些不由自主地,他抱住了这个女子,看着她手中的短刀跌落在地,掩住面庞的玉手间,鲜血丝丝缕缕地渗出,殷红一片。
“终于……终于可以……”她的声音竟已有了微微嘶哑,猛然仰首,喉间爆发出惨厉的笑声,让人终究难以明白,她终于可以怎样。
是终于可以不必背负这一切,还是终于狠心舍弃了所有?
蚩尤怔怔看着这个陷入癫狂的女子,只因了一个谁的垂青,便有人将她利用至此!可她终究还是不甘,竟如此决绝地挥刀断了这份缘!
“零羽……零羽……”她喃喃地唤着,碧瞳间茫然而空白,“你可以……不必再顾惜我了……”
“泪姬……”他下意识的脱口唤出她的名字,却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该是如何。
“放手。”听到他的声音,她才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甩开他的手,揩了一把面容上的冰冷的血,置于眼前,定定端详了片刻。
“现在呢?大人该不会认为一个容貌尽毁的女子,还能让轩辕城主顾惜吧?”她静静退后几步,将染血的短刀收入怀中,仰首道。
那张伤可见骨的脸庞,失却了一切的美丽,透露出了几分狰狞。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录下她曾经惊动天下的绝美。
“何必……你何苦如此……”
泪姬侧目不答。
“我现在,总可以走了吧?”她俯身,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无名,重新佩于腰际,仿佛不觉痛似的,冷冷问道。
“请便。”他靠住了墙,低下头,轻声道,“你可以走了。”
泪姬转首,举步向门。
“等等。”用足了所有力气似的,他抬起头,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放你离开,并非因为你毁了容。”
泪姬微微一愣,默然不语,红衣飘然如风,转瞬间便失去了影踪。
夜色,已是这般深了。
凉月明净,静静悬在天际。她在夜风中,疾步而行。碎银般的月光斜斜投射出她曼妙的身影,婉转动人。
这月色……和那几年前回到大海时的一夜,何其相似。
她奔到了山崖边,下面就是北海,她的故乡。遥遥的,她仿佛看到碧蓝海面上动荡的波纹,映着她的脸庞,支离着她此刻本已破碎的面容。
她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真的,她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她不肯就此嫁给蚩尤……若是这样,她也根本不用如此。
是不是,她认定了此生嫁衣只为‘他’而着?虽然是明知了这其中的绝望。
他是谁?是叱咤风云天下闻名的贤君帝王;而她若在他身边,便只能得一个“妖姬”的称号。因为他对她的好,超出了一个帝君所能给予的极限!
他不惜丢下一整座城池,陪伴她,看她的嫣然微笑。
而她终究不是一个自私的女子,背下了所有的骂名,不做任何解释,只转告了他一句话:“君为帝王,我为妖姬。此生无缘,惟心铭记。”言罢,她便离开,杳无所踪。
为他,她忍心漠然了元哲的情意;为他,她忍心放弃了蝶落姐姐的生。
而她始终不能伴他左右,始终不能。她知道他从未放弃过对她的寻找,于是她宁愿用她的剑告诉他,她不属于他。
不属于。
难道连心都不可以么?不属于么?
她忽地跪倒在山崖边上,清啸一声,投身而落。
海面上,月亮的影子开开合合,动荡难安,仿佛是有,一尾红鱼落回了大海。
她落入的时候无声无息。
面容上刚刚凝固的血痕再次化开,随着她的下落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烟雾。
她在动荡的碧海中,逐渐昏迷,不知她阖上那双沧桑碧瞳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了谁的影子?
是不是他呢?灯火阑珊之时披衣伏案的他,眸色沉静,深邃之极的墨瞳仿佛泛着幽微的蓝,映出灯火摇曳明灭的小小火焰。
那个让她痴缠,却不敢再次靠近的人。
除了她,谁还见过他比任何一个谁都更甚的疯狂?她匿了自己的影踪,却常常踏上神殿的窗,看着摇曳光影下彻夜不眠的他,听着他的叹息,看着他的蹙眉,感受着他的喜怒哀乐……
看着他,与别的女子,举案齐眉。
唯一能安慰她的,是他眉间隐忍的忧郁,让她知道,他心里有着一个女子,碧瞳白衣,艳绝天下。
可是,又能怎样呢?
又能……怎样……
一尾金黄的谷鱼甩动如绵的长尾,悠悠地在碧海中徘徊。
一道红影落下,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女子,乌发七尺,水藻般在水中浮动。
忽然认出了是谁,谷鱼惊讶地低鸣一声,箭一样穿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