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七里》格子灰

6、(6)冥七

　　十二姐眉心微聚，却不说些什么，挽着我走向一边的座儿，坐了下来。
　　那黑衣男子又一动，将茶盅轻放在我们正对的石桌上，又是刮风似的卷回原位，继续维持那个恭敬的姿势。
　　“冥七殿下还是开门见山说话好罢，又上茶又摆坐的，我们可不懂得那么多虚礼。”十二姐美目扫过桌上的黑瓷茶盅，凉凉地开口。
　　我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十二姐，看模样应该是被冥七漫不经心的态度刺激到了。
　　我不动声色地低了低头，心却痒痒的特别想抖耳朵，低着脸觉得十分别扭，心中一动，一双狐狸耳朵就从头发里钻了出来，抖了两抖，又赶忙缩了回去，我才缓缓抬起脸，想看看如今形势如何。
　　这一抬头却正好撞进一弯水光潋滟的深潭里，我一惊，却见是冥七抬着脸，正可以用一种让人发毛的目光盯着我看，我看不真切，一哆嗦，立马狗腿地换上一个讨好的笑容，他却敛了神色，一双漂亮的眸子漫不经心地瞥向别处，不再看我。
　　半晌，冥七低着脸，看似十分有兴致地玩弄手中的折扇，“既然姑娘开口，那临某也就随了姑娘的意，开门见山说话好了。”语气同十二姐一般凉薄。
　　冥七轻抬眼，“临某的属下也并不是有意冒犯……还先请姑娘不要怪罪……”话中确实有礼十分，听那调子却完全没有悔意，理所应当得不得了。
　　硬闯桃花瘴，破了结界的还不是他？我微微有些讶异，随即小心地偷看了一眼立在他身旁候命神情恭敬的诡异男子，……夜叉？
　　十二姐的手有些颤，我有些拿不准她会不会一个冲动就向前一爪子抓了下去，顺便问问问‘不知悔改’这词怎么学的那么好。还好，十二姐还是忍住了，美目一转讽刺道“冒犯倒不敢说……倒是冥七殿下就这样一声不吭请走尚在昏迷的‘家父’……有些于理不合呢……”
　　“那临某只能说声抱歉了。”冥七懒懒回道，蓦地话锋一转“原来临某请来的是姑娘家父呢……”
　　我觉得听这人讲话实在别扭的紧，十二姐却是警惕了起来，她眸子里闪闪烁烁着绿光。
　　“姑娘无需那么警惕……”冥七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倒不知是嘲还是讽，却妖异得很，他收了折扇，目光却投向我们，泠泠如针，“九尾妖狐……成双一对……神魔大战……一死一伤……”他唇角一勾，却蓦地转了话锋“可惜了……你们大哥到如今也才修行了一千六百零九年……”却不知他在可惜些什么。
　　十二姐死死地盯着他，我也有些紧张，而冥七依旧如同个没事人一般，眸色一敛，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折扇一下一下轻击掌心。
　　“不知姑娘听过么一句话么。”他依旧斜倚着椅背，并没有抬起眼来，话语跟折扇般不轻不重却又一下一下准确无误地落在心尖上。
　　“凤凰翎，青龙爪，鲛人鳞，妖狐血，任取一味，服之，病者，可治百病，垂死者，死而复生，健者，则延年益寿，强其功力，如练百年。”
　　十二姐抿着唇，眸里寒光一闪。
　　冥七蓦地停了下来，侥有兴致地抬起头看了十二姐一眼，轻勾唇角，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连凡夫俗子都懂得的其四物之珍贵……确实…鲛人鳞妖狐血是有让凡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寿功效……可凤翎龙爪却是连仙魔都争着想得到宝物……”折扇轻落于掌心，“要论宝贝……妖狐血鲛人鳞怎么也比不上龙爪凤翎……”他突然一笑，一双眸子瞥了过来，却又很快收了回去。“可天地孕育的九尾妖狐……鲛人中最为稀少的白鳞鲛人却是能勉强与凤翎龙爪相配。”
　　十二姐眸中绿光迸发，语调渐冷，“不知冥七殿下想说什么？”
　　“姑娘是果真不明白呢……”冥七漫不经心地将折扇一收，抬眼笑道：“临某如今急需四物其一作为药引救人……”
　　他微微侧过脸，却不理我们有什么反应，却轻道“青龙火凤，上古瑞兽，自盘古开天辟地，与天同齐，与地共存，青龙称帝，于九天之上，火凤隐逸，深居老林之中，千百年间，不知其踪。”
　　十二姐的眉尖越拢。
　　冥七的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东海有鲛人，可活千年，泣泪成珠，价值连城；膏脂燃灯，万年不灭；所织蛟绡，轻若鸿羽；其鳞，可治百病，延年益寿。其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
