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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打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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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是设有供人比斗的场地的,我赶到时,练场地四周的结界都已升了起来。围观的弟子在附近站了一大圈,交头接耳。
我落地,他们便都静了,默不作声地给我让了路,偷偷摸摸地看我。
我此时的样子想必不好看,发髻松散,披帛和外袍缠在一起,气得要命兼急得要死,手里提着剑,随时准备出鞘。
我看见场地正中的两人,恍惚间以为是先前的噩梦又浮上来。
一人持剑而立,一人半跪在地。一人孤高冷漠,一人狼狈不堪。剑尖上一抹血痕慢慢滑落,血落在泥地里。
前世用剑指着我的人,如今被师兄用剑指着,半边衣袖渗出鲜红。
荒谬。我模模糊糊地想,觉得有些发晕。这场面未免太过荒谬了。
一时间仿佛无数影子从过去层层叠叠地伸出手,要把我抓回深不见底的泥淖里。我在铺遍山头的艳阳里感到了冷,整颗心缩成一小团,浑身骨骼碎裂的声音也似在耳边响起。
我,师兄,和徒弟。莫非我们三人间当真有什么孽缘,总得有人对另外两个刀兵相向?
那倒不如还让我来好了。我可真给自己找麻烦找惯了的,重来一次竟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师兄和徒弟,我一个都放不下。
我浑浑噩噩,几欲上前去把结界劈了。这时师兄突然说话,勉强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拔出来。
结界是特制的,在里面的人听不见外界声音,他们的动静外边却能听见。
“你已接了两招,还算不错。”师兄道,“要再接一招,我们的赌约就算成了。”
他眼神幽深:“但你当真接得下吗?”
“多说无益。”徒弟抹了把脸,汗珠挂在尖尖的下巴上。都这个时候了,我竟还有心思注意他好像消瘦了些。
徒弟笑着,勉力挺直了腰板:“师伯能给我这个机会,我自然是要抓住的。”
他们好似在打哑谜,不仅我没听懂,其他弟子怕是也不懂。我好歹听出他们不会以命相搏,耳旁的嗡鸣声慢慢消了下去。
背上已是一片冰冷潮湿。
师兄出剑了。他用的剑不是神兵,使的剑法也非绝世,但我知他日日早起练剑,百年来风雨无阻。
他的速度不算快,甚至是平缓随意地一剑带出去,寒光闪烁中却彷如千重山岳落将下来。徒弟纤瘦的背影立在其间,成了小小的一片叶子。然而他并不怕,反倒迎着师兄的剑势冲了上去,用完好的手托住伤手,将自己拧成连绵不绝的水流,硬是从山岭之中穿了过去。
他把下唇咬得发白,凭技巧卸掉剑招的大部分威力,再拼上全身力气,硬生生接了师兄的最后一招。
师兄面上也不禁露出些微惊讶。
徒弟快要站立不住,还在强撑,对师兄行礼,谢他指教。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受了伤的手臂已经彻底折了。
一个才入门几年的弟子能接长老三招,放在哪里都值得夸赞。如果不是我在场,旁观的弟子们定是会欢呼起来的。
可惜我在场,而且我快气死了。
多年以后,路过演武场,看过师兄与徒弟一战的弟子们将会想起这个遥远的下午。
这场比试没有真正的胜者,结界解除后,我面无表情地走进场地里,给了混账和小混账一人一个脑瓜崩。
我给师兄的那个格外重些,弹出片红印子来。他自知理亏,对我这大逆不道的行为不置一词,只是默默给徒弟丢了个治疗法术,把他的断骨连上。
哪怕用上法术,接骨也是很疼的。徒弟却哼都不哼一声,看着我,神情慌乱。我对他伸出手,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抖。
抖就抖吧,不妨碍我把小兔崽子扛起来带回去。我头也不回地走掉,听见师兄在身后假装无事发生地把其他弟子轰散。
我自以为我的背影是很伟岸的。
然而第二天整个宗门都知道我红着眼圈扛着徒弟在门派上空呼啸而过了。
丢人。
我把削好切块的水果连碗往矮几上重重一放,徒弟缩在床上不敢说话,焉巴巴的。
他的骨头是接好了,但毕竟还要养。我命他不许找人拿治疗法术去医,就要他老老实实待着养几十天的伤,才能长个记性。
他还委屈,像山头上那只野猫,一旦没人摸就拿乌溜溜的眼睛看人,摆出随时要趴下淌眼泪的模样。
我倒宁可去养那只野猫,猫都知道不该和打不过的对手打架。
而且徒弟也不肯告诉我他和师兄打了什么赌,先前的气还没散尽,现在又憋了一口新的,遂整天不给他好脸色看。
徒弟用能动的那只手拿水果吃,小口小口地咬,小媳妇样子。我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又把先前的话本找出来,翻了大半,什么都没看进去,最终还是盯着书页发呆。
山中无岁月这话,我原本是不懂的。有了徒弟以后,居然渐渐地感受到了这种怅然。
我的小徒弟,我一点一点养大的小东西,从抖抖瑟瑟的小冻猫子到敢在我面前翻肚皮,我只不过闭了个关,却觉得他陌生起来。
他之前还带点孩子气,脸颊上也有些软肉,如今似乎再度抽条,眉眼长开,是真的成人了。
怎么就这么快呢,我分明还没养够他。
衣角被轻轻的扯了几下,一回头,徒弟捏着果肉看我,还是那副受委屈的猫儿样。
他把那块果子递到我面前:“师父,我尝过啦,这块最甜。”
“我知错了,师父莫生我气。”他放软了声音,“师父不理我,我会难过死的。”
我一时竟觉得被他哄了,怔了良久,看他越来越紧张,勉强把果子叼来吃掉。徒弟见我吃了果子,才终于把一颗心放下,小心翼翼又试探着粘过来,要我抱抱他。
这未免太得寸进尺,我捧着他的脸,狠揉了一顿。徒弟乖乖被我揉到变形,含含糊糊地求我原谅。
我捏着他温暖细腻的脸颊肉,跟他讲道理。我生气不为他有事瞒我,这么大的人了,自个儿有秘密天经地义。我只气他不爱惜自己,天大的赌约能比得上命?若非师兄是自家的人,又顾及他修道不久,越这么多级去找人打架哪是断个手就能解决的。
徒弟别的不行,认错倒是第一名,眨巴着眼应是。他眨巴得我心烦,一掌过去捂住他的眼睛,掌心便被他睫毛蹭得痒痒。
“师父说得都对。”他小声道,“只是我与师伯赌的,对我而言极其重要。”
“时候到了,我定会对师父说的。只是师父到那时,千万不要嫌我。”
“你不去杀人放火干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何要嫌你。”我被他弄得不明不白消了气,只剩下无奈,“哪怕你要去揪你师祖的胡子,我也是赞同的。”
徒弟实在太容易满足,闻言彻底放松下来,又贴着我说了许多话,便觉得困了。
我摁平了他让他好好睡,起身去放下床帘和窗户。
“师父别走......”他在床上咕哝,“只坐在边上也好,知道你在这,我就安心。”
我找了个圆凳,拖到床边坐下。见他还撑着眼皮,索性读话本给他听:“......那小姐闻言,又羞又气,嗔道:‘你呀,你可真是我前世的冤家!’”
读了一段,再看,这真正的前世小冤家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