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博士恋爱的那些日子》谈绾

77、chapter 77

　　他的腰其实是很好看的，皮肤细腻，腰杆劲瘦，但又很有劲儿，不然打球的时候也蹦不了那么高，但的确也非常的纤细，就男人来说，其实是太单薄了些，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一般人都可以很轻松的环抱住他的腰。
　　比如顾临，就非常喜欢在某种时候紧紧勒住他的腰。

　　可是当医生把手指按在他的侧腰上时，这一幕就显得危险而惊悚了。

　　颜州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仰头说：“不疼，没有疼过。”

　　王医生叹了口气：“你要注意了。”

　　葛秋书想笑又不敢笑，他还以为是某项运动过度了，但看医生的表情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于是连最后一丝轻松都收敛起来，气氛凝重：“王医生？”

　　“您直说吧，王医生，不管什么情况，我都——我都没关系，受得住。”
　　颜州海声音温柔低沉，几乎像是耳语了，好在病房安静，连呼吸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明天再去做一个显影吧，在1楼，但是据我的经验，你左肾区已经有中度症状的积水，你真的从来没有感到疼痛过吗？”

　　什么？葛秋书上前一步，双手握成拳头，几乎失声：“积水？肾脏？医生您确定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躺在床上的人，他、他TM的就是做肾脏研究的啊。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颜州海的脸色看上去简直比枕头还要雪白，他怔忪片刻，大脑里嗡嗡嗡的，第一次乱得什么都想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想、该作何反应了。

　　疼，他疼过吗？
　　好像没有，又好像……有过，腰疼，他以为那是长久的趴在实验台上导致的肌肉酸痛，根本没往深处去想，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王医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往下做推断：“一般这种情况，我们怀疑有两种可能，一是肾结石导致输尿管堵塞造成肾脏积液，二是输尿管狭窄导致的结石和积液同时发生，现在就要弄清楚到底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所以……”

　　颜州海嘴唇都是麻木的，耳朵里嗡嗡嗡的作响，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没有温度的在空气里扩散开去：“听起来很麻烦。”

　　“是，我知道你也是做这方面研究的，肯定也懂，”王医生回答的很干脆，过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但无论如何，你都要做好准备转到泌尿科去，肾脏的问题可大可小，严重的整颗都要摘掉，虽然这不是我的专业，但我也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你这个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任其发展，这边就要坏掉了。”

　　“显影，需要多少……钱？”
　　王医生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拧起眉：“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别管钱了，要是真要手术，恐怕小十万不止，显影才一千五左右，你先去做了再说吧。”

　　恐惧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好像被一大团棉花卡住了咽喉，颜州海什么也说不出来，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肉，没有一丝生气。
　　认识颜州海这么多年，葛秋书也觉得心惊。
　　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死气沉沉的模样。

　　可是过了十几秒，猛的一口气回流到肺里，颜州海就活了过来，机械似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残碎的笑意：“没事，好在不是——好在不是胃癌。”

　　王医生叹了口气，回去开检查单去了。

　　葛秋书被镇在原地，半天没法动弹，只觉得手指都凉了，半晌才在椅子上慢慢坐下，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没这么糟糕，怎么会这么糟糕！”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想起以前，想起父亲命在旦夕的那个时候，做完开颅手术推出来，浑身插满了管子，没有知觉，不会动，不会讲话，什么也没有，那种感觉就像是活生生的人的生命被掏空了一块、被挖走了一块血肉，虽然是为了救命，但身为旁观者那种从头到脚冰冷刺骨的感觉，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真是讽刺。
　　就在前不久，他还对顾临说过，也许他只能活到四十岁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这么快就一语成谶。

　　其实显影的原理非常简单。
　　打一种可以被识别颜色的试剂进入体内，然后推进去做造影，这种技术主要就是为了甄别堵塞点到底出现在哪里，等到结果出来，必然是王医生所说的“二选一”中的一个。

　　葛秋书一直陪着他。
　　排队做显影的人很多，什么样的病人都有，还有很多急诊病患，大多是意外受伤推过来检查然后就送手术室的，所以这个队伍有点难排，一直等了三四个小时才做上。

　　只是颜州海没想到这个显影试剂打入体内这么难受，虽然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却让他觉得心脏砰砰跳，要不是将近三天没有进食，他真是当即就要呕吐。

　　好不容易做完了回到病房，还是继续挂针，颜州海这么有耐性的人都觉得乏闷无聊，他简直觉得四肢都躺退化了，管床护士笑：“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好好养着吧，谁叫你平时不注意保养身体呢。”

　　颜州海冲她笑了笑：“我是真的要饿死了。”