　　他又停了下来，唇角笑意若有若无，看得人心越紧拢，“不知姑娘知不知东海有多远呢？”
　　十二姐沉默，我也跟着沉默，却又听他道：“狐而千年化人，妖狐有九尾，则百年化形，九尾异能，妖力自是不同一般。”他折扇往胸前一合，勾唇凉道：“上万年所聚的妖力，这妖狐血可不比凤陛翎龙帝爪差多少，更何况……是心头活血。”
　　话音一落，十二姐眸里已是绿光泠泠，闪烁着久聚不散，我心头一紧，却连忙压住十二姐的手，十二姐回过头安抚似的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小十三，别怕。”
　　我不知道说什么，却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人费那么大力气引我们来见他，决不可能只是要知会我们一声他把人掳走就是要取心头血，就像是任何不是脑袋有问题的人都不会捅了别人他爹还巴巴地走到别人面前告诉他自己是他的杀父仇人，让人有机会回捅一刀，神仙也不例外。
　　十二姐也马上察觉不对，像是抓住了一个巨大的筹码，她笑盈盈地抬起头，直视冥七，甜声道“心头活血……依冥七殿下所见……他还有什么活血？只是具靠千年寒冰养着的尸体罢了。”
　　“我也这么觉得呢。”冥七微微扬了扬下颌，状似十分苦恼地以折扇轻敲额头，“可一具尸体还有脉搏……真是奇怪呢。”
　　十二姐的眸子里绿光又狠狠地闪了闪。
　　“我想要是在他身上强行取走心头血……恐怕是真会成了一具完全没有活像的尸体……”他又以扇轻击，淡淡地补充“连千年寒冰都保不住的尸体了呢。”
　　半晌沉默，我心里一动，却见十二姐已先站了起来，眸中微有冷色，道：“那依冥七殿下之意，我以我血换我父，不知冥七殿下意下如何？”
　　“我可没这个意思……”他轻飘飘地看了十二姐一眼，“千年妖力……恐怕连凤毛麟角都够不上……何况是凤翎龙爪……”
　　十二姐眸子里绿光又大盛，她盯着冥七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如今我父之血也救不了冥七殿下想救之人。”
　　“也许罢。”他漫不经心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却不知为何浮起了一个十分淡的笑容“或许你们可以帮我找来我所需之物……”
　　十二姐眸中绿色又幽幽地闪了闪，她低了低头，似在思索些什么，半晌抬头直视冥七，道“冥七殿下凭什么认为我们会有能力取得你所要之物。”
　　“凭的是狐狸的狡诈诡计多端。”他轻笑“只不过试试罢。对我没坏处……”他轻抬起脸，唇角依旧是那个不深不浅的弧度，“不是吗？”话毕，他又低下头细细把玩手中折扇。“也许罢。”他漫不经心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却不知为何浮起了一个十分淡却又十足妖异的浅笑，“或许你们可以帮我找到药引。”
　　十二姐不语，却是作了妥协，她颔首低思着，眼眸里依旧是闪闪烁烁的绿光，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才抬头问道：“东海的路程有多远？”
　　“很远。”冥七依旧低头把玩折扇，只是道“远到我不会等到那时候。”
　　“我只会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如果还取不到足够好的药引，那没有十足把握我也会取你们父亲的心头血。”他又轻笑，折扇轻敲上胸口。
　　十二姐看他的眼神依旧是闪烁的绿光，深深的戒备，她蓦地转过头，对我低声道：“小十三。你留下来，要是他不守承诺，通知我。”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十二姐递给我一只白色纸鹤，“要通知我的时候，烧了它。”
　　我迟疑了阵，接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十二姐又道，“等我好消息。”
　　然后转过身对冥七道：“都说妖狐诡计多端狡猾异常，可冥七殿下恐是比我们这些妖精还能耐得多呢。”十二姐嫣然一笑，“这样倒比天上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爽快实在得多。”末了，却突然道：“希望冥七殿下能照顾好我妹妹。”
　　我低着头不语，却沉默地抖了抖，心想这几句话跳跃得太快了，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却听见冥七似笑非笑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