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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平心 ...

  •   近几天我把自己的记忆都抖出来,细细捋了一遍又一遍,竟找不到任何“那个人”的痕迹。于是这再熟悉不过的山门,日日同处的长老和弟子们,仿佛都笼罩了一层阴影。

      我勉强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却怕了:要是“那个人”一时兴起,准备再让我被逐出一次师门,甚至再坏一点,要害师兄和徒弟,我决计拦不住他。

      我原以为以自己的实力,虽然不能说在天下横着走,却也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然而现实看来,我不仅护不住他们,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分明心乱如麻,还得憋着不被人发现,实在难熬。

      不过难熬归难熬,总归没人看出我的不对来。在他们眼中,顶多是我这本就向来懒散的长老看着更没精打采了点。

      我竟歪打正着发现了自身的演戏天赋,不由得暗地里夸了自己两回。

      徒弟终于被我允许下床吃饭了,他的手还是不太听使唤,筷子使得像个初学的小孩子。

      我便不给他备筷子了,只给他个勺儿。他幽怨地瞅瞅我,噘着嘴一点一点喝骨头汤。

      他默默地喝,我托腮看着他,觉得场面很是熟悉,碗上热气浮沉间猛然醒悟,原来徒弟上山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吃饭的样子倒是一直没变。

      他喝得很认真,把碗底的筒骨全部捞上来吮干净。我被他的样子勾起馋虫,便对他张了张嘴,厚颜无耻地要病号喂我一口病号饭吃。徒弟顿时慌了神,护着碗直摇头。

      我笑道:“这些年来我也没饿过你吧,我炖的汤自己还喝不得了?”

      徒弟的头摇得更快,脸也发红。但他毕竟行动不便,被我夺了勺子。

      汤一入口,我就知道不对了。

      我炖汤时又走了神,心烦意乱,忘了放盐。

      徒弟见事情败露,十分慌张地用余光瞟我,不敢说话。

      “汤淡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叹口气,揉了揉开始一跳一跳的额角,觉得要被无形的重量压垮,语气却冷静得出奇。

      “师父近来心情一直不好。”徒弟轻声说,“我不想再给师父添麻烦。”

      这鬼精鬼精的小子,原来早早地看出了我的不安。

      “不是你的错。”我安慰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起身,要去找盐罐子。刚走了两步,被身后传来的力道一把搂进怀里。

      徒弟抱着我,想了想,硬是把我转了回来,有些笨拙地轻拍我的后背。我的鼻尖磕在他的肩上,撞出酸意来。

      “我从小就说过,每年每天都对师父说。”徒弟在我耳边道,呼出的热气落在我耳廓上,触感明晰,“师父是天下最好的。”

      “师父什么样子都好,高兴的样子最好。师父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不用为我挂心,也不用为其他事情挂心。我已经变的厉害了,以后还会更厉害,让师父烦恼的事情,有我解决就够了。”

      多大的人了,说话还是孩子气的直来直去。

      但怎么就这么......这么暖和呢。

      徒弟轻轻哼唱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按着节奏抚拍我的脊背。他说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听过的,阿娘照顾着身体不好的阿爹时会哼起这支歌。

      真好听,好听得我鼻子酸得更严重。

      “你该多吃点。”我说,“这么瘦,骨头也硬。”
       徒弟懂事,会心疼我,我发泄了一场,紧绷的神思骤然放松下来,竟干出些傻事。

      当晚回了房间,从柜子角落扒拉出珍藏的桂花酒坛子,我借着酒意爬到房顶小声骂骂咧咧,让贼老天别总藏着掖着,真想我死就来道雷劈死我,否则老子不伺候了。

      骂到三更,口干舌燥,眼看夜空还是晴朗得很,星星月亮都那么晶莹,我便爬回床上睡觉。清早迷迷糊糊想起这事,吓得直蹿上屋顶把酒坛子毁尸灭迹。

      幸好,徒弟还没起。

      宿醉加上没睡够觉,我只觉头沉得很,师父又喊我们去开会,我在角落里掐着大腿才没倒下去。

      师父的长篇大论还是这么催眠。

      这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大半天,我跟着人群往外走时,迟钝了很久的意识突然回笼,发觉自己被派了事情干。

      师兄笼着袖子站在殿外树下,安定地看着我。

      师父说近日十九州上空灵气有异动,想必是又有秘境小洞天出现了。对于小洞天,各大门派向来只派少量人手去探索,左右内部空间复杂错乱,一趟下来也不一定能碰到另一队会喘气的。

      这算个美差,可以出去溜达,也没什么危险;可我的记忆里,上辈子分明是由师兄领着人去,这不一样。

      我走到师兄面前,和他一起不紧不慢地踱步,拣了条人少的路。我在等他开口。

      “此番带着你的徒弟,你们可以出去看看。”师兄说。

      我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师兄看着我,神情是熟悉的无奈和纵容。他素来极力避免表达出明显感情,所以斟酌着与我讲话。

      “我猜得出你在害怕,但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他轻声道,“你是无法无天惯了的,却在自家山门里如履薄冰。”

      “先别急,想必除了我和你的徒弟外没人看出来。”他说,“他确实关心你,我可以放心了。”

      我们走到了一个拐角,他侧过头去,看树上乱跳的麻雀。

      “你就像这个样子。”他面朝着麻雀,“动起来野喳喳地闹腾,静下去呆愣楞地戳着。修道的人不该,但你合该如此。”

      “下山吧,师弟。”他的语气温柔,“若山上危险,就出去飞一圈再回来。宗门里的事交给我就好,让我看看谁敢在执法长老面前作怪。”

      我垂着头,想跳起来给他一拳。我怀疑他和徒弟约好了,前前后后地要来骗我的眼泪。

      我还以为我能瞒过所有人呢。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哪回功课开小差我看不出来。师父那边也报备过了,他要我把这个给你。”

      手里被塞了个碧玉佩子,沉淀着浓绿,也沉淀着一连串护身的法阵。

      头顶一沉,是他揉了揉我的头顶:“要是在人间,这可是男子娶妻时才给的宝贝。”

      他倒也学会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了,我屏着呼吸,把一腔感情都化作话语喷出去:

      “呸!谁是你儿子!”

      师兄大笑起来,惊飞了无辜的麻雀。

      它们扑棱着小小的翅膀,圆滚滚地朝远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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