　　“吃糖呀，但是只能吃水果糖，放在嘴里含化，千万不能吞。”

　　“明天真的能吃饭？”

　　“能啊，但是只能吃点流食，比如米汤面汤，软烂的面条也行，别的就不用想了。”

　　“真的啊。”
　　他叹了口气，好像很无辜的样子。

　　葛秋书觉得自从昨天开始，颜州海的性子莫名的好像变了，不是变得不好，而是变得轻松了许多，像是不在乎，又像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应激反应似的整个人亢奋了许多，也或许是他实在是太饿了，如果不用这种意志力调剂，那真的是完全不能起床。

　　他这么漂亮的男人一笑，连眉眼都是笑意，苍白病弱难掩俊美，看得管床护士小姐姐一阵脸红害羞，颠颠儿的就跑了。

　　葛秋书在一旁哈哈大笑：“所谓明明可以靠脸吃饭的人偏偏要靠才华，大概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了吧，真讨厌。”

　　明知道他是故作轻松，想要冲淡萦绕在心头的焦虑不安，颜州海还是很配合的笑了起来，两个人莫名聊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打篮球的事情，实验的事情，导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未来的职业规划，家庭，甚至是孩子，可是每聊一个话题总是越说越悲伤似的，葛秋书自问从来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他是个乐观主义者，可是不知怎么了，就是觉得很难面对一个这样的颜州海，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再回来的时候，王医生已经拿着显影检查结果过来了，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个男医生。

　　王医生简单介绍：“这是泌尿外科的郑医生。”

　　颜州海坐在床上，抬起头笑了笑：“您好，郑医生。”

　　“你就是病患？没有家人吗？”郑医生往一旁看了一圈，又打量了他一眼，微笑道，“小伙子还很年轻嘛，现在查出来这病，其实要我说也不全是坏事，因为你一点症状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胃出血，可能十年八年也不知道这颗肾脏在慢慢坏掉，当然——除非中途你去做体检。”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对，这么想就对了。”郑医生把单子拿在手里又仔细看了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颜州海静静的等待着，他不着急，也没有催促。

　　葛秋书站在一旁，双手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王医生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你这病——呃，我看看，初步诊断结果，应该是第二种，是狭窄导致的肾脏积液，我们原本以为是肾结石堵塞输尿管导致的积液，但显影结果显示——可能情况刚好反过来，是因为水流不畅导致的积液，积液沉淀从而形成了结石——我听说你是学生物的？那应该也看得懂片子吧？你看——”

　　郑医生很有热情的跟他指着片子里的细节，颜州海当然是看得懂的，就知道他没有说错，从显影照出来的结果来看，右侧肾脏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而左侧肾脏出口以下完全无法显影，可见从上端开始就已经堵死了，堵塞的地方可能就是需要动手术的地方。

　　“这么多结石？”颜州海拧起眉，他真是无法想象有这么多小小的石头嵌在自己的内脏里，这个世上没几个人比他更了解肾脏组织结构，他研究这个器官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这已经到了非处理不可的程度，否则真的会像他们说的，任其发展总有一天这颗肾脏要被拿掉。

　　郑医生“唔”了一声：“据我判断，病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有三四年是做不到的，你这应该不是先天的，否则早就发作了，而是这几年逐渐形成的，你是不是工作比较辛苦，需要经常久坐不动，而且生活作息没有规律？”

　　颜州海深深的叹了口气：“是。”

　　“你们这些年轻人呐，”郑医生摇了摇头，给出手术方案，“我们现在初步判断是，必须要动手术把狭窄段截掉，然后尝试取出结石，至于积液只能等手术后慢慢排出，手术不大但是比较麻烦，可能要用到机器人——”

　　“我不想做。”

　　他话说得很干脆，是那种带着决然力量的干脆，语气里的坚决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葛秋书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但是接下去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知道他的难处，久病在床的父亲，贫困的家庭，未完成的学业，动手术的条件起码要具备三点，一是患者主动的意愿，二是足够的钱，三是有人陪护照顾，他哪一点都不具备，怎么动这个手术？且不说别的，他病倒好几天了，却连这个消息都不敢让家里知道！

　　王医生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话别说这么早，你自己再好好看看片子，还能拖吗？当然你还有考虑时间，毕竟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能支撑做手术，得先把胃出血治好再说。”

　　颜州海缩在被子里，两只手的针甚至都没有扎在手背上，而是直接扎在手臂上，留置针管已经好几天了，整个人脆弱憔悴得不堪，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仿佛随时都能分崩离析，但他就是没有，那双眼睛冷淡清亮：“我想过了，人只要一颗肾脏也能活下去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