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声母》胡辰浩

8、第 8 章

　　刘知遇路过乔治理发店的时候，是个非常好的艳阳天。
　　生意很好，里面的人熙熙攘攘，挺多。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坐着，捧着书的叶慈仁。阳光一大片都照在店门的外面一侧，她却偏偏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而他又偏偏头一眼就看到了她。
　　如果不是愧疚在心中那么深，也许，他不会看到她。

　　刘知遇扇了叶慈仁一巴掌以后，并没有立即产生愧疚。真正开始让他产生这么多年来煎熬般的愧疚，是叶慈仁转学那天开始。
　　其实那天和平时那么多平淡而过的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天刘知遇除了记得一个空荡荡的位子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记得。
　　但就是那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椅子，让那天的小皮孩，失去了及时入眠的安稳，并且在以后的那么多日子里，都心怀愧疚。

　　刘知遇是个聪明的小孩，具体体现在，从不好好学习，但是成绩总是位居前列。他有个一起穿开裆裤的好朋友，叫杨周扬。
　　高三那年，刘知遇还是没改掉吊儿郎当的习气，翘掉自习课带着杨周扬出去骑摩托车。骑到江边，他命运般地看到一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超越了她，最后，他翻车了。
　　没有怎么理会杨周扬的吵嚷，他回过头有意无意地去看那个女生。穿着花衬衫，两个标志般的麻花辫，单薄地站在风里，出神地看着慢慢走向远处的幼儿园春游队伍，连风吹得她的额头边上的头发糊了她的面孔也丝毫不自知。
　　刘知遇心烦意乱地点燃了烟头，又立刻丢到地上踩灭了。
　　十七八岁的男孩还是骄傲非常，不会就此低下头去道歉。

　　当他在医院里看到低垂着脸，推着外婆的病床出来的叶慈仁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想法——上天垂怜。
　　然而倾心倾力帮助她以后，刘知遇却不敢说话了。于是那些酝酿了很久的话，尽数作废。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知遇，他害怕得不到原谅。

　　杨周扬给他出馊主意，说这样下去不行，让他写信去。说是，女生都喜欢这些特别的，有点小情调的。送出去以后，刘知遇觉得他一生犯的傻，都和杨周扬脱不开干系。
　　叶慈仁彻底不见他了，有时见到了也直接绕道走。
　　他站在阳台上，站到搬了一条板凳，站到上面，看向乔治理发店二楼小阁楼的方向。看到一片莹莹的昏黄的灯光，最顶上，一件白色衬衫在晚风里轻轻飘荡。于是心里有点闷气，顺手摸向口袋里，才反应过来戒烟已经很多年。
　　站到腿酸，对面灯也暗了，刘知遇才回房间去。
　　抱着脑袋想来想去都睡不着，刘知遇在幽幽的手机屏幕里阴着脸，编辑一条短信给杨周扬：都是你的错，垃圾。

　　刘知遇出发去武汉前，去乔治理发店剪头发，看到叶慈仁对他十分决绝的态度，他觉得，应该是没有希望了。
　　杨周扬说的好，是他自作自受。
　　郑姐要去叫叶慈仁下来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所以当他在工作间隙看到叶慈仁发来的那条短信的时候，他的快乐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他编辑了很多条短信，长长短短，经常是写到一半就被叫走了，后来再拿起来编辑，却发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跟杨周扬抱怨，小时候多读点语文就好了。
　　杨周扬听完在手机上抛给他一个地址，刘知遇点开一眼——情书代写，不你未来对象感动到落泪不要钱。绝对的情真意切，绝对的情意绵绵……
　　刘知遇扫了一眼那些字，鸡皮疙瘩立刻就起来了。还是一个人捧着手机琢磨。后来，刘知遇捧着捧着，就到了回去的时候了。那时候，他还对着手机里空无一字的光标发呆。

　　车子在教堂前停下，他想，叶慈仁会不会在这里？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不知道她没有收到自己的回复，是不是会生气？
　　他看着熙熙攘攘的祷告的人从教堂里出来，觉得他应该找不到叶慈仁的。
　　算了，还是再找一个时间解释一下吧。
　　刘知遇这么想，背起背包下了车。
　　但他明显低估了他自己。

　　下车的那一刻，他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叶慈仁。她跟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的样子，标配的蝎尾辫，白衬衫，浅色牛仔裤——在那一瞬，刘知遇产生一种感觉，如今的叶慈仁，可能真的会把右脸伸过来。
　　他走出几步，警铃突然拉响，大巴车的车喇叭也随之鸣起。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静默地立着。
　　三分钟里，他想到了许多。有他离开前自己寸头的模样，有车开向武汉的路途山树的影子，有手机上一个个冰冷的沉重的数字，有席地而眠的冰冷，有身穿防护服的燥热难耐，有病中的笑容，也有默默的垂泣，有幸运，有遗憾。最多的，还是生而为人的力量和勇气。
　　逝者安息，生者要往前看。

　　他睁开眼的时候，被杨周扬一勾脖子，看向他，他努努嘴。
　　刘知遇一笑，用你说？他掰开杨周扬的手，朝着叶慈仁走去，发现她也已经看到自己。他心里偷乐一下，但有点轻轻掩饰般的咳了一声。

　　“我回来了。”他眼里笑意快要溢出了眼眶，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叶慈仁，“我回来了。”
　　他闻到了浓浓的栀子花的香味，惹得他心尖痒。
　　他听到了十多年来最希望听到的话——“嗯，那我原谅你了。”

　　如果一个错误只需要十多年就可以弥补，那好像